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片刻后,甄嬛更衣完畢,緩步走到大殿中央。沈眉莊忽然起身,笑道:“尋常的絲竹管弦太過俗氣,不如由臣妾撫琴,安妹妹高歌來為甄貴人助興。”
皇帝點頭道:“去取舒太妃的‘長相思’來。”忙有太監奉了當日甄嬛在勤政殿所彈的那具琴。皇后微微一笑:“舒貴妃進宮當日,先帝特賜一琴名‘長相思’,一笛名‘長相守’為定情之物。先帝駕崩后,舒貴妃自請出家修行,這一琴一笛便留在了宮中。”
惠貴人調了幾下音,用力朝甄嬛點點頭。陵容向帝后行了一禮,垂首坐在惠貴人身后,曼聲依依唱了起來。
“翩若驚鴻,婉若游龍,榮曜秋菊,華茂春松。仿佛兮若輕云之閉月,飄搖兮若流風之回雪。遠而望之,皎若太陽升朝霞,迫而察之,灼若芙蕖出綠波。”
甄嬛翩然而舞。衣袖寬廣,宛若鋪灑紛揚的云霞;珠翠玲玲,仿佛夏日怒放的清水芙蓉。甄嬛腰肢如柳,漸次仰面反俯下去,更顯得她身姿輕盈婀娜,美不勝收。
甄嬛心中不免冷嘲起謀劃一切的華妃來,她幼時最喜驚鴻舞,甄遠道也曾特地請了陪伴過純元皇后的樂師來教導她驚鴻舞,她遠在江南的姨娘也十分擅長驚鴻舞,故此甄嬛于驚鴻舞一道也是造詣頗深。
只是她所舞的驚鴻舞,只是一味與純元皇后的驚鴻舞相仿,并無什么新意,舞得好也就罷了,只怕有人會說毫無新意。
舞到一半,果然聽得敦親王說道:“美則美矣,毫無新意。”
齊妃回道:“新意又如何?失了敬意才不好。”
忽聽一縷清越的笛聲昂揚而起,婉轉流亮如碧波蕩漾、輕云出岫。甄嬛一個旋舞已見果郡王立在一旁,執著長笛在唇邊悠悠然吹奏。幾個音一轉,曲調已脫了尋常《驚鴻舞》的調子,如碧海潮生,落英玉華,直高了兩個調子,也更加悠長舒緩。
惠貴人機警,律調一轉已跟上了果郡王,陵容也換過了曲子來唱。
笛聲相和,琴音裊裊,歌喉曼曼,漸漸都低緩了下去,若有似無。甄嬛身體如風中柔柳低迥而下,隨著繞梁的余音裊裊旋得低了。臂間腰間燦爛華美的輕紗徐徐鋪展開去,鋪成一朵緋麗的花。
甄嬛盈盈舉眸看向皇帝,皇帝笑道:“你還有多少驚喜是朕不知道的?”
甄嬛低首嫣然含笑:“雕蟲小技,博皇上一笑罷了。”
敦親王哈哈大笑:“果然舞曲精妙,可與本王府第一舞伎相較。”
果郡王把玩著他手中那管長笛:“十哥錯笑了,甄貴人所舞盡得梅妃真傳,當年梅妃作‘驚鴻舞’,被玄宗稱為梅精,‘驚鴻舞’本就起源于梅妃,今日小王也算是得觀古意了。”
敦親王不以為然:“你又無曾親眼所見什么梅妃起舞,你哪來的這些言之鑿鑿啊?”
果郡王抬眸一笑:“習武騎射我自然不能跟十哥相較,唯獨這些史書,我這個閑人倒是比十哥略多讀了一些。”
“我滿人以騎射得天下,找這么多臭墨史書有什么用啊?無非因為你生母是漢人,所以教了你一肚子的漢人腔調。”敦親王反駁道。
皇帝則道:“我大清需要的是文武雙全的人才,兩位皇弟都是朕的左膀右臂,各有所長,何必一較長短呢?”
“皇上,看臣妾說得如何?甄貴人果然聰慧,能作尋常人不能作之舞,想必這舞姿,也不遜于當年的純元皇后吧?”曹貴人起身含笑道。
“本宮記得純元皇后作此舞的時候,連華妃都沒入王府,更何況是曹貴人你了?你又如何知道純元皇后之舞如何,你又怎么拿甄貴人之舞與之相較呢?”皇后果然是皇后,一句話便能切中要害。
曹貴人臉色一僵:“是臣妾冒失了,臣妾也只是耳聞,不能得見故皇后之舞姿,是臣妾之憾。”
皇帝微皺一皺眉,也不看曹貴人,向著甄嬛道:“跳了這么久了,累不累啊?”
甄嬛微微一笑:“臣妾不累,臣妾未曾見純元皇后作‘驚鴻舞’的絕妙風采,實在是臣妾福薄,臣妾今日所作‘驚鴻舞’是擬梅妃之態的舊曲,螢燭之輝,怎能與純元皇后的明月之光相較?”
皇帝眼中盡是滿意:“你這樣懂事,便復封號‘莞’吧。”
宮中禮儀頗多,同一位分,有封號者位尊一等,嬪妃犯錯,褫奪封號比降位的懲罰還要嚴重,今日皇帝肯復她“莞”字封號,想必也是極為寵愛她的。
甄嬛甜蜜一笑:“謝皇上。”
皇帝又看向果郡王:“十七弟,來遲了,可得罰酒三杯。”
果郡王答道:“臣弟方才已經作了一曲,為新嫂歌舞助興。皇兄怎么也要看在新嫂的面子上,放臣弟一馬。”
“長相思的琴音,必得配上長相守的笛音,才稱得上是無雙之妙。”皇帝一笑,“這是莞貴人甄氏,這是惠貴人沈氏。”甄嬛、沈眉莊一一與果郡王見禮。
“唱歌的是答應安氏,今日你的歌聲甚妙,與莞貴人的舞姿不相上下。實在該獎你些什么,朕記得,是許諾過你晉你為常在。今日便是你為安常在的日子。另外,庫房里有一只玉水碧的銀絲步搖,與你很是相符,朕便賜給你了。”皇帝看向陵容。
陵容淺淺一笑:“多謝皇上。”
皇帝一指甄嬛:“你,坐朕身邊。”
甄嬛才落座,便看到華妃滿飲一杯,似是失態。皇后問道:“華妃,你是怎么了?這么好的日子,你干嘛要掃興?”
華妃眼中垂淚,盈盈起身道:“臣妾并無什么委屈,只是見莞貴人作‘驚鴻舞’,一時觸動情腸,才有所失儀。”
“昔日純元皇后作‘驚鴻舞’的時候,你尚未入府,如何會有情腸可觸?”
華妃見皇帝臉色略有不悅,忙道:“臣妾閑來翻閱詩書,見有唐玄宗梅妃《樓東賦》一篇,讀來觸動驚心。‘驚鴻舞’出自梅妃,為得寵時所舞;《樓東賦》則寫于幽閉上陽宮之時。今日見‘驚鴻舞’而思《樓東賦》。臣妾為梅妃傷感不已。”
“你向來不在詩書上用心,如今竟有如此興致了。”皇帝臉色變也不變,仍是問道。
“臣妾愚鈍,聞聽詩書可以怡情養性。臣妾自知無德無才,若不修身養性,實在無顏面再侍奉皇上。”華妃楚楚可憐。
“你既說對《樓東賦》有感,何不說來聽聽?”皇帝似有所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