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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國的皇城便如它的‘洪光’一名一般,即使已過子夜,皇城依舊燈火通明,熱鬧非凡。
可要說最熱鬧的地方,無論是男女老少都會夸一句瀾風院的好。
作為最熱鬧的戲院,自然有它的不同之處,就沖著那一個個各處的名角皆在此唱戲也該每每座無虛席,更不必說瀾風院的風格與規模最是獨具一格,整個黎國也難尋出第二個來。
而今夜人也是很多的,近兩年里京城最有名氣的花旦洛輕緣的戲更是引來各種達官貴人來捧場,戲還沒開就是人山人海,很是吵鬧。
商途端坐在靠近墻壁的一桌,桌上除了一壺茶一個杯子之外再無他物,就連面前的那杯茶也是從熱放到了涼也是一次未動。
四周有幾道疑惑的目光看了過來,伴隨著幾聲私語。
“那人已經來了第四次了呢。”
“嗯,好像一直是那個位置,也從來不看戲,也不知是來干什么的。”
“呵呵,你倒是記得清。”
“什么呀,只是覺得他太奇怪了。”
……
商途摩挲著手中的蝴蝶玉墜,沒說什么,他早就聽見那些人的嘀咕聲,他的耳力一向很好。
可他人的言論與他何干,來這里只是為找一個人罷了。
戲臺邊的陰影處,輕緣靜靜的站著,她看著商途,看了好久好久,像是在看一個無解的迷,腳步不由自主的前進了幾步,驚覺后,剎時停住。
商途面無表情的抬頭看去,平淡的眼眸在燈火下宛如水中的墨石,格外的清冷沉寂。
輕緣思索了一下就走了出來,寬大的雪白長袖暴露在明亮的燈火處愈發顯得飄逸,就那樣一直垂到地上,竟好似染上了一抹驚人的溫霓之色,朦朦朧朧,如煙畫柳。
她站在商途面前,那雙眼好似含了萬絲情意,隨意的一個頷首回眸,都是帶了笑的,她低下雪白的頸項問:“你便是那棟樓閣的閣主嗎?”
三千場這棟樓閣的存在在這世間早已不是秘密,卻少有人見過它的閣主,他們的身份神秘的像是一個傳說,而能見到并知曉的人早已在這世間沒有退路,只這一點,世人皆知。
商途聞言只是抬了抬眼,點了下頭,便不再有任何表情,思緒卻恍惚了一下,閣主……嗎?
那個白衣女子已經有百十年沒有出現了,留下的也只是一棟死氣沉沉的樓閣,他是新生的閣主,必須守著這棟樓閣,一直到他的酒釀成為止,不過……也快釀成了吧。
這樣想著,又補充了一句:“你是要喝酒還是釀酒。”
輕緣笑了一聲:“我竟不知,還可以釀酒。”
商途沉默了一下,皺了皺眉,似乎是許久不曾說很多話了,必須要說時竟頓了頓:“可以,如果是你,那就可以,只看你的選擇。”
真是還不如不說的回答,但這已經是商途能說的全部。
有些事不說出口便無所謂,一但開口了就成了禁忌,束縛住所有知道的人。
說不出口的不一定不存在,或許就是這樣的道理。
輕緣瞇眼一笑,笑的明媚:“原來如此。”
不,并非如此……
商途握了握右手,指尖從握在手心的玉墜上面輕柔的滑過,涼意自指尖流動到心底,讓人心慌。
小語已經越來越虛弱,幾乎不能再現形出來,看來,自己的時間也不多了。
好戲正要開鑼,四周一陣喧嘩,聲音遮蓋了余下的幾聲交談。
末了,輕緣抬首輕嘆一聲,像是被抽盡了全身的力氣,說道:“若真無果,閣主可愿為我釀壇酒”
商途摩挲著劍柄上系的玉墜,眼神沉如夜幕,“你確定嗎?”
他向來言簡意賅,但她卻一定會明白。
是,她笑言。
她明白的,三千場的酒只贈給不愿清醒的人,有時候還是醉些好。而她,看的清了,就不想醉了,倒不如做個釀酒之人。
而這時,她已經請輕提蘿裙踏上了第一層臺階。
好,商途點頭。
腳下一頓,迷離的燭火下,素紗團扇半掩面,美人提裙慢回眸,當真絕好的一番風景。
她回頭沖他一笑,一雙明澈的眼彎了彎,笑意盈盈“多謝。”
商途沒有再說什么,淡然彈了彈衣角的褶皺,然后提劍起身,下一瞬已是人走茶涼。
輕緣站在臺上看了一眼他離去的方向,輕吸一口氣,長袖一展,袖口便垂在了地上,她裊裊走前了幾步,折腰一轉,袖子就隨著手臂的一擺搭在了腕間,似水明眸含情一掃,身影頓時停住,風情盡現。
瀾風院中豪客叫好聲連成一片,夜幕下的屋檐處燈籠高掛,一路繁華。
商途腳下不停,與一頂在頂端鑲嵌著明珠的軟轎擦邊而過,那雙仿佛與夜幕同化一般的眼睛閃過細碎漠然的光亮,只一瞬就淡去了,人也如風一般,幾個拐彎后消失在巷角。
還在前行的軟轎停在了瀾風院的后面,卻只是停在了那里,四個抬轎之人負手立在四周,后背挺的筆直,個個眼神平靜,沒有半分不耐,連一聲輕咳也不曾發出。
轎中的人并沒有出來,這塊角落安靜的像是被塵世遺忘一般,靜默如夜。
院中的戲曲聲被風吹的忽遠忽近,帶著一份飄渺傳了過來,不知被誰聽到了耳中,記進了心里。
不知過了多久,戲罷,眾人皆散。
轎中傳出一道清潤的嗓音,如同流水擊在石上的清悅“走吧”
沒有絲毫多余的動作,四人抬轎起身,怎樣來的,便怎樣離去了。
樓上的一扇窗開了一條細縫,一直等到轎子遠去才被一只素手輕輕合上。
侍女希兒叩門而進,問:“姑娘,熱水已經燒好,是否現在沐浴。”
輕緣轉過身,戲袍已經被換下,粉衣碧裙,舉止優雅,不比那些大家閨秀遜色半分,她走到桌邊,手掌微按在一紙紅箋上,食指指尖淺淺的摩挲著一行蠅頭小字,點了點頭:“也好。”
希兒彎腰福了福身,關門離去。
輕緣指尖一動,薄薄的紙頁頓時起了褶皺,再抬起時,一片片碎紙片從掌中落下,宛若一只只破碎蝴蝶飄搖墜地,隨后被一雙繡鞋毫不憐惜的踩過。
那紙上其實也只有四個字,‘接近太子’
屏風后,衣衫落地,玉足踏進木桶,長發散開,掩了雪白的腰背,在水面上鋪散開來,墨如鴉羽,更襯的身如白玉凝脂。
輕緣伸手將長發撥到身前,熱氣微醺,右肩處一朵寒梅漸漸浮現,紅艷如朱唇。
“有把握嗎?”一道聲音突然間響起。
一身墨藍衣衫的男子站在屏風后面,身腰皆筆直的如同一把劍,冷情冷性,他的聲音透過臉上遮的嚴實的面巾,聽起來低沉嘶啞,讓人分辨不清他的年紀。
輕緣并不意外他的出現,相反的,她很期待,一是因為他本人,二是這次的任務。
“本來有五成把握。”她伸手撥動著水滑過肩,滑過鎖骨,滑過胸脯,水流從指縫穿梭而過,發出低低的水花聲。
“現在呢?”男人問道,語氣甚至是有些愉悅的,他并不著急。
輕緣突然沒了洗澡的興致,起身跨出了浴池,伸手拿過一件衣袍披上后就繞過屏風走了出去。一抬眼就對上那雙,她的心突然漏了一拍,跳的很厲害。
“現在,八分。”男人不喜歡聽廢話,所以她一張口就給了確切的答案,只是衣襟中的一雙手卻絞緊了衣角,她知道自己在緊張,無論多少次,在他面前她都會緊張,她改不了,也不想改。
“他方才來過了”她又補充了一句。
男人聞言冷笑,“果然如此,”他瞥視了一眼輕緣,哼了一聲:“果真是有幾分的相似,也難怪他身染重病也要來湊一份熱鬧。”
輕緣不說話,她只是抓緊了衣袖的邊角,緊緊的,像是要撕爛它的程度。
身染重病……
水潤的眸中瞬息萬變,又傾刻間平靜下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