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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上明月高懸,以幾顆星子為伴,山上一株梅花凌雪綻放,梅旁兩座墳墓,墳前一張食案上擺放著各色蔬菜肉食,旁邊一口鍋中正噼里啪啦煮著湯鍋,梅樹前紅泥小火爐中聞著壺秋露霜白酒,食案前一位身披銀白狐裘披風的女子盤膝在軟墊之上坐下,女子神態平和,眼眸含笑舉起面前白玉蓮花紋酒杯在對面兩只同色花紋的酒杯上各輕輕一碰,然后飲下杯中酒一臉滿足,望著面前兩座墳墓笑意盈盈道:“這酒可真好喝,去年這酒都被樂云灑了,全讓爹爹與哥哥喝了,我一口也沒喝著呢!”她說著又自飲下一杯暖暖酒水,然后動手將食案上一碟牛肉與魚肉倒進湯鍋中,才又道:“黎國近來并無戰事,就連羯于這五年也再未有過什么響動,所以爹爹與哥哥就放心吧。”
這時女子身后一位高韜出塵,清朗俊秀的男子手提酒盅自爐中取出溫好的酒,再將手中酒盅放入溫著后在女子旁邊的軟墊上坐下,為自己斟酒一杯,同女子方才那般在對面杯上輕輕一碰,笑說:“陽兄,樂云來看看你,你看云光是否胖了,若是長胖了可是你的功勞哦!”
云光聽他說著,便想起四年前也是這般寒冬臘月,她同哥哥圍爐煮酒下棋,輸了幾局后便耍賴:“不玩了,不玩了,老是輸不讓贏,一點挑戰都沒。”
哥哥早已習慣她賴皮,只無奈笑語:“不僅要悔棋,如今輸了,還不認賬。”
她卻一本正經的胡說:“手滑棋子就掉了,我還沒來得及撿它,哥哥就下了,又怎么能賴我,要說也是哥哥你反應太快了。”
哥哥聽了便忍不住笑出聲來:“看來樂云同你下棋時反應倒是很慢。”
她自臉上顯出一陣得意的笑:“同他下時只要同哥哥棋路一般,他就沒什么好贏面,還用的著手滑么!”
這時樂云卻站在門口一副原來如此的模樣悵然道:“我那些個糖醋魚,蓮子羹原來是輸給了陽兄。”
思緒到這里云光接著樂云的話說:“這幾年他就沒贏過,也不知是哥哥太厲害,還是我太聰明了呢!”
樂云飲下一杯酒來笑道:“說來說去就是我笨了。”
“那是。”云光說著便自顧自笑了,同樂云道:“不是來信說今年可能趕不回來么?”
樂云舉筷在鍋中攪動,選出一塊煮的剛好的牛肉放在碗中:“千尋去了洛邑,我就不用去了,所以就回來陪你涮火鍋了。”
云光夾著一塊魚肉放在對面碟子里,然后又夾了一塊牛肉在另一個碟子里,方才從鍋里撈出一塊牛肉來自己吃:“算你有義氣,不過今年本來打算做酒釀圓子,可是寒冬臘月太容易涼了,那樣就不能陪他們說久一點的話,所以算來算去還是這個最合適了。”
樂云卻在此時如此說了一句:“云光,他要成親了。”
竹筷險些從面色蒼白的女子手中跌落,她卻在剎那間截住,只是終歸太過用力,木筷斷裂的聲音從她手中發出,許久她才從嘴角扯出個笑來:“那就好,五年前我曾見過那位公主,燕國第一美人的封號也算名不虛傳,與他那黎國恒王殿下的身份,也還相稱。”說著已起身在后面換了一雙竹筷,似什么也未發生,繼續坐下來吃菜。
食案上暖意融融與四周清冷孤寂分外不同,樂云望著身旁面色不改,仍舊云淡風輕吃菜喝酒的云光,不知要說什么才好。
因為一個問題兩人相顧無言,只時不時對酌一口。
直到許久之后卻聽她問出句話來:“聽千尋提起從前你也有位心儀的女子?”
樂云一時不知作何回答,不是難為情,只是一言難盡,望著她在火光下愈發紅潤的面色,想她應當是有些醉了,畢竟從前她從不曾問過他這些,許久后方才點頭道:“是啊!年輕時什么天荒地老海枯石爛的諾言說許就許,不過說的時候就連我也以為會白頭偕老。”
“那時候你很愛她吧!”
“那時候我也以為這樣喜歡一個人,就真的會是一輩子。”
“如此,你們那時為何沒有成親?”她這樣問。
“感情需要兩情相悅,她說她雖愛我卻更想活著。”
說到這里樂云忽然想起第一次見到云光時的情景,那時他剛歷經了生死,經歷了人生中第一次無可奈何,面對前路,心中只余下一片黑暗,那時的他很偏激,也很悲觀,做什么事都極端。
還記得那時他才回到莊里,李伯來報說是山外一名女子帶著兩位病人求見。
雖山莊距離中原尚有一段距離,但樂家世代為醫,父親又是當世名醫,一些江湖人士身染重癥或身中劇毒者便會來他們藥離山莊求醫,這些事本是輪不到他來管,可那時父親外出游歷,諸位大夫手上也剛好有病人不得空,李伯便來詢問他,他耳邊便響起一個聲音說:“云哥哥這么喜歡我,一定舍不得我生病,況且他得的是瘟疫,左右也不過是個死,我雖愛他卻也不想這樣年輕就離開人世。”
那時他年少,心高氣傲卻被棄如弊履,心中一時抑郁難平,想著若是門外女子同那個貪生怕死的女人一般,他定要好好戲耍她一番。
記得那時他居高臨下看著蹲在一塊木板旁的女子時,心中多有震撼,因為在他看來女子大多穿的花枝招展,而面前女子身上衣衫已換緇衣,他還未回過神來,那女子已起身至他面前,嗓音干啞著問:“是公子為哥哥醫治嗎?”
望著面前雖蓬頭垢面卻難掩清靈容顏的女子他點點頭,走至躺在木板上同樣蓬頭垢面一身血污鎧甲的兩位將軍身旁。樂云至今仍舊記得那對父子滿臉血痕已看不清是何容顏,身上大大小小傷口無數,可他心里正憋了一口氣沒地出,一心只想著女人都是那樣貪生怕死,只要這女子害怕了,他就要好好戲弄她,讓她也難過傷心,以此來緩解心中煩悶。
那時他少不更事,還不懂得父親所謂醫德為何物,看著那兩位身受重傷的將軍,心中卻盤算著如何惡作劇。
那女子在木板另一側,走至他對面一臉緊張的說:“先生,父親和哥哥的情況如何?”
他故意一臉嫌棄的退后幾步,搖搖頭道:“他們這是瘟疫,你還是快些將他們燒了,再來給自己治治,免得搭上自己性命。”他其實連脈都沒把過,根本不知什么病情,只在內心深處希望這個女子與那女人一樣貪生怕死,這樣一來他內心能平衡,覺得所有人都同他一樣遭遇,雖然這種想法很齷齪可當時他確實如此想法。
果然那女子聽聞此言一個趔趄險些摔倒,他只當她是害怕,心中不免鄙夷果然世間女子世尋常,可當這女子如他所想一般害怕時,他卻并不覺得這是件叫人愉快之事,也不覺得心中憋悶著這口氣就出了。
轉身正要吩咐仆人將那兩人抬進去時卻感覺衣角被人扯住,回身卻見那女子滿眼堅定:“先生你救救爹爹和哥哥,他們是我在這世上最重要的人,你救救他們,救救他們。”女子雖未同一般女子一樣哭哭啼啼,眼眸卻蓄著水汽,口中不斷重復著“救救他們”。
而這時木板上的哥哥卻蘇醒過來,干啞著嗓子,勸道:“云光,別讓先生為難了。”
女子回身蹲在哥哥身旁握著他的手,嘴角扯出一個笑意來:“哥哥不用擔心,如果這位先生不愿意醫治你與爹爹,我們就去別的地方,我一定會讓你與爹爹好起來的。”
那位哥哥卻推開了她的手:“先生說我們染上了瘟疫,你離遠一點。”
她卻自顧自的拉著哥哥的手,堅定道:“不要,離得遠了怎么帶爹爹和哥哥去找別的大夫,怎么回家!”
那位哥哥輕聲說:“哥哥自小跟隨父親征戰四方,早已將生死置之度外,哥哥不怕死。”
女子帶著哭腔示弱:“可是我怕,我怕你們丟下我一個人。”
“北辰會照顧你的。”
“可北辰哥哥不是哥哥,誰都不是哥哥。”
他這時才注意到,即便是這樣的對話,旁邊的父親卻至始至終未曾說話,也未曾睜眼,如果當時的他醫術再好一點就會發現那位將軍早已與世長辭。
女子突然在他面前跪下,急切的拉過他的手,懇求道:“先生你救救哥哥,你救救哥哥!”
手上是濕潤卻粗糙的觸感,低頭時才發現那是拉木板車時被繩子嵌入手心結痂后又裂開的傷口,他難以想象一位名門閨秀是怎樣帶著兩個男人千里迢迢到他這里,又是怎么越過利雅雪原那冰天雪地。
樂云回想到這卻聽云光問道:“哦!那你恨她拋棄你嗎?”
“也恨過,不過都過去了,仔細想想她也只是想要活著,又沒有害我,又能有什么錯呢!”樂云說這話時,面上坦然,望著云光時眼中也一如平常無波無瀾。
“還愛嗎?”
“當年愛過,也恨過,如今也能放下了,這些年雖也會想起她,卻也沒了當年的感覺,這是不愛了吧!”
“這樣啊!那你們后來見過嗎?”
“見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