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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她過的好嗎?見你還活著豈不是很吃驚!”她語氣淡淡的問,并不急著知道答案,若是他不回答,她也不追問。
他喝下一口溫酒:“很好?!?
四周一片孤寂,只有湯鍋里發(fā)出水開的聲音襯托得有些熱鬧,咕嚕嚕的水開聲中,樂云想起云光曾在一個醉酒之夜提起她與那位恒王殿下之間的過往,許多年后的今天他仍舊記得后來她醉得徹底倒在他懷中的情形,一直到如今他也認為或許那位恒王殿下是愛著她的。
其實在樂云看來,云光會與莘北辰相遇是命中注定的,不過他們之間似乎比命中注定的緣分更多了些巧合。
還記得那也是一個雪夜,云光同他說起,她是在十二歲那年春遇上莘北辰的,那是十年前一個春暖花開的時節(jié),那也是云光第一次得到師父批準,可以獨自去新葉城父親家里,雖然師父說是為了鍛煉她,才讓她獨自外出,可聽同門提及其實是有個什么魔教教主來找掌門師伯打架,師父又只有她一個徒弟,萬一被選出來與人單挑會很丟臉,所以才讓她去找哥哥。
在那個世道打擂臺缺胳膊短腿是家常便飯,而見不到明日陽光只是手滑。云光在沒了生命危險且不用給師父丟臉的情況下背上行囊拜別師傅,在同門艷羨的目光中踏上了人人心向往之的江湖。
只是云光雖跟隨師父出過遠門,見過世面,可見識畢竟有限,比如跟著師父這般當世高手就絕對遇不見扒手。而當她在身無分文頑強前行時欣喜發(fā)現(xiàn)老天關了大門,卻真的開了窗,因為新葉城已然到了,只是夜里城門緊閉,想要翻過城墻憑她那時身手上去了也只能等著被抓,聽聞在黎國飛檐走壁者被抓后皆以判國罪論,為了不讓自己背上叛國罪的名聲給父親丟臉,她決定天當被子,地做床。
荒郊野外,狼群出沒,她又兩日未進米糧饑腸轆轆,手腳無力簡直想要睡覺也很難辦到,好在只是很難辦到,不是不能辦到。
翌日清晨,荒郊野嶺,她在五臟廟急需拜祭的情況下迎接了初升的咸蛋黃,然而迎接她的卻不止是初升的咸蛋黃,還有一只插著匕首的大灰狼同一個長得很好看又冷冰冰的小哥哥,她在如此富有戲劇性的一夜中就像同門師兄養(yǎng)的豬一般在睡意中差點結束小康生活。
望著陽光下冷冰冰的小哥哥,她油然感激他的救命之恩,然后說道:“小哥哥你有餅嗎?”
顯然,冷冰冰的小哥哥有些詫異,她急忙辯解說自己是個滴水之恩會以涌泉相報之人,只是路上銀錢被盜,如今即使滴水之恩滴水相報她也報不起,希望小哥哥能給她口餅攢點命,來日好以涌泉相報。
此前在云光的描述中故事雖然陽光燦爛,她的生活也幸福充實,可至那個冷冰冰的小哥哥出現(xiàn)后,她的敘述中那些平淡無奇的事物開始有了生命,小草會笑彎了腰,花兒開心時笑瞇瞇,風兒歌唱時云朵會跳舞。
而這位冷冰冰的小哥哥倒也真是救人救到底,請她在新葉城哥哥常提及的那家天香樓用飯。
云光說那時她覺得整個世界都變得格外美好,就連天香樓的屋宇也變得明亮可愛;小二哥親切可愛;桌椅圓潤可愛。她說雅間墻角幾盆露水紅顏滿面紅光,花幾上丁香雪笑意盈盈,窗邊綠如煙青春靚麗。她說那是她第一次覺得水晶蝦餃是甜的;芙蓉雪是甜的;開口笑是甜的;飛鴻踏雪泥是甜的;疏雨落花湯是甜的;就連平日里吃起來酸酸的橙黃橘綠與別樣紅也是甜的。
待她酒足飯飽后,打聽道:“敢問小哥哥尊姓大名,待我找到爹爹時一定會回報小哥哥的?!?
小哥哥依舊冷冰冰的,回答也冷冰冰的:“不用了,你還是快去找你爹爹吧?!?
可是她闖蕩江湖多年,臉皮一向不薄,一本正經(jīng)道:“如今在新葉城了,找爹爹很容易的,可是小哥哥若是走不見了可難找到了?!?
恰時,樓中老板領著方才小二進來,一臉賠笑道:“莘公子,近日我們天香樓又多了道招牌菜,昨日云公子來時說您可能會喜歡,特意吩咐了讓小的在你來時一定得做來你嘗嘗。”
聽到這里,她頓時有些欣喜,望著老板只覺得親切:“大叔,你說的云公子是云陽少將軍嗎?”
老板聽她如此問,似也開始打量她,望了望那位小哥哥后點了點頭。
她有些迫切的問道:“那小哥哥是北辰哥哥嗎?”
小哥哥顯然有些錯愕,從之前的目不斜視到細細打量,問道:“你認識我?”
“我是云陽的妹妹云光,我還送過北辰哥哥一支玉笛呢!”她說著做出個吹的動作來,又道:“那是我聽哥哥說是北辰哥哥生日,特意找人幫我做的,不過那圖可是我畫的,上面還有我最喜歡的雪玲花呢!”
故事從英雄救美變成了認親會,原來這位冷冰冰的小哥哥居然是哥哥口中那個書讀的同他一樣好;箭法與他一樣準;長得與他一樣帥的北辰哥哥。
這時站在旁邊的老板頓時大悟,嘆道:“難怪總覺得姑娘眼熟呢!原來是云帥的千金,小的失禮了?!?
她看著老板,笑嘻嘻道:“大叔你有什么失禮的,再說了你們家這些好吃的我都很喜歡呢!”她說著突然像平時抱師傅一般雙手環(huán)抱住莘北辰,蹦蹦跳跳著呵呵笑說:“太好了,原來小哥哥就是北辰哥哥,原來北辰哥哥你是長這樣的?!?
小哥哥被她突如其來的動作弄得有些不知所措,只靜靜的站著任由她緊緊抱著自己,直到老板說:“兩位慢用,小人先告辭。”他才有些不自在的抬手在她后背輕輕拍打,語氣僵硬道:“我不長這樣,該長什么樣!”
云光松開他,笑吟吟說道:“也不是啦!只是突然就見到了哥哥說的北辰哥哥,有些意外。”
這就是他們第一次見面,云光說她那時固執(zhí)的認為她與她的北辰哥哥是有緣的。
她說距第一次見他,明明已過去了那么多年,也不知道為什么當時那些感覺卻還那么清晰。
午后陽光燦爛,大地散發(fā)著一股蓬勃朝氣,孤溪亭中哥哥與北辰哥哥并排在兩張塌上安眠??僧斔哌M時北辰哥哥卻突然睜開雙眸,不知是陽光太過明媚還是她心情太好,反正那時她覺得北辰哥哥看她時有過轉瞬即逝的笑意。
那日她將師傅所鑄的劍送了他們,哥哥倒是收禮收得隨意,回禮也沒有,就夸她一句,“有心了?!?
而北辰哥哥顯然沒有想到她會來,還送了他佩劍,從懷中掏出塊白玉浮雕玉佩送給她。
她壓根就分辨不出東西好壞,只是北辰哥哥即然將這東西當做見面禮回贈,她自然就很喜歡。可是一向從容豁達的哥哥卻從她手里拿過玉佩扔還給北辰哥哥,說:“云光跟著琉風叔叔走南闖北,而琉風叔叔又總是由著她瞎買些有的沒的,她每年都會有給我與父親送東西的習慣,你看我屋里那些擺設就知道了,這玉牌是伯父留給你的,怎么能給她?!?
她雖然對哥哥說她瞎買東西這件事耿耿于懷,可是那個玉佩既然對北辰哥哥那么重要,她又怎么能收,便做出一臉的困擾,望著他說:“北辰哥哥,你給我這個又不能吃,還得天天戴著,我是個江湖人,時時便要動手動腳,一不小心就會摔著,磕著,實在是不太方便,不如你請我去天香樓吃頓好的。”
可是出乎她預料的事北辰哥哥并未收回玉佩,還說:“這不是回禮,只是我想給你罷了。你若是擔心它摔著那就好生護著?!?
她望著哥哥,他也似有些吃驚,終歸還是點了點頭算是同意,而她只得木訥的回望著北辰哥哥說:“謝謝。”
哥哥這時已回過神來,趁勢道:“你連這個都給了云光,不如把那把莫鈞劍給我?!?
北辰哥哥平靜回道:“不要”
“不公平,實在是不公平,云光一把破劍就能換個玉佩,而我去年從南海帶回來的夜明珠給你也只換了桌酒菜,最后你還沒帶銀子?!?
“那我還從羯于帶回匹千里馬給你,你請我吃飯時不也沒帶銀子嗎!”
她這時插話:“哥,其實我送你與北辰哥哥還有爹爹的佩劍是師傅在昆侖山挖出的玄鐵,找了班叔叔所鑄,你要是不喜歡就還給我好了,南拂師兄可向我要了好幾回呢!”
哥哥當下便換了個眼眸泛著光的表情,一臉豪氣道:“哥哥明日請你吃飯?!?
“哥你會帶錢嗎?”
這些事情經(jīng)由云光口中說出,樂云有些不能想象,畢竟那時他曾與云陽相處過一段時間,卻從未見過那樣的他。而那位如今名動天下的不敗戰(zhàn)神,百姓口中的鐵血英雄,有許多百姓似乎不覺得這樣的英雄會有小時候,而他在云光口中卻成了一位不愛言語的鄰家哥哥,一股闔家團圓的氣息從湯鍋里冒出來,四周清冷寂靜,清冷梅香隨寒風而來,那勢頭竟強勢得壓過湯汁的香煙來,樂云望著面前兩座墳墓,面前現(xiàn)出那個驚才絕艷的少年將軍,他說:“如果有一天云光還能走出利雅雪原,云兄就幫我送送她吧!”
不知何時,高懸明月已被厚厚云層掩了面容,四下一片墨色,火光中那一片片雪白盤旋飄飛,隨著風在空中蕩漾,在梅花上殘留,在泥土中消融。
“下雪了?!彼@樣說。
“是?。∠卵┝??!睒吩仆炷黄鹕?,在身后火爐中取出酒來,笑道:“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就當借了老天作美,我們敬云伯父與云兄一杯?!?
山上風雪越發(fā)大了,吹亂了他們的發(fā),樂云望著爐火竄動的火苗,聽云光說:“樂云你知道嗎?我也是五年前那場大雪后才明白過來,有些東西,即使再喜歡,再努力,再想要,不是你的卻終究不是你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