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祁展搖搖頭,在她頭上揉了一把,挨了姑娘一記眼刀。
他在馬車上和她簡單說了說魏松,一只手不安分地抓住她的小手,霸道得不許人掙脫。
李若昭一個頭兩個大,生無可戀地閉著眼不想看他,不知不覺又睡著了。
魏松是鹿原魏家世子,魏家擁兵坐鎮鹿原,為朝廷看著鹿原兇悍的幾大部落,盡心維持著其中的平衡。皇上忌憚魏家,早早就把魏家世子抱進宮里,說是魏家有功,皇家恩澤世子,特賜太子陪讀。
于是魏松與祁展自小一同長大,甚是親厚,可因為在宮中長大,多多少少也從小明白皇帝的提防。在京城的生活,也不免常遭排擠取笑,漸漸養成孤僻的性子。
除了太子如兄弟般真心相對,讓他心存感念,魏松對其他人都不屑一顧,看在外人眼里,魏世子便成了眼高于頂的高冷人物。
而至于他武藝高強,其實更不過是為了自保。現在太子已經長大,他這個陪讀自然也就沒什么必要了,皇上有意賜他閑職仍管在京中,被他一力辭絕。他說自己仰慕天下英杰,但望此去踏遍大齊江山尋訪名師學武,日后有所進益,再報效朝廷。
皇上已無留他的理由,以情深懇切不舍分離為由,又拖了幾年,后來便也準了。
醒來以后,她發現自己不客氣地躺在祁展懷里。祁展笑著攬了攬她身上的披風,不動聲色地按住她想起來的身子
“還有一會兒才到。”
“我怎么又睡了……”
她忽然想到剛剛恍恍惚惚的夢,腦子里一個激靈
“咳咳,那個……我剛剛又說什么夢話了嗎?”
“說了。”
李若昭一皺眉,聲音越來越低,慢慢地把披風往上拉
“那個……都是夢話!你別往心里去。”
祁展語氣一冷
“是嗎,我分明聽見你說我混賬”
若昭暗喜,幸好幸好,他聽見的是這一句……
“不過,我倒是沒想到,你居然還喜歡混賬。哈哈……”
祁展說完,微微附身,李若昭心里一慌,趕忙拿披風擋上臉,自己在披風下叫苦不迭。不行不行,看來得找個郎中治一治這禍從口出的毛病了!
終于到了醉芳樓,祁展率先下車,沒再調戲自那之后一路臉紅的小姑娘。李若昭離開他,心跳也漸漸平復下來。她回想著一路用去的時長,心里有些疑惑。
“我們離得不遠,卻走了這么久~怎么,剛剛有尾巴?”
“別操心了,無妨。”
李若昭點點頭,再不發問,安安靜靜地跟著他。
魏松還是一身白衣,已經在單間里,正獨坐著。一番介紹后,祁展直奔主題
“這回有什么消息?”
“哼,不得了啊。”
魏松開口就沒好氣,李若昭趕緊給他倒了一杯茶,
“西江道的這些人膽大包天,征來的糧賣都了錢。”
他面色凝重看了一眼祁展
“幕泓,這一筆可是不小。只不過讓他們散的零零碎碎的,還雇了來往流動的絲帛商戶,帶著糧草穿過了整個江南道。眼下只知道糧草最后到了西山道界內。”
他喝了一口水,祁展面色沉靜。
若昭眉頭深深皺起,
“西山道近年受邊國騷擾,不怎么太平,加上氣候無端變化,山中瘴氣愈發嚴重,不少流民都想內遷西江道和江南道……若是糧草真接濟了百姓倒無妨,可若是,供養了什么七七八八的江湖草莽,那就不是什么好事了。”
祁展點點頭
“沒錯。這些年西山道沒有得力的干將,一直荒貧著。百姓們日子是不好過,想內遷,又不被朝廷允許……魏松,你再查查,務必弄清糧草最終的走向。我此次回京,再和父皇提一提西山道的事兒。”
“好。”
李若昭沉默下來,聽著二人把酒閑話,零七碎八地又說了些魏家馬莊的生意。
她想著西山道的事,明亮的眼神不知不覺中,一直追隨著祁展。
太子母族一派大多把持西江道和江南道政務,富庶的江河沿岸就是這些碩鼠的大米缸。反對西山道流民的,恰恰就是他們這些富得流油的家伙。他們擔心流民一來,若是與當地的土紳因為土地爭奪起來,平白損害自身利益。
不過,西山道山溝縱橫,流民無路,若是滋生了山匪,恐怕在西山道也撈不到什么油水,最后為害的,還是臨近的兩道。
天下事,總是輪回有路,報應不爽。
她垂下眼睛,默默喝下一杯濁酒。忽然聽聞祁展帶著酒意微微沙啞的聲音響起
“若昭,給我們彈個曲子?”
“啊?曲子?我不會……”
祁展有些詫異
“你也是書香人家的姑娘,怎么不會撫琴?”
若昭一聳肩,作勢起身要喚青樓的優伶姑娘,嘴里喃喃有詞
“你也是擔當天下的兒郎,怎么不會稼穡?”
魏松何等耳力,聞之哈哈大笑
“哈哈哈,幕泓,除了小錦,我可算是又見著一個妙人!瞧這伶牙俐齒的,和你也不相上下了。”
祁展笑著,伸手把她拉回來,姑娘身子一歪,坐在他身邊。魏松看著姑娘衣袖讓祁展一拽,微微露出的白皙脖頸,眼神一收。
“不會彈便算了,反正今日也不能久坐,魏松,下回京城見。你一切小心。”
“你也保重,別欺負人家姑娘!李姑娘,幕泓就托你多多關照了。”
李若昭看著他面色曖昧,沒做聲,淡淡頷首。祁展似笑非笑地牽著她,三人一同離開。
在馬車里,若昭心事重重,她打起簾子,看著外面車水馬龍的熱鬧景象。
“想什么呢?”
“祁展,我總覺得糧草這件事情不會那么簡單。”
“可是最近太缺覺了,神思憂慮?眼下西江道的賬冊也查完了,按你說的,也已經替天行道除了一批貪官污吏。糧草有魏松查,別太擔心。”
若昭的眼光閃了閃
“你看,蘭集的百姓富足和樂。可是,”
她的手遙遙向西南一指,眼光空曠遠望,頭微微揚起
“西山道的百姓,風雨不順,饑飽無常。你我此刻在這兒談笑,誰知道,那里,此刻是不是有人正在變成道邊尸殍?”
祁展看著眼前柔弱姑娘說出的錐心話語,把她一把拽回來。
“別在那兒吹風了,吹倒你一個女子,西山道也不能有什么變化。你的意思我明白了,放心吧,這事我會追究到底。”
李若昭依然興致缺缺,拒絕他溫暖柔軟的懷抱,執意靠在窗邊的角落里,眼光在窗外流連。
“你不懂……大哥出身西山道,他過去回家探親,每一次回來都很消沉,追問的結果,總是村子里又有幾家幾戶,因為饑貧而滿門亡故。你是皇家子孫,一生衣食無憂,怎么會明白這些。”
祁展看她在角落里郁郁,移回眼光
“若昭,你知不知道烏洲?”
“嗯?”
“鹿原西北,瑯山腳下。原本也是個富足的好地方,后來被漠北侵擾,民生凋敝,加之戰事頻發,烈士和被戰事殃及的百姓尸體有時來不及掩埋,以致四季尸殍遍野。食腐的烏鴉和鷲鳥大肆繁衍,在小鎮上空終日不去。小鎮也因而又名……烏洲。”
“這種地方,你又是怎么知……難道是……奠慶?奠慶之戰!”
“沒錯。我在那兒,帶過兵。你說的那些,辛尋眼見的那些,我都明白。”
祁展說完閉上眼,
“所以,在我這些兄弟里,沒人比我更渴望權力。”
李若昭看著他緊緊握拳的手,輕輕撫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