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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夫人心急如焚,走入楊柳畔室內。..[清爽閱讀/]
季允鶴已經換掉平日錦衣,一襲灰『色』布袍,目光清明,自有一番道骨仙風。
太夫人連打量他的心思都沒了,語聲沙啞地問道:“你的公爵、官爵都已不要了?你要走了?你走了青坤怎么辦?你告訴我!”
季允鶴似笑非笑,“我以為,有些事你從來不說,但必能猜到我已得知。卻不想,我在你眼里竟是一世愚鈍。委實可悲。”
可悲的是誰,他沒有說出,也許,是因為他也不清楚。
太夫人身形一滯,如遭雷擊。然而在片刻之后,卻又陰毒地笑了起來,“你曉得那就更好了。如此,倒真應了那句破釜沉舟——季允鶴,你能否豁出你一世名譽,又能否坐視你長子臉上抹黑,全在你。”
語畢,她安然落座。
季允鶴沉『吟』片刻,問道:“你如何斷定我不會殺你?”
太夫人的笑變得諷刺,“因為你不能預知我將此事告訴了誰,自然,我也無從預知馮姨娘將此事告訴了誰。”之后故意嘆息出聲,“我也好,馮氏也好,怎么會讓你余生安樂。”
季允鶴緩緩落座,視線深鎖著她,“榮華重。”
“曾經,我是認定情最重的人。”太夫人笑得凄涼,“而如今,的確,榮華重過我的命。我一生命運隨你沉浮,榮華是你唯一能給我的。”
“說的是,你一生命運隨我沉浮。”季允鶴緩緩頷首,“我能給你的,可以是舊時榮華,也可以是同赴黃泉路。”
太夫人聞言愕然,想要起身。
“想逃,晚了。”季允鶴抬手示意她安坐,“是死在我手里,還是坐下來與我細細斟酌兩全之策,看你。”
太夫人對上他寒涼入骨的視線,一動也不敢動。
多年的夫妻,陌路對峙。
季府下人雖覺蹊蹺,卻不知道究竟發生了什么。他們只知道國公爺與太夫人整日留在楊柳畔,任何人不得入內,甚至連飯菜都不許送入。
——
黃昏時分,莫兆言拖著疲憊的身軀到了宮門外。
抬頭仰望,看到蟒袍加身的男子立足宮墻之上,淡漠俯視著他。
季青城,攝政王。
在他是一介書生的時候,季青城是長平侯;
在他以為就此飛黃騰達的時候,季青城從柳城再到沙場磨煉心智;
在他帶著駙馬爺的虛銜潦倒落魄的時候,季青城是攝政王。
始終是晚一步,始終要仰視那個人,仰視他心底女子的夫君。
這是命么?
這一生,難道注定不能被衛昔昭放在眼里、記在心上么?
不甘心,真的不甘心!
步履沉重而目光猶有怨懟不甘的男子,一步一步,走到季青城近前。
同是蟒袍加身,有著蕭氏皇族特有的明亮鳳眸男子看向季青城,“確定用他?”
無疑,這定是楚王蕭龍澤。莫兆言抬眼欲打量時,發現季青城鋒利迫人的視線正看向自己,不知何故,他慌忙垂下眼瞼。
即便斂起目光,心緒似乎也已被人洞悉。
時間變得漫長,凝固不前。
無故惶恐不安,在莫兆言就要按捺不住情緒之際,季青城終于出聲道:
“用。”
之后,他對小九打了一個手勢。
小九開始轉述攝政王、楚王的用意。
其實,簡單來說,只有一句話:除掉陸家,不擇手段,許他丞相之位。
既是可以不擇手段,那么,他在這過程中,自然可以結黨,為自己高官得坐鋪下路,而若不能,便是他無能。
過程分外復雜,想來卻簡單明了的事情。
莫兆言抬頭看向季青城,“若是功敗垂成,還請攝政王給家父一條生路。”父親因為他,已經丟掉官職,如今活得還不如他。
季青城點頭。
莫兆言沉『吟』片刻,又問:“我只是有一事不解——攝政王為何要用我這顆棄子?”
“天下局,沒有棄子。”季青城漫聲道。
“他攝政王的局中,棄子也可變為利刃。”蕭龍澤笑容愉悅,“莫兆言,你好生活著。”
莫兆言鼓足勇氣,定定看向季青城。在那雙滿是寒意的眸中,他看不出一絲心緒,看不到一絲篤定或是猶豫。
什么都看不到,唯有徹骨寒涼。
不似人的眼睛,甚而眼前這人也讓人感覺不到一絲煙火氣息。
像衛玄默,卻比衛玄默更加無情之人。
衛玄默似是兵器也罷,起碼還能讓人覺出一絲正氣。而眼前的季青城,除了冷意,他什么也感覺不到。
昔昭,每日朝夕相對的便是這樣一個人么?
之于季青城,這便是他步步榮華的代價么?
她,過得好么?每日還有那明媚笑容展現么?
為什么還要掛念她過得好不好?
的確是,恁地無情的女子。
讓他在她面前喪失了所有尊嚴,為什么還要這么沒出息地掛念、想念?
因為求不得,所以放不下么?
以往甚至想象,要不擇手段得到,之后百般凌辱她。可在這時,為何最先想到的是她過得好不好?
他恨自己如此。
回過神來的時候,季青城已離開,飛身上馬,絕塵而去。
攝政王府門前,站著季允鶴與太夫人。
看著季青城隨著坐騎漸行漸近,季允鶴對太夫人道:“想好了沒有?”
太夫人茫然回看,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難不成要她說出一切么?她怎么拉得下那個臉?
“你若不說,就隨我回去,吃齋念佛,清心度日。”
“哼!”太夫人冷哼一聲,強作鎮定,“就算要說,我也會獨自來找青城說個清楚,時日也當由我選擇。輪不到你替我做主!”
季允鶴失笑,滿帶諷刺。
太夫人率先轉身,上轎。
雙親到了門口卻又回去——季青城眼中閃過狐疑,問小九:“近日可曾有回信傳來?”
指的是撒出去調查的人手。
小九道:“說是已發現端倪,要回稟詳情,還需幾日。”
季青城進門后,直奔銀安殿,等了些時候,蕭龍澤前來,兩人議事。
不知不覺,室內已掌燈,有人送來酒菜。兩人邊吃邊談,末了,蕭龍澤伸個懶腰,看看時辰,告辭離去。
獨自用飯的衛昔昭,吃了幾口,放下筷子,無聲嘆息。
也不知他這樣忙碌的時日要持續到何時。總這樣忙下去,不要累壞了身子才好。
蕭龍渄便是個例子。如果他在出天牢之后就好生將養,必不會走到如今這個地步。
國事、朝政,熬的是人的精力、心血。
吩咐人撤下飯菜之時,睡在搖床上的瑜哥兒醒了。
衛昔昭便命人端來一碗熬得香濃的米粥來,一勺一勺喂給瑜哥兒。
瑜哥兒則因為飯前睡了一覺,夜里就遲遲沒有倦意,衛昔昭陪著他熬到近子時,小家伙才『揉』著眼睛,要她抱。
衛昔昭苦笑著抱瑜哥兒起來,在房里來來回回踱著步子。見飛雨幾個也被熬得沒了精神,便吩咐她們先去歇下。
瑜哥兒反反復復地闔上眼簾又睜開,幾乎耗盡了衛昔昭的耐心。
此時,有人從背后環住了她肩頭。
她回頭之際,季青城順勢吻住了她,吻得火熱迫切,奪去了她平緩的呼吸。
多討厭。也不看看是什么情形。
衛昔昭又是蹙眉又是笑,輕輕踩了他一腳,才得以脫身。
“我來,你先睡。”季青城低聲說道,笑著將瑜哥兒接了過去。
衛昔昭也不和他客氣,去換上白『色』綾衣,躺到床上便閉上眼睛,實在是倦得厲害了。
明日如何也不能由著瑜哥兒想睡便睡了,容讓他形成習慣,小家伙會把人全都熬得垮掉的。
模模糊糊地想東想西,聽到季青城喚『乳』娘將瑜哥兒抱走。
看樣子,今夜是要留在她身邊歇息了。
過了些時候,室內陷入沉寂。
又走了?
睡意被心頭失落趕走,她坐了起來,撩開簾帳,下床踩著榻板,又抬手撥開帷帳,見他身影繞過屏風,走了進來。
他已換上綾衣,方才是去沐浴了。
衛昔昭沒來由地有些心虛,收回手,反身要躺下。
季青城已越過帷帳到了她近前,輕笑著捉住她,“是怕我又回前面?”
“才不是呢。”衛昔昭不肯承認,“沒瑜哥兒在身邊,不習慣。我想去抱他回來。”
“嘴硬的小東西,無非是怕我記掛著你,不能專心處理政務。”季青城毫不留情地拆穿她,“又何必這般顧著我。”
“你這般辛苦,不也是為了我和瑜哥兒么?”衛昔昭抬起頭來,凝視他已顯清瘦的面容,眼中閃過疼惜,之后漾出甜美笑容,“今日不忙?”
“不忙,往后每日都能回來陪你安睡。”說著話,他的手探入她衣襟,手勢迫切地輾轉『揉』捏,聲音轉為磁『性』的低啞,“想沒想我?”
衛昔昭輕扭著身形,咬了咬唇,“不告訴你。”
“我看看。”他邪氣地笑著,手勢起落間,衣衫落下,又將她安置在床上。
“季青城!”衛昔昭又羞又惱又慌『亂』,手『摸』索著遮身之物。
季青城卻將她雙手固定在頭上方,帶著掠奪的意味趨近她,空閑的一手拂過她肩頭青絲,“你我是夫妻,怕什么?”
衛昔昭徒勞掙扎著。他是越來越像個地痞無賴了,難為落月等人還說他變了,變得愈發峻冷沉默了,她怎么就一絲絲也感覺不到?
熱吻蔓延,在她身體點燃一路火焰,打下一個個烙印。
“嗯……”衛昔昭緊咬住了唇,閉上了眼睛。身體燃燒著,等待著,等待他將所有虛空填滿。
大紅的被褥映得她肌膚愈發瑩潤似雪。臉頰緋紅,睫『毛』輕顫,修長頸子,纖腰不盈一握,一切,都在誘『惑』著一個男人最原始蓬勃的**,燃燒至頂點。
雙唇覆上她如花唇瓣,熱烈卻溫柔地攻城略地,吮吻挑逗著她香軟的舌尖,引發彼此來自心靈最深處的顫栗。
蓮藕般的手臂纏繞住他,身體緊緊貼合著他。
無縫相溶。
情『潮』涌動,如浪翻騰。
——
裴孤鴻回到王府,恰逢衛昔晴從丫鬟手中接過食盒往外走。
是在前幾日,衛昔晴進宮去詢問裴孤鴻一些事——寧王妃見小夫妻兩個雖然不見親密,兒子卻也不再胡鬧,便讓兒媳主持中饋,自己只求過幾日清閑日子。是因此,有了什么棘手的事,衛昔晴覺得不好再去打擾公婆,只與裴孤鴻商量著辦。雖然裴孤鴻總是給她一句你看著辦就是,心里也能踏實一些。
那次見他連日忙碌之下,已明顯清瘦憔悴許多,便每日親自做好飯菜,在夜間送進宮,看著他吃完,趕在宮門落鎖之際才回府。
此時見到裴孤鴻,衛昔晴訝然止步,“怎么回來了?”
裴孤鴻笑笑地道:“今日攝政王給我新增了些人手,又看過我的部署,說足夠縝密,沒有漏洞,我日后就不需再留宿宮中了。”
“哦。”衛昔晴釋然一笑,將食盒遞回給丫鬟,又問,“可曾用飯?”
“用過了。”裴孤鴻大喇喇走到她身邊,握住她小手,“這幾日辛苦你了。”
衛昔晴臉『色』微紅,暗中嗔怪他沒個分寸,掙扎著要甩開他,話也就有些賭氣的味道:“是盡本分罷了,你若是累的不成樣子,外人難免要說我不盡心。”
“總是不肯與我好好說話,也不怕一片好心被辜負。”裴孤鴻爽朗地笑開來,隨即攔腰就抱起了她,走入室內,轉入寢室。
衛昔晴半是氣半是驚嚇所致,結結巴巴氣惱問道:“你你你是要做什么啊?”
裴孤鴻笑意更濃。
他這嬌妻,從來是將溫柔或者嗔怪的言語平平靜靜道出,鮮少透『露』情緒。可平日里的點點滴滴,都十分盡心。男子娶妻,如此又何嘗不是福氣。是真的,總要比娶一個事事需要他照顧的人要好。
有些人,是喜歡還是愛,他還需要時日分辨清楚。可他要和身邊嬌妻好好的過日子,這一點毋庸置疑。
房里的丫鬟一見這情形,紛紛退出,帶上了房門。
夫妻兩個初時還有拌嘴聲隱隱傳出,之后,寢室內的燈熄滅。
當夜,寧王妃聽說了此時,笑得合不攏嘴,“好,好,好啊。我離抱孫兒的日子不遠啦。”
次日清晨,兩匹快馬出了京城。
蕭晨述手中長鞭輕輕抽打在程紹揚肩頭,笑道:“難得你肯為攝政王分憂。”
程紹揚不以為然,“你若不肯同去,我才不回西域那個鬼地方。”
“什么話!”蕭晨述輕斥一句,頓了一頓,漫不經心問道,“你真的想與我拜堂成親。”
“那是自然!”程紹揚拿捏不準她是什么意思,“你不是想反悔吧?你若反悔,那我也是不去的。”
“你這種人著實罕見。”蕭晨述笑著對他伸出手,“我像是反悔的人么?”
程紹揚忙不迭地握住,笑若春風。
蕭晨述卻猝不及防地猛一施力,將程紹揚高大身軀帶落馬下,之后打馬揚鞭,“娶我容易,只是洞房花燭夜尚遠——先將我打敗了再做你的美夢!”之后逸出銀鈴般的笑聲,揚長而去。
“攝政王妃都看著你我般配,肅親王就更不必提了,偏你這般別扭!”程紹揚一面高聲說著,一面飛身上馬,帶著狼狽,也帶著滿臉笑意,策馬追趕。
他程紹揚這一生,從沒將哪個女子放在過眼里。曾少年輕狂,曾放任不羈,從不曾想過,會在西域烽火狼煙之中動情,如癡如狂的愛上了那個時而沉默時而狂傲的女子。
他看得到,她像是一個瘋子一般,鍥而不舍地追隨在衛玄默左右,所做一切,不過是為了引起那人的一個側目、一個笑臉、一場對酌。
那時他能做的,只能是陪著她去瘋,陪著她去換取衛玄默的關注,哪怕是雷霆之怒,哪怕是陪她受罰,不后悔。因為除了這些,他不知道還能做什么。
那個眼中只有衛玄默的傻傻的可憐的女子,讓他無措。
在太后、先帝先后離世之后,這女子被這場浩瀚災難抽空了力氣、靈氣。許多個深夜,他看到她獨坐在大漠荒原之中,無聲哭泣。
是在那時,開始一次次走到她近前,遞給她一壺酒,陪她飲酒,用酒精為她換得一時沉醉,摒棄傷痛。
衛玄默將這些看到了眼里,之后開始有意無意撮合他們,甚至包括盡力提攜他,使得他在地位上一點點能夠匹配她。
他也不傻,看得出,衛玄默只是把蕭晨述當做一個任『性』的孩子,一個異姓兄弟。
對于這樣的男子,即便是他意中人心里放不下的人,他無法生出一絲妒意、記恨。
有的,只是感激。
之后是衛昔昭,在兩次看到他站在公主府門外,傻氣地看著府內的時候,竟立時猜出他心跡,通過下人傳話,讓他將情意對那女子道出,要他在平日里處處關照她的衣食起居。
就是在這對父女的幫助下,他才有了與蕭晨述無話不談的溫馨時日。
最后是季青城。不知季青城是如何說服了蕭晨述,竟使得她答應陪同他赴西域,一同打理那一方天地。
程紹揚明白,自己在這段情緣之中,再幸運不過,一直有人適時地幫他走近佳人。
而今日起,一切就全都要靠他自己了。
并無忐忑。
西域,那曾是硝煙四起的地方,也是他真正與她結緣的地方。
攜伊人手,放眼遼闊天地,看朝華、踏夕陽,即便烽火連天,只要有她,便能安眠。
蕭晨述,她不會再有機會再有時間去回顧前塵,他會將她的未來填滿,與她共享所有快意恩仇、甜蜜繾綣。
——
明媚爽脆的陽光透過窗簾縫隙,點點落在地上,勾勒出窗前花樹的輪廓。
攝政王夫『婦』,今日賴床不起。
“你是想活活累死我,是不是?”衛昔昭沒奈何地抱怨完畢,沒好氣地咬住他頸間肌膚。
季青城游走的雙手溫度卻更加灼熱,“喜歡么?”
初醒后的索取,清新、甜美、猛烈如瀑,須臾光景,將她淹沒、吞噬。
她就像是甜蜜多汁的桃子,各種美妙滋味,讓人品嘗不夠。
激情迸發之際,她緊緊抱住他,纖長手指在他背部輕輕彈跳。
他自胸腔逸出一聲喟嘆,將她嬌『吟』盡數含入口中,**盡數噴薄而出。
“……昔昭。”他在她耳邊低語。
衛昔昭沒聽清,隨口問道:“什么?”
他柔聲告訴她:“愛你,不能更多。昔昭,你知道么?”
“我……我剛知道。”衛昔昭答得有些沒正形,心里卻感覺甜甜的,覺得整個人都被溫暖了。
“你呢,昔昭。”季青城側身躺下,凝著她眼睛。
衛昔昭扯扯嘴角,“你說呢?笨。”說這種話實在不是她擅長的,忙不迭岔開話題,“你快起身吧,不要誤了正事才是。”
“不急。我日后有大把的光陰陪著你和瑜哥兒。”季青城告訴她,“這幾日要穩定朝綱,為幾件大事布局、調遣人手,自然要忙碌一些,在這之后,我與岳父的玄衣衛、梟騎衛都能擔負重任,我不必事事親力親為。此刻陪你這光景,只當是平日去上大早朝了。”
“那就好了。”衛昔昭的眼中似被陽光浸染,分外明亮。
“有件事我得告訴你。”季青城神『色』鄭重起來。
“你說。”
季青城便將莫兆言的事情說了。
衛昔昭聽完,沉思良久,對上他的視線時,笑得意味深長,“你這局布的,實在是狠辣。”
“也可以有另外一種局面,屆時全在莫兆言。”
衛昔昭點頭認同。如今再想起與她有著前世今生糾葛的人,心里已無波瀾,似是從未相識一般。
人與人之間的緣分,到了這地步,便是真的緣盡了。
如何到了今時今日的?
是因為季青城。
她婚后的每一日,都在為他的家人、為他忙碌甚至算計,不知不覺,便被這些人與事占去全部精力、時間。最終對莫兆言留下的一絲厭惡,無意識之中,便已全部消散。
青城,這一生,他是她注定的緣,所以她身邊、心中一切是非,都在圍繞著他發生、度過。
難得的是甘愿。
今日再想起曾有過的嫌隙,也只是一笑而過,實在不值得記住。那些事發生的意義,似乎只是為了證明不能夠舍棄彼此。
不能夠舍棄,想要相濡以沫直到白頭。
原以為此生不會再為之投入付出的那個字,成全圓滿了此生。
是,愛這男子,不能更多。
只是,在與這男子分分合合之中失去的那些人,積存的那些殤,仍是不能淡去。
她闔上眼簾,斂去就要閃現的痛楚,把臉埋在他胸膛,“讓我睡一會兒,還是覺得累。”
沉星,她的沉星,在別離這么久之后,仍是不能淡漠那份撕心的痛。還是覺得疲憊、孤單。
不想忘,卻又想極力珍惜手中這份緣。
該怎么辦?
始終要這般歡悲并存的活下去么?
——
醒來時已是午后。
因著心底那份掛牽,衛昔昭換上了沉星為她親手縫制的水紅『色』裙衫。
“夫人想來還會長高的,這料子又新奇得很,想來過幾年也不會過時,奴婢便將下裙縫得長一些,夫人過一兩年穿正合適。”
音容笑貌還歷歷在目,人卻已不在。
衛昔昭輕輕撫『摸』著那極為輕軟的衣料。
飛雨走過來,看到晶瑩水光掉落,心里已經,“您這是……”話問出口,也明白過來。
衛昔昭視做尋常地抬手拭淚,之后抿唇淺笑,“你看我,還不如哭不出的那段時日,如今動輒便掉淚,自己卻是不知。”
“身子要緊。”飛雨幫忙整了整妝容,輕聲道,“您總是這樣暗地里傷心落淚,又如何能如愿為王爺開枝散葉?”
“這活來活去,不是人欠我,便是我欠人。”衛昔昭嘆息一聲,握住飛雨的手,“飛雨,日后大事小情都要知會我,不要出任何閃失。我已不能再失去你們任何一個了。”
飛雨知道自己應該因為這份被看重被珍視而愉悅,卻因為感動而險些落淚,“您放心,奴婢不會讓您傷心的。”
衛昔昭又緊握了一下她的手,才岔開話題,“王爺和瑜哥兒呢呢?”
“在后花園呢,王爺要弄一個秋海棠的林子,帶著太子去看了。”飛雨虛扶著衛昔昭出門,“奴婢借著您的光,也去看看。”
秋海棠,海棠。
便又想起了那滿目火紅。
他讓人記住的每個瞬間,記憶便如雕刻版不能褪去。
衛昔昭住到王府后,還沒來后花園走動過,因為季青城說他閑下來之后會親自打理,這陣子正是秋日來臨前暑氣最盛之時,她平日只愛在院中陰涼下坐坐。
今日前來,不由啞然失笑。
秋海棠、梅花各成一個花林,又有成片的玫瑰、廣闊的蓮湖……等等。雖然還未布置停當,卻已初具規模。
季青城此時正站在綠地上,指點著下人。
“姑父……姑父……”
小小的瑜哥兒手里拿著一朵新開的玫瑰,搖搖晃晃走向季青城。
季青城含笑回望之時,看到衛昔昭,便對瑜哥兒笑道:“你姑姑來了,去給她戴上。”
瑜哥兒很聽話的轉身,看到衛昔昭,漾出甜美的笑容,腳下的步子就加快了。
衛昔昭連忙快步迎上去,“慢一些,我還會跑了不成?”
瑜哥兒踉蹌著撲到衛昔昭懷里,咯咯的笑出聲來,“姑姑,花兒很美,是不是啊姑姑?”
衛昔昭看著花莖上的刺耳直皺眉,“你姑父這個不知輕重的,也不怕扎到你。”
此時季青城到了她近前,手掌拍了拍她臉頰,“如今除了抱怨我,似乎不會說別的了。”
“原本就是……”
“男孩子若連這花刺都怕,日后還能做什么?”季青城總是覺得,妻子太嬌慣瑜哥兒了,說著話,從瑜哥兒手里拿過花,折下多余莖葉,給她戴在發間,之后問瑜哥兒,“好不好看?”
瑜哥兒拍著小手,連聲說著,“好看,好看。”
季青城將瑜哥兒撈起,對衛昔昭道:“今日我帶著瑜哥兒,你出去散散心,別整日悶在家里。”
瑜哥兒忽閃著一雙大眼睛,被湖面上的小船吸引,拍打著季青城的肩頭,“姑父,船,坐船。”
“好,帶你去!”季青城單手攬著瑜哥兒,漫不經心走向湖邊。
衛昔昭又忍不住皺眉了,“你當心些,別讓他落水了!”
季青城回頭笑看著她,用口型吐出兩個字:“啰嗦。”
衛昔昭氣道:“你……瑜哥兒出了錯,我跟你沒完!”
季青城擺了擺手。
瑜哥兒離湖面越近就越興奮,全然忘了衛昔昭的存在。
這一大一小……衛昔昭搖頭嘆息,隨他們去吧。自己總歸是女人,的確是太緊張孩子了,讓季青城這武夫沒事便帶著瑜哥兒也有好處。
略一思忖,衛昔昭決定回娘家一趟,看看許氏,還有衛昔昤。其次便是看看衛昔晧的婚事籌備的怎樣了。
這次遷居之后,衛昔昤回去第二日就命丫鬟傳話,說是看著許氏身子不大好,要留在府中侍疾,之后安安穩穩的,沒再如之前一般鬧著與瑜哥兒作伴。
到了娘家——如今的肅親王府,衛昔昭先去看望了許氏。
許氏神『色』溫和,正在給衛玄默裁制新衣,見到衛昔昭就漾出笑容,“快來,我正頭疼呢,對這些事不如你精通,快幫我看看。”
衛昔昭笑著坐到她身側,先問了一句:“好了?”
“好了,本就沒什么事,定是昔昤小題大做了。”
兩個人邊說笑邊將手頭的事忙完,之后許氏就道:“你快去看看昔昤吧,孩子大了,那些個小心思,我是猜不透了。”
“用完了就要攆我走?”衛昔昭笑著站起身,“也好,不留在這里招人厭煩了。”
許氏失笑,“瞧你這張嘴!”
衛昔昭出了門,走出院門,腳步一滯,回眸看向院中。
許氏不能再孕育子嗣的事,究竟是怎么回事?看她這樣子,是真的看淡了一切,懶得計較了。想想也是,不知從何時起的事情,查起來破費周折不說,能不能查出結果還是個未知數……她有她的諸多不得已,也只得將這回事淡然處之。
到了衛昔昤房里,衛昔昭沒讓丫鬟通稟,放輕腳步,走進廳堂。
衛昔昤正站在寬大的桌案前作畫。
已是亭亭玉立的人了,石榴紅的裙衫,紅寶石的耳墜,皓腕纖細,柳眉杏眼,專注的樣子格外悅目。如若含苞欲放的花朵,清新,靈動,艷麗。
到今日才忽然意識到,她的五妹已經出落的這般出『色』,來日不知要傾倒多少少年郎的心。
衛昔昭輕咳一聲,笑盈盈走近。
“大姐!”衛昔昤抬頭笑了起來,放下畫筆,迎上去握住衛昔昭的手,“父親今日給了我一些新茶,快坐下,等著嘗嘗味道。”之后吩咐丫鬟去沏茶。
“你倒是安分起來了,全不似以往。”衛昔昭先看了看畫作,連連稱贊。
衛昔昤抿嘴一笑,“這幾日都在學著畫山水花鳥,父親說還不及大姐的一半。”
衛昔昭失笑,“別只聽父親的話,他怎么不說我畫的人物還不及你的十中之一?”
“父親說了,”衛昔昤板起臉,學著衛玄默的樣子說話,“你大姐不愛學那些罷了,再者說,你畫的那些人物肖像又有什么看頭?”
衛昔昭被引得笑出聲來,“這調皮鬼,敢情是你早就和父親理論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