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云光同綠薇出了月華殿,才問道:“先生是一個人來的?”
“好像才到洛邑就趕過來了?!本G薇說著卻又感嘆道:“上一次王爺受傷時樂先生看著也就三十來歲,怎么看也不像有了云公子與千尋姑娘這么大的孩子,可是這一次看著先生似乎老了很多?!?
云光聽到這里心中涌出一股難言的情緒,從她舊疾復發至今已有五年半,這樣長的一段時間她從最初的懼怕無望到如今已能接受那個最壞的結果,這期間自己的心路歷程是怎樣她已沒什么映像,只是這路一步一步走下來,她發現很多事在前進的過程中會自然而然看開,可之所以能看開,不是長大了那個事情就變得不那么重要,而是人的心會長大,然后可以裝進原來裝不進的東西。
如今,她將要直面這最壞的結果,而她雖然對于告別這個世界有著太多的不舍,可是當這一天真的到來她卻意外的有些平靜,云光在想或許這就是她在心中多次設想的緣故吧!
月華殿距離云光的留雪園只有很近的一段路,而這一路也修著一條長長的回廊,炎炎夏日時一路上綠蔭隨行,可即便這樣近的一段路云光也已走得冒汗,直到已近在客廳外她才頓住步子,面上無波無瀾,同綠微說話時神情鎮定自若:“綠薇,我許久未見先生,有許多話想同他說,還想打聽一下師父的事,你不用來守著了,先下去吧!”
“是。”
云光走進廳里時,樂儀正坐在楠木雕花椅上喝茶,茶碗中有茶煙裊裊,將他的面容模糊了幾分,看不出綠微口中的蒼老,倒是氣質依舊爽朗清舉,蕭蕭肅肅,云光上前,執晚輩禮拜道:“先生,這一路前往天山風光可好?”
樂儀抬手扶過云光,在椅子上坐下,笑道:“你??!還真是同千尋那丫頭一樣,一見了我就會問風光如何,倘若我回了定然還要再問當地吃食如何美味?!?
云光聽了這話噗嗤笑道:“千尋也這么問啊!”頓了頓才說:“不過從宛陽到天山需要經過萬里之遙的格魯塔沙漠,這一路風光雖詩意蒼涼,可行于漫漫黃沙間,時常便能遇上強烈的沙暴,走在里面是有性命之憂的,先生實在不必為了我去受那種罪。”
樂儀卻面上慚愧的拍了拍云光的手,長嘆一聲說道:“這一路走下來突然想起三十二年前我第一次走進那片沙漠時的情景?!彼Z聲淡然卻透著凄涼:“那時我不過二十五六的年紀,想要去拜訪生來便可聚天地靈氣的鬼域族人,請教一下以天地靈氣來給人治病驅毒,這種能力究竟是怎么一回事?!?
云光語聲中帶著一絲好奇,問道:“先生見到他們了。”
樂儀卻笑的無奈,搖了搖頭回道:“我還沒去到天山就在格魯塔沙漠中遇上了沙盜,他們搶走了我的駱駝與錢財。”
“他們沒有傷害你?”
或許是那一段經歷太過深刻,雖已過去了許多年,樂儀回憶時眉頭緊皺,神情有些痛苦:“怎么可能,是我自己逃過了他們的毒手,可是雖然活著逃出來,卻沒了干糧和水,也沒了駱駝,云光你知道嗎?孑然一身在格魯塔沙漠中行走實在是讓人絕望?!?
云光也曾去過沙漠,卻不能想象孤身一人走在漫天黃沙中會是怎樣的心情,
“雖然已到了那樣的境地,我那時其實也并非完全絕望,心里撐著一口氣不愿倒下,可堅持走到第八日時竟然遇上了沙暴,即便我不認命,可是面對天災豈是人力可顛覆?!彼f著又長嘆一口氣,有些疲累的說:“倒在沙子里時我以為自己死定了,可也就在那個時候是你的父親將被沙子埋了大半的我給挖出來,可是那個時候你父親的駱駝上已帶了兩個人,我以為自己唯一活命的機會也沒了,可是你父親卻將我救下,自己牽著駱駝在沙暴到來之前跑了出去,那個時候我雖然已是精疲力盡,腦子卻一直很清醒,也就是在那個時候,我在心里想無論這個人以后遇上了什么事情,只要他需要我,我也會萬死不辭?!?
“父親?”云光輕聲念出那個稱謂,嗓音中有著淡淡的憂傷,思緒早已沉浸在這個與父親有關的故事,而她的眼前似已浮現出那個時候父親牽著駱駝在漫天黃沙中奔跑的情形,她心中充盈著一股難言的激動。
“是啊!那個時候你的父親救了我,他帶著我們出了格魯塔沙漠,將我送到了宛陽城,可是那個時候我居然忘了問他是誰,直到十年后在洛邑城我看到你父親帶著大軍回城,才知道當年那個救命恩人竟然就是為世人稱頌的云武元帥?!彼f著嘴角帶著欽佩:“你知道嗎?當年你父親所救的人里面就有你的師父,不過另一個黑衣人后來卻再也沒見過。”
云光看著樂儀,滿面笑意的瞪大了眼睛,瞳孔中充滿了驚喜,似在無聲詢問這是真的么?
只是他說到這里似想起什么來,眼神變得暗淡,如果仔細觀察還能發現那里面有一點哀傷:“此番雖去到了天山,可是卻發現鬼蜮一族在三十多年前被魔教滅族之后已無人生還?!?
當云光聽綠薇說時心中已了然,既已明了,她倒也能想的明白,看著一臉擔憂的先生,笑著安慰道:“先生,我沒關系的?!?
樂儀點了點頭,神情中帶著幾分篤定,同云光說:“恩!不過沒關系的,還有夢之花,過幾日我便會啟程去云夢山,總能將你這身體給治好的?!?
云光曾在書中讀到,說是云夢山中毒氣遍布,猛獸成群,總而言之是危險重重,她趕忙搖頭,說道:“不用了先生,五百年才開一次的花哪里有那么好找,這不是還有兩年么,我會趁著身體還好離開這里,然后好好去游山玩水一番?!?
樂儀面色頓時嚴肅起來,說道:“只要有機會我就不會放棄,所以云光你也要堅持住?!?
云光勸慰道:“先生,人生來就有離開的一天,我生來本就沒有多少時日可活,可我已多活這些年?!闭Z氣中多出幾分堅定:“我意已決,過幾日等他們不會懷疑到這上頭我就會離開,從此再也不會出現在你們面前,先生你知道我做得到的,所以先生即便真的找來了夢之花我也不會服用?!?
樂儀眸中似有悲傷,嘆道:“云光你不要倔了,我們不試一試又怎么知道沒有機會,那個地方雖然危險卻也并非完全沒有機會,你不要想那么多。”
云光仍舊搖頭,看著樂儀語聲堅定的說:“先生不用勸我了,云夢山那個地方我是知道的。我不想有人為我赴死,我想先生你能理解我的心情。”她說著語聲中有淡淡哀愁:“我曾聽父親對哥哥說,每個人來到人世都該有自己的使命,那個時候我以為這是一句名人名言,是父親文縐縐同哥哥講道理時搬出來的一個計策。”她想要笑一笑,卻實在不太能笑得出來,望了眼窗外一片綠蔭外刺眼的陽光,握著一只茶杯的手緊了緊才說:“在利雅雪原我看見很多的尸體,那里面有些是我認識的,不過更多的臉卻很陌生,后來的兩年我一直沒有聽哥哥提過那時的事,可是我知道他們的犧牲是為了讓更多人活著。所以先生,我雖不能像父親與哥哥還有那些將軍那樣,可我至少不能讓人為了我赴死,我雖然沒有那么偉大的使命要來完成,可是我不希望在這個世上有誰是因為我而死。”
樂儀見云光如此,神情中又添幾分憂慮,無力道:“其實我也知道機會渺茫,可是總是心有不甘。”滿眼愧疚的低低自語:“枉我一生治病救人,到最后卻不能救自己的救命恩人?!?
云光看著鬢邊已長出白發的樂儀,安慰道:“戰場上,是生是死本就尋常,父親與哥哥一直將這當作他們最好的結果,而晚輩生來便活不長久,能有這么多年可活也是先生從閻羅殿搶來的,先生有什么可自責的?!?
或許是心中難受,樂儀不斷嘆氣,許久之后才打起精神來道:“不過我還是會派人去打探夢之花的消息,不過你放心,你既如此說了我必然不會去冒險,但是云光,如果有萬全之策可以取得夢之花,你就同我一起去,到時候你就不會自責了。”
云光語聲無奈的喚道:“先生!”
樂儀此時神情卻是堅定,說道:“你有你的想法,我也我的堅持,我不能做到什么也不做只能看著你死?!?
樂儀如此,云光實在不能再說什么,又問道“先生,樂云他們還不知道吧!”
“暫時還不知道,可他們總會察覺的,瞞不了多久?!?
“能瞞多久是多久吧!”
“云光,你這又是何必呢!”
“既然這已是沒有法子的事,能少些人煩惱就少些人,只是卻苦了先生要陪著晚輩撒謊,況且先生不也說或許還有萬全之策么!”
樂儀看著面前女孩,突然就想起了三年前那個驚才絕艷的少年在得知生命無多是也是這樣一番話,他說:“晚輩能多活這兩年已是莫大福分,先生又何必自責?!?
云光這時又道:“先生。”
樂儀點頭答應,語聲中全是疲累:“恩!”
云光輕聲說道:“如果他問起,還望先生能幫我瞞著,我不想他再為了我難受?!?
樂儀搖了搖頭,不贊同道:“王爺聰慧,況且習大夫醫術遠高于我,又怎么瞞得了?!?
云光卻堅持道:“晚輩如今身體還算康健,習老前輩也未發現什么,況且我過些時日就會離開,不會有什么問題的。”
說到這里云光突然想起之前去青崖山時,要來了進出青崖山的令牌,便獻寶似的道:“先生不是喜歡青崖山的溫泉么!前些日子得知那處竟然是先皇多年前賞賜給父親的宅院,待會我讓綠薇去取令牌,到時候先生可以去那里小住。”
見她如此,樂儀也振作了精神來,玩笑道:“你這是封口費吧!”
云光笑嘻嘻的說:“是??!投其所好嘛!”
樂儀離開后,云光在那張扶手椅上呆坐良久。
綠溪這時端著個漆木果蔬紋茶盤近來,上面一碟棗泥糕看著煞是可愛,她將棗泥糕放在扶手椅旁邊的茶幾上,看著云光獻寶似的說:“怎么樣小姐,這可是我的得意之作呢!就連殿下也喜歡。”
云光見她如此模樣,很有興趣的問:“是嗎?”說著從碟子里拿起一塊來輕輕咬上一口,頓時棗泥的香甜將整個口腔霸占。
綠溪滿懷期待的看著她,眼中透露著急于得到認可的光亮。
“好吃?!痹乒饣貞难酃赓澝?,然后細細品味糕點滋味。
綠薇這時端著套初晴蓮花紋茶具,淡綠淺紅帶著些禪意讓人看著說不出的喜愛,一股細細水柱流入那圓潤可愛的杯中發出叮咚水聲,淡淡浮螺春清雅飄香在四周飄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