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稍晚些時候，郭小春報給瑞吉，“張婕妤來看少史。”瑞吉問道，“是哪里的張婕妤？”郭小春道，“善持館張婕妤。趙婕妤升了修容后，提拔了一位承輝上來。”鳳墜道，“并未聽說少史與哪位承輝交好。”

待迎進來才看到，原來是集芳館青梅院里的張柔訓。著婕妤品級服飾，扶著兩個宮女，環(huán)佩叮咚，向蘭猗床邊走來，嘆道，“思良院一別，聽到貴人得封少史，本婦心里也替少史高興。怎地少史卻又無端受了責罰呢。身上可還好不好，還疼不疼？”

蘭猗道，“多謝婕妤掛念，躺了二三日，身上倒有些力氣了。”鳳墜拿了個大靠枕在蘭猗身下，蘭猗半坐了起來，微微向張婕妤行禮。

張婕妤回禮，笑道，“雖有些時日不見，可別生分了。我沒有別的好東西，親手縫了塊褥子，絮了厚厚的棉，外面加了三層罩。少史莫嫌熱，長傷口正是要軟軟的才舒服。那罩子可以拆下來洗的。方才給了外面的寺人，怎么沒有拿進來？”最后一句卻是向著門口問的。

姬安抬了個箱籠進來，打開一看，果然一床好厚實的褥子，最外面那層罩還是灰鼠皮的。張婕妤笑道，“如今少史不必看人眼色行事，便是四月天氣，也能用灰鼠皮了。”

蘭猗笑道，“總是按宮中的規(guī)矩來好。貴人們都不用皮子了，小官亦不敢用。”

張婕妤便揭下灰鼠皮的罩子來，笑道，“這一層是細棉布的，貼在身上最是柔順。上面的花色是按婕妤品級繡的，想必少史是能用的。”

蘭猗便讓瑞吉收好，張婕妤道，“本婦見靠枕外有縫隙，只怕懸得少史腰疼，不如便將這褥子鋪了罷。”便伸手將褥子展開，上面花團錦繡，用色十分活潑可愛，蘭猗等人看了，真有些移不開眼。

此時郭小春在外面報道，“皇上駕到——”屋內(nèi)眾人慌忙都跪下，蘭猗也一只手扶著床，屈著身子行禮。皇帝見到了，忙將蘭猗扶住，道，“你躺著罷。朕和太后都有旨意，你傷好之前，可不用行禮。”又吩咐眾人都起來。

皇帝見了張婕妤，笑道，“你也來看楚少史？”

張婕妤道，“婢妾在集芳館時曾與少史同院居住，那時便覺得少史人好心善，一聽說少史受了傷，便忍不住想過來看看少史。”

皇帝笑道，“正是。你們同在宮中，正應該互相照拂。可是空手來的？朕可是帶了好東西。”

張婕妤道，“婢妾親手縫了一張褥子，幾位姐姐們正在看呢。”皇帝這才看到鳳墜等手上，笑道，“繡得不錯，朕看了亦歡喜。朕帶了一張金玉躺椅來，方便蘭猗在院中曬太陽用，你這褥子正好鋪上去。”

鳳墜笑道，“還是皇上想得周到。金玉躺椅是有些寒涼呢。”皇帝大手一揮，道，“你和虎牙去鋪褥子罷，瑞吉替朕倒杯水來，朕要同你們少史說說話。”

三人應了，張婕妤也跪倒告退，皇帝笑道，“你們?nèi)チT。朕人老話多，倒只有貞兒能陪朕說說話了。”

說了約半個時辰皇帝才走，鳳墜等進來問道，“少史可要去金玉躺椅上坐坐？”卻見蘭猗面帶愁容，問道，“少史可是有什么煩心事？”郭小春和姬安便去門外守著，屋內(nèi)只留了鳳墜虎牙二人，瑞吉也要走，被蘭猗叫了回來，“姑姑同鳳墜虎牙一般，都是我貼身的人兒，我說話早就不避你了，你又何必躲著我呢？”

瑞吉上前來盈盈施禮，道，“婢子多謝少史厚愛。少史若有心事請說，婢子等雖智少力虧，拼死也要護著少史。”

蘭猗道，“倒不至于此。我聽皇上的意思，隱隱是想要父親回來做官。又好像，是要把我配給哪位皇子。”

瑞吉道，“老爺可是不愿做官？”蘭猗道，“我身上乏力，虎牙同瑞吉姑姑說罷。”

虎牙道，“八年之前，當時皇上還是南安侯，哀帝還當著皇上。皇上手上雖拿著重兵，但只羽林虎賁兩支禁軍可以進宮。這兩支禁軍卻由當時的大將軍，便是現(xiàn)在欒夫人的父親，欒將軍掌管。皇上拿了半塊兵符，另半塊兵符卻在欒將軍手中。不知道是哀帝還是欒將軍忌憚皇上，竟不肯派兵平宦。那時皇上手下最得力的是楚將軍，楚將軍便自請退朝回鄉(xiāng)。欒將軍見皇上失了左右手，這才肯發(fā)兵的。后來雖然平了宦亂，哀帝也禪位給皇上了，欒將軍卻執(zhí)掌著朝中兵權，聽說欒將軍雖隨軍駐扎在京都百里之處，卻仍把持著那半塊兵符。如今朝中武將，有一多半是哀帝朝的，都以欒將軍為首，不聽皇上號令。”

瑞吉道，“我也聽說過，八年前，皇上雖已平了宦亂，竟未曾把家眷接到京中，身邊只有欒夫人一個。也是哀帝禪位之后才接太后等人進京。便連封妃，也是過了哀帝孝期才行的。”

蘭猗道，“皇后乃太傅之女，欒夫人乃欒將軍之女，一個身后是半朝文官，一個身后是滿朝武將，以我之出身，不論配哪個皇子，都是遠遠不夠的。皇上若果有此意，只怕我的死期也近了。”

鳳墜道，“皇上既有意要提拔楚將軍，少史的身份自然也上來了。雖比不得太傅德高望重，卻不怵欒夫人的出身了。論軍功，欒將軍不如老爺。”

蘭猗道，“便是做官也是論出身的。欒將軍乃是將門之后，老爺卻只是皇上的奶兄，算是半個下人的出身。我真怕皇上要翦除欒將軍一派，卻派老爺來打頭陣——雖然為人臣者，當萬死以報君恩，為人子女者，卻不愿父親以身涉險……”

虎牙愁道，“若果真如此……欒夫人豈不是也要對付少史了……”

瑞吉道，“少史莫慌。皇上如今只有這兩位皇子，平日也極為看重的，若果真要將少史配給皇子，定會給少史一個好出身。楚將軍那里，亦不會有兇險。”

虎牙鳳墜也齊齊安慰蘭猗，一時說“還有太后”，一時說“欒將軍怕是撐不久”，又說到張婕妤，“卻不知道她用了什么法子，竟連升三級，當了婕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