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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自然要理論啊,”衛昔昤睜大了眼睛,“雖然心里承認比不得大姐,可聽父親那么說,心里就總是別扭得很,總忍不住和他爭辯幾句。”之后俏皮地吐了吐舌頭,“和父親爭辯最沒個意思,他占理的時候,總要把人訓得什么似的,他不占理的時候,就大手一揮攆人出去,多不講理?!?
衛昔昭又是一陣笑,也由此聽出了門道,如今父親和五妹的父女情已是節節高升,否則,以父親那個『性』子,他若不喜誰,是連訓誡的話都懶得說的。之后,問起了蕭龍澤,“楚王可還過來指點你作畫?”
“來過,只是他也怕父親,不敢每日登門的。”衛昔昤忍俊不禁,“我長這么大了,就還沒見過不怕父親的人?!?
不怕父親的,衛昔昭也只見過一個蕭晨逸,只是如今已不在了。
看過五妹,又回去和許氏打聽了衛昔晧的婚事,聽說順順利利的,衛昔昭完全放下心來,趕在日落之前回了攝政王府。
瑜哥兒又在這時睡著了。
衛昔昭又埋怨季青城:“你怎么又讓他這時候睡著了?夜里他不睡怎么辦?你陪他玩兒么?”
“交給我就是?!奔厩喑切?。
衛昔昭樂得撒手不管,用罷飯徑自歇下。
這日之后,季青城真的閑暇下來,只在每日上午去銀安殿處理諸事,之后便陪著衛昔昭或是哄著瑜哥兒。
衛昔昭是聽飛雨說起,才知道蕭龍淇在流放途中染了急癥死了。
主仆二人相視一笑,都知道所謂急癥恐怕與蕭龍渄脫不了干系。
——
這日,太后心情愉悅而又隱隱覺得不安。
裴孤鴻將七名嬪妃送回來了。在此之前,這七名女子都被日夜留在南苑陪伴蕭龍渄。
七個人,一個有了喜脈,六個目光呆滯,笑容癡傻。
后者讓太后不安,而前者自然是天大的喜訊。
傳懿旨通傳后宮、冊封有喜的女子為妃之后,太后想起了如今的太子,心頭一沉。
已經有了太子,如今蕭龍渄再有多少皇子又有何用?
當務之急,是要除掉瑜哥兒!
即便是懷孕的妃子出了閃失皇子不保,也不怕。到那時,還有嫁給蕭龍洛為王妃的陸劍語。
她只是需要一個蕭氏皇族的子嗣,至于是蕭晨逸哪個兒子的血脈又有什么關系。只要陸劍語是景王妃,蕭氏子嗣就不是難題,而這門婚事又是蕭龍渄親口賜婚,不會有變數。退一萬步講,即便有波折又怕什么?她這一朝太后,還保不了陸劍語的周全么?
只是,若要動瑜哥兒,就意味著與衛昔昭、季青城為敵。
季青城……
想到這人,太后就心里發涼。
還有什么人,能夠接近季青城呢?
季太夫人,到了最后,還是要利用最初便看中的人。
季太夫人有軟肋,最易控制,又是季青城的親人,想成事,不難。只是要看如何行事。
思及此,太后命人擺駕出宮,去往季府。
如今的季府,門庭冷落,像是出了什么大事。
命人引路,太后徑自去了太夫人的院落,卻見里面連下人也無幾個。問過之后,才知季太夫人在季允鶴常住的楊柳畔住著,已經有些日子不曾回來了。太后吩咐人去喚季太夫人。
見到了人,太后不由奇怪。
季太夫人荊釵布裙,似是民家老『婦』一般的打扮。
太夫人見到太后,似是看到了救命稻草,下跪行禮時已然落淚。這段日子,每日在季允鶴的監視下吃齋念佛,實在不是她能忍受得了的日子。若非太后前來,她恐怕就要在楊柳畔度過一生了。
太后將隨行人員全部遣出門外,細究原由。
太夫人思量片刻,將季允鶴的不善夸大,又拿衛昔昭做文章,聲淚俱下的控訴。
太后故作同情地嘆息一聲,“唉,為人妻、做婆婆到你這地步,著實罕見。”之后招招手,“你近前來,哀家有話吩咐你?!?
太夫人慌忙上前。
……
太夫人隨太后出門之前,親自去知會季允鶴:“我畢竟與青城一場母子情分,今日恰好太后娘娘也要去他府上,我要隨行,今日便將話跟他挑明?!?
季允鶴點頭,“我隨后就到,你先行一步。”
“你想清楚了?”太夫人最后追問了一句。
季允鶴面『色』淡漠地回看,不予應答,亦是默認。
太后到了王府,才知衛昔昭帶著瑜哥兒出去游玩未歸,坐了片刻,回宮去了。她只是要將太夫人帶來,其他的事,不需她介入其中。
太夫人等在銀安殿外,小九進去良久才回來稟道:“不知王爺去了何處,您稍等片刻吧?!?
太夫人瞪了他一眼,實在是生氣,這不是有意耽擱她的功夫么?可眼下除了等季青城或是衛昔昭回來,她也實在沒別的地方可去,也只得認了。
——
京城繁華的街頭。
華蓋馬車停了下來,里面傳出孩童清脆的撒嬌聲、女子溫柔似水的安撫聲。
先下車來的,是一玄衣男子,目若寒星,一身素冷,高貴、威儀似是與生俱來。
男子先接過一個可愛的男童,隨后親手放下腳凳,向轎簾處探出手去。
一只纖瘦白皙素手探出來,隱約可見腕上的珍珠手串。
兩手交握同時,面罩輕紗的女子探出身來,明眸流轉著清冷光華,一襲白『色』淺繡荷花的潔凈裙衫。
男子看向女子之際,眸光倏然轉為柔和,似被春風拂過,盈滿柔情。
女子踏上腳凳,腳凳忽然傾斜,她眉峰微蹙,略帶嗔怪地看向男子。
男子解嘲一笑,另一手也扶向女子。
那一笑,溫柔了無情的景致,搖曳了看客的心旌。
女子眉目舒展開來,眼中有了些許笑意。無盡的妖嬈嫵媚剎那閃現,之后消失,又回歸于清冷。
瞬間芳華,已足夠人一生銘記。
夫『婦』二人攜著男童,去挑選了幾樣尋常孩子玩兒的物件,閑閑游走片刻,便又上車離去。
一直駐足打量的看客這才慢慢散開去,低聲議論著那對夫『婦』是何許人也。
傾城笑顏,美人芳華,不似凡間人,符合這幾點的,京城中的眷侶,也只有攝政王夫『婦』。
京城百姓能夠看到這對夫妻同時現身的機會,之于許多人,一生也許只有這一次。彌足珍貴的驚鴻一瞥,所以他們不斷被人提及,不斷被人贊為神仙眷侶。
誰都不知道,莫兆言也是今日看客之一,誰也不知道他是什么心情。
也許連他都說不清楚。
季青城與衛昔昭卻不知曉這些,直到瑜哥兒盡興了,才回了王府。
小九先說了太夫人前來之事,不等季青城回應,又悄聲說著什么。
瑜哥兒不解地看著兩個男人。
衛昔昭笑道:“神秘兮兮的,我們不理他們。”
“嗯!”瑜哥兒立刻張開手臂要衛昔昭抱,“姑姑,吃葡萄。”
衛昔昭抱起他之際,道:“是誰要吃葡萄?姑姑此時可不想吃?!辫じ鐑簯T是個愛偷懶的,說話總是幾個字,不肯多說,她就總是故意逗他。
“嗯,嗯,是瑜哥兒,瑜哥兒吃葡萄?!辫じ鐑盒χ鴵ё×怂珙i,“姑姑,快,餓……”雖然小,也知道他姑姑總是這樣刁難他。
衛昔昭笑著繼續逗他:“姑姑不餓,又為什么要快?”
“姑姑!”瑜哥兒不依了,嘟起了嘴,顯得氣鼓鼓的。
“你也就跟我耍耍小脾氣,換了你姑父你還敢么?”衛昔昭開心地笑著,抱著瑜哥兒回了房里。
那邊的太夫人被請到書房,等了多時,季允鶴趕到,又等了一盞茶的功夫,季青城才來了。
看著眼前兩人,第一次,他的目光中承載著太多猜疑、失望,還有陌生。
真的,他已不再認識眼前兩個人。
十八年來,他最信任的父母,如今給他的,竟是那樣一個殘酷、諷刺的局面。
“你真的要我對青城說出一切,是么?”太夫人看向季允鶴,眼中竟有挑釁的意味。
“不急。”
說話的是季青城。他緩緩落座,抬手示意小九。
片刻后,小九從外面拎進來一個人。
季允鶴臉上現出猝不及防的意外。意外的是他的兒子竟將這個人找到了,意外的是他的兒子竟私下調查他。也只是片刻,他神『色』一緩,釋然一笑。
無所謂了,還有什么可介意的?
太夫人則是驚慌站起身,又頹然落座。
季青城眼『色』陰霾,沉聲問道:“太夫人,你告訴我,這個人是誰?”語聲一頓,他取出一把匕首,丟在太夫人腳下,“若有一字半句虛言,我樂得看你自盡而亡?!?
“他……”太夫人目光變得呆滯,看了那人一眼,目光中有憎惡,還有一絲說不清道不明的情緒。
太夫人,季青城喚她太夫人。很顯然,他已得知一切。
不過頃刻之間,局面發生逆轉,是不能再壞的局面了。
傾訴與被責問,即便是同一件事,感覺亦是大相徑庭。
喉嚨努力吞咽幾下,又看一眼腳下匕首,太夫人的雙腳向后瑟縮了一點,“他、他是青坤的……青坤的……”她說不下去了。
“難怪,我自幼年起就知道,你待我與青坤不同。”季青城漠漠一笑,“也難為你了,將我養在你名下十八年?!币暰€錯轉,他看向跪在地上的人,“你來說,說你所知道的一切?!?
那人身形直抖,先是告罪,在小九厲聲喝斥下,才將前塵舊事一一道來。
季青城的生母,原是柳寒伊的一名貼身丫鬟吳氏,主仆二人眉眼間頗有些神似。吳氏對季允鶴動心,不必柳寒伊晚。
柳寒伊遠嫁龍城之際,許是不想身邊再多一個連絲毫念想也無的女子,將吳氏留了下來,并留下了一封寫給季允鶴的書信,請他若是可能的話,善待吳氏。
吳氏生下季青城,是在季允鶴酒后,將吳氏錯看成了柳寒伊。只那一夜,有了如今的攝政王,也有了她后來的悲涼人生。
太夫人容不得一個出身卑微的女子,吳氏難產而亡在她看來,是應有的結果,自然,她要推波助瀾,暗施手段。
季允鶴卻在吳氏死后大發雷霆之怒,要挾太夫人,若是長子出了任何差錯,便唯她是問,殺之而后快。
就是在那樣的恐懼之下,太夫人不得已才將季青城帶在身邊,不敢出任何差錯,生怕因為一個孩童丟了『性』命。
之后,馮氏又懷孕了,很有喧賓奪主的勢頭。
太夫人無可奈何之下,與當時一名小廝做下了為人不齒之事,之后灌醉季允鶴,將腹中胎兒冠上季家姓。
她是犯下了死不足惜的大罪,而如今的破釜沉舟,卻也正是利用這一點——這是她做的孽,卻也是季允鶴乃至季青城一生的恥辱。
她賭,賭他們父子不敢背上這樣的污點,因為門風敗壞至此,還有何資格讓府中長媳撫養太子?
隨著那男子訴說完畢,室內陷入沉寂。
太夫人的心,卻慢慢鎮定下來。
“青城,你已經知曉了這一切,那么,是否要將此事聲張出去,全在你,要不要顧忌你爹一世名譽,全在你?!彼f得有恃無恐,“即便你將我留在這里,可保不齊我已告訴了旁人,還是會聲張出去?!?
“你們二人的事,你們自己去了結。”季青城漠然起身,“至于你身邊的人,季府中人,你不必記掛,我自會一一處置,一如當年家父處置知情者。請放心,不會有任何人辱沒季府門風。若有,殺無赦!”
末一句,他是對小九說的。
太夫人的臉瞬間成灰。
此時,衛昔昭和瑜哥兒出現在門外。
“姑父。”瑜哥兒要向季青城走去。
衛昔昭覺得情形不對,拉住了瑜哥兒。
太夫人轉眼看向衛昔昭,在剎那間心緒飛轉,意識到了一些事——衛昔昭自進門,就不肯如三兒媳一般喚她一聲娘,處處淡漠,無禮時堪稱肆無忌憚,一切,都不符合她的為人處世之道,若說有個原因,那么……
“她早就知道這一切!”太夫人手指點著衛昔昭,起身趨近,“你早就知道這些,是不是?!”
衛昔昭最先反應是將瑜哥兒抱緊,之后才冷眼看向太夫人:“您這是在說什么?又是在做什么?就不怕驚嚇到太子么?”
“裝,你還在這兒裝腔做戲!”太夫人恨得牙根癢癢。如果季青城娶的是別人,那么局面勢必不會走到這一地步,那么她的心愿恐怕是手到擒來,都怪這女子,都怪這柳寒伊生下的孽種!
“母女兩個,都是禍水,禍水??!”太夫人語聲轉為凄厲,“柳寒伊讓我的夫君化作玄鐵一般,枉費我曾一腔深情。而如今,如今你又來了,你害得我好苦??!”
季青城走到衛昔昭近前,展臂護住,“我們走?!?
語聲已是疲憊無力。
已不能再面對這樣的情形,他撐不下去了。誰能知道他此時是什么心情?
原本其樂融融,之后便得到了這樣的消息,要面對,要處置,他的心呢?他十八年來將下作女子認為生身母親的那筆帳,誰能算得清,誰能償還他被虧欠的一切?
要到此時反過頭來怨恨責怪父親么?能夠么?
他不想理會這些了,他只想躲開這兩個他一度最不設防的人。
“青城!”太夫人忽然扯住他衣角,硬生生跪了下去,泣道,“我錯了,你原諒我,我也是迫不得已啊……你想想,你好好想想你兒時,我待你雖算不得最好,可是,可是我也真的曾把你當做自己的孩子啊……”
季青城止住腳步,低頭凝視太夫人,之后無語抬頭望天。
真想問一句,這一切是不是假的。
真想有人告訴他,是,這些只是你一場噩夢,都是假的。
他唇角傷痛的弧度刺痛了衛昔昭的心,真的不忍看下去了,原來看著最愛之人受傷是這般的難過,是真的,感同身受。
衛昔昭彎下腰去,用力扯開太夫人的手,輕推季青城,“你先回房,回房去。”
季青城抱緊被嚇得一聲不吭的瑜哥兒,舉步離開。
衛昔昭又看向已經走到門邊、目『露』疼痛的季允鶴,“爹,您先等等,好么?”
季允鶴無言點頭。
——
一處閑置的小院內,衛昔昭與太夫人相對而坐。
太夫人看了看空無一物的石桌,“連杯茶都不給么?”
衛昔昭抬手喚飛雨,“上茶。”
茶端來之后,太夫人接過茶壺,放在自己手邊,之后還是問衛昔昭:“你早就知情,是不是?”
自然是早就知情的。二姨娘在臨死之前,曾對她提及,只因當年同在京城,與吳氏拐彎抹角的有些交情,對當年事是知曉的。
只是衛昔昭初時知道的也只是季青城非太夫人所生,在婚后種種,才越來越覺得太夫人的心思實在是歹毒,懷疑過季青坤的來歷,卻也沒深想。季允鶴都不介意的事,她又何必費神關注?
而今日事態,實在是超出了她想象,以往并不能預料到季青城要承受的傷害會這么重。
此時,他該有多痛苦?
真想即刻回到他身邊。
可眼前這人,還是要打發的,那話,也是絕對不能承認的,是以平靜地道:“太夫人未免太看得起我了,我不知情,這些事情若是一早知道,我又何苦一度忍受你的慢待?”
太夫人卻在此時掀開壺蓋,拿起來看了看,染了粉『色』蔻丹的中指不經意地掠過壺口,蓋上蓋子,起身斟茶,“知不知道也罷了,我只求你為我說幾句好話,也勸告青城不要太傷心。”之后放下茶壺,將茶杯雙手奉給衛昔昭,“還求王妃答應。若是不為難,便將這茶喝了吧?!?
“太夫人沒聽說過先禮后兵么?你這卻正是大相反,換了你是我,這茶你敢喝么?”衛昔昭淡淡一笑,起身道,“太夫人下毒的手段也實在是拙劣,我實在是不敢恭維。茶你若是覺得好,便喝了吧。你死了,也算一了百了了?!?
飛雨忍著氣奪下茶杯,問道:“王妃,這人怎么處置?”
“還是交給國公爺去發落吧?!毙l昔昭說著已經走開去。
回到房里,季青城站在窗前,問道:“走了?”
“走了?!毙l昔昭不知道此時該如何寬慰他,極力催促著自己快些找個話題。
季青城卻緩緩轉身,徑自去了寢室。
衛昔昭追了進去。
季青城顯得分外疲憊地坐在床上,“我只是想睡一覺,累了。”
衛昔昭看著他那樣子,心里難過的厲害,坐到他身邊,“青城……”
季青城握了握她的手,“我沒事?!?
他躺下身去,竟是很快入睡。
衛昔昭不知道自己能做什么,連瑜哥兒來找,也只是讓飛雨去哄著,一味呆呆的看著夢中的他。
那一夜,衛昔昭歇下后,因為他的沉睡,不曾有半句交談。
——
季允鶴與太夫人回到季府,發現全部下人都已被梟騎衛帶走了。
“你自己選,是留你的命,還是留那孽種的命?!奔驹竖Q從袖中取出一個瓷瓶,放在桌案上,“你或者他,服毒?!?
是一起生活多年的人,他說話的語氣,就像是在處理一個不相干的路人。
“你早就知道,可你從來不說,你是真能忍?。 碧蛉说酱藭r才追究其這些,“你為何不早給我們母子一個結果,為何要等到這時?”
“有了一切,再失去,那滋味不好過,我了解,所以讓你經歷?!奔驹竖Q語聲很溫和,像是在對老友談心,雖然說的都是至為無情的話語。
“你……”太夫人氣血攻心,險些暈厥。
“你不該嫁我,強求來的,終究不能如人意?!奔驹竖Q現出殘酷笑意,“你也嘗嘗當年吳氏與青城別離之苦吧。是你害人在先,我才給了你十幾年的母子情緣,如此,會更加疼痛更加不舍吧?”
“只因吳氏是柳寒伊托付給你的人?”
“是。”季允鶴看著太夫人拿起瓷瓶,有將之摔在地上的動向,溫聲警告,“你不愿服毒的話,也好,我會親手將你凌遲處死?!?
太夫人在服毒之前,先一步暈厥過去。這一日她所經歷的情緒,大起大落,已經超出她的承受能力。
——
三日后,季允鶴命人來知會季青城、衛昔昭:太夫人失蹤,季青坤已經被他逐出京城去往西北荒蠻之地。
末了,是季允鶴的行蹤——他已上了一份奏折,歷數這些年來的功過,最終只求做一個尋常百姓,之后便孤身離府,云游天下。
也是在三日后,季青城似又恢復了以往神『色』,只是稍加留神,便能看到他眼底閃過的落寞。
衛昔昭所能做的,不過是多幾句噓寒問暖,對他心里那道傷痕,想幫他平復,卻無計可施,也只有靜默。
衛昔昭想想自己以前,終于理解了他當時為何不能理解、了解她的心緒、底限。在這回事上,夫妻兩個是一樣的方式——不給任何人過問、探詢的機會。
好在,秋日來臨時,季青城已是若無其事,全然忘卻了那件事一般。
秋日里,先是衛昔晧與丁蘭心成親,之后便是蕭龍洛與陸劍語。前者夫妻恩愛,做兒媳的孝敬公婆,后者……后者不提也罷。
蕭龍洛似是把王府當成客棧一般,陸劍語前腳添了家丁,他后腳就攆走。日常只愛在后花園的游廊中來回走走,活動腿腳。
夫妻兩個從未通房,陸劍語巴不得如此,卻也有著別的打算,一進門便開始張羅著給蕭龍洛納妾。蕭龍洛高興了就給她把人送回去,不高興了就直接把人丟進青樓。時日久了,陸劍語是再也找不到膽子大的敢進王府的女子了,一度被氣得滿腔火。
太后整個秋日,就是聽著這些是非度過的,到了冬日,又有晴空霹靂——有大內侍衛向他請罪,說有孕的妃子與他有染,那胎兒疑似他的骨血。
最可恨的是,那侍衛是她親信的手下。
到此時才看出蕭龍渄打的是什么主意。
正要計較這件事情的時候,陸家又出事了。
莫兆言上書彈劾陸麟十二大罪狀,季青城、衛玄默、蕭龍澤立時命人嚴查。
莫兆言不過是個被人利用的工具,真正想除掉陸家的,自然是蕭龍渄和如今三個攝政掌權的王爺。
太后雖然知道莫兆言初次彈劾不會有明朗的下文,還是慌了,立刻召陸麟進宮商議眼前對策,商議日后如何防范。忙碌多日,才將這一番風波強行壓下。
第一場雪后,衛昔昭命人備車出府,要去祭奠沉星。
趨近沉星墓地的時候,同坐在馬車中的飛雨無意向外看了一眼,低呼出聲:“王妃,您快看啊?!?
衛昔昭也便向外看去。
沉星墓地左右、后方,已栽種下近千株傲雪寒梅,點點嫣紅、雪白交相輝映,形成一道最引人的風景。
美得驚心動魄。
千株梅,祭亡靈,是誰的心思,誰的安排?
答案呼之欲出。
衛昔昭掛著恍惚笑意,折下幾支盛放的梅花,放在沉星墓前。墓碑已經更換過了,上面的字跡龍飛鳳舞,盡顯剛勁,出自季青城之手,雕琢的技巧一看便知是出自能工巧匠。落款上,綴著的是季青城、衛昔昭的名字。
走向馬車的時候,看到時有路人駐足議論。
沉星會被人記住,會讓許多人明白,即便是為奴為仆,也能得到身邊人的看重、尊重。
之于沉星,這些已是過眼云煙,可之于許多人,也許會對現時生涯少一份抱怨,多一份心甘。
季青城明白這些,他也已料定她會明白這些。
回到府中,季青城正抱著瑜哥兒看小丫鬟、小廝堆雪人。
瑜哥兒總想下地去抓雪玩兒,季青城便彎腰讓他『摸』了『摸』雪人,片刻后,瑜哥兒便轉過身,主動將小手放入季青城掌心,咕噥著:“涼,涼,冷……”
季青城哈哈大笑。
衛昔昭抿嘴笑了笑,回房給瑜哥兒做棉鞋棉衣。
直到晚間,歇下后,衛昔昭才提起了沉星的事:“謝謝,我替沉星謝謝你?!?
季青城有些傷感,“我到此時才明白你心底的苦,能做的卻也只是這些小事。抱歉,昔昭?!?
“已足夠了?!毙l昔昭輕聲道,“你不好過的時候,我也是束手無策,誰也不要說誰,畢竟,誰也不能代替誰承受一切。”
“你在我身邊,就已等于做了一切。”季青城緊緊擁住她,“只要你不離開,我就還有家?!蹦﹃陌l絲,“怕你離開,知道么?”
“我哪兒也不去,你要我去哪兒?”這樣的言語,也許是涵蓋著太多過往、太多傷痛,即便字字情深,她仍是覺得傷感。
他其實不需怕,如今他就是大周皇朝的第一人,非帝,卻權傾天下,他想要什么樣的女人,都能輕易得到。
可是他怕,只是因為她意味著“家”。
之于許多人,他吝嗇笑容,他的笑意味著死亡、危險。之于她和瑜哥兒,卻是能夠最輕易得到他的溫柔、笑容,他的笑只意味著歡喜美滿。
怎么會離開,怎么能離開。
她吻上他的唇,帶著滿懷感動、滿心依戀。
他的回應很快轉變為霸道的索取。
是在那一夜,他們有了彼此生命的延續,有了他們的女兒。
——
三年后,陸家命運宣布終結,就此退出皇朝風云。
衛玄默淡出朝廷,一心與丁家聯手,為國為民造福。
蕭龍澤本就是閑云野鶴的『性』子,閑時只樂于四下轉轉,去衛玄默府上坐坐。
如何對付瘋狂報復莫兆言的太后,就全由季青城做主。
季青城的態度是不理會太后,甚至不干涉,唯一做的事,是在太后下狠手之際命人保護莫兆言離京。
莫兆言扳倒陸家的過程,的確是不擇手段,可是讓季青城有些許意外的是,莫兆言并無結黨站穩腳跟的心思,從頭至尾都沒有。
為何,只有莫兆言自己清楚。
這結果是季青城樂于見到的,如此正好應了他為莫兆言準備好的第二條路,給他生路,給他安穩。至于原因,其實已經無足輕重,一個連野心都失去的人,日后不會再與他有交集,慢慢將這人淡忘即可。
莫兆言離開京城后,當夜在一個客棧住下,入睡后,他做了一個夢。
夢中,他看到前世自己與衛昔昭的交集、錯過,分外真切地感受到了衛昔昭的徹骨痛恨、厭惡。
醒來后回想,那些事竟似他的切身經歷一般,刻在了心海。
“原來,一切真的早已注定?!彼麗砣恍χ劢锹湟坏螠I。
注定了,此生最終一無所獲;注定了,此生最終孑然一身。
幸好,在最后的宦海生涯,看到了她與季青城在街頭尋常卻令人一世難忘的那一幕。在那一刻,他難過著,也欣喜著,知道她好,就夠了。
到何時首先想到的是她好不好,那么她在誰身邊,又有什么關系。
就是從那日之后吧,只想為自己、為她做一點事,想讓她聽人提及時不會再如以往那般憎惡自己。想要的,僅此而已。
不貪心,如愿以償倒也來得容易。
同一夜,蕭龍渄親眼看著陸劍語被官差抓走被流放之后,無所謂一笑,獨酌許久,不知不覺入睡。
夢中,他看到衛昔昭如花逝去,卻帶著一抹孤絕笑意。他看到他在片刻后疾步趕去,如何呼喚,也喚不回伊人魂魄。
他在得知來龍去脈之后,罵她蠢,罵她笨,罵她為何不能再等自己片刻。痛惜的是她的命,痛惜的也是喪失掉娶衛玄默嫡女為妻的大好機會。
幡然醒來,他大口喘息著。良久才低嘆一聲:“幸好是夢?!?
若夢里是另外一場人生,他還是要為皇權富貴錯失她。
如此,此生也便沒有什么不能甘愿。
此生她幫過他,幫他撿回了一條命,還求什么呢?
此生不會彼此傷害,會看到她一日好過一日——蕭龍渄離駕崩的日子不遠了,之后瑜哥兒繼位,季青城依然是不坐龍椅卻掌握皇權的攝政王,她衛昔昭也必然是不入宮卻母儀天下的攝政王妃。
那對夫『婦』對待瑜哥兒,真的視如己出,在瑜哥兒心里,那就是他的雙親。
他們夫『婦』之后幾代,怕是都會享盡榮華富貴。
這樣就很好,他這景王,只管學著五哥蕭龍澤的樣子,悠閑度日便可。
同樣的一夜,衛昔昭夢到了沉星。
別離幾年了,沉星第一次到了她夢中。
沉星笑起來還是那么甜美可愛,她說:“我很好,此時再好不過,小姐,要盡全力,將我忘掉。”
“我又如何能忘記你呢?”衛昔昭覺得離她太遠,慢慢走近,心里越來越酸楚,“我沒有盡心照顧好你,沉星,我欠你太多……”
“小姐,這話不對?!背列切σ飧鼭?,『露』出俏皮可愛的小虎牙,“人活一世,相伴一場,不是我送你,便是你送我,哪一個留下來,都要飽受死別苦楚。我是有福氣才先走一步的啊,看著你這么久還不能釋懷,我在這邊也不能心安啊?!?
“我從未想過你會這么早就離開我,你伴了我兩世,我都沒有給你安排一個圓滿的人生?!毙l昔昭怎么也不能拉近與沉星的距離,心里急了起來。
“這話就更不對了。我的生涯,自然該由我自己經營,哪有總讓你費心打理一切的道理?我走到那一步,是我自己疏忽了,和你沒有關系的?!背列巧瘛荷秽嵵亓藥追?,“小姐,你已做到最好,再沒有比我更有福氣的人了。即便是重活一次,也不能事事圓滿的,眼下你要做的是惜取眼前人。要記住啊。”
看著沉星的身影越走遠走,衛昔昭愈發心急,想去追,卻怎么也邁不動步子……
女兒的啼哭聲,將衛昔昭喚醒。
“你別動,我去看看?!奔厩喑墙o她掖了掖背角,下地去看女兒。
衛昔昭失去了睡意,眼角慢慢沁出晶瑩淚珠,唇邊卻浮現一朵明媚笑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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