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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一邊采用圍殲的方式,將我們團團包圍,然后揮刀放箭;一邊叫來騎兵,將兵和馬都穿上堅硬的刀槍不入的鎧甲,然后用鐵鏈相連,稱之為“鐵浮圖”。當那“鐵浮圖”襲來的時候,猶如排山倒海,勢不可擋。我看見擋在我前面的兄弟,在這鐵騎之下,鮮活的肉軀被踐踏成肉泥,血水濺到空中。一時間,哀嚎聲、慘叫聲連成一片。
在馬蹄踏到我面前的那一刻,我想的是:“他們說‘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里人。’紅玉,如果我現在就死了,你會夢到嗎?”但是,我告訴自己,我不能死。我死了,誰來保護你保護大宋百姓,誰來帶你去藥王谷里找沅沅?
然后,我睜開眼睛,硬生生用大刀砍斷了馬蹄子。那馬一陣嘶吼,四處奔逃。由于人與馬、馬與馬之間鐵鏈項鏈,其他的馬也很快亂作一團,四處亂踩亂踏。趁亂,我跳出了包圍圈。但是,我的右肩還是被馬蹄踩上去了,無法再揮動兵器。
當下一波金兵趕來的時候,我想要拿起大刀的時候,已經是力不從心。我身邊的那些兄弟,要么走散了,要么被馬蹄踏為肉泥了。
這一次,真的沒辦法了。我閉上眼睛,等待著那最后的時刻……可是,沒有。等我睜開眼的時候,這邊的場面更加混亂了,已經分不清哪些是敵方、哪些是我方。戰場上,所有人都在拼命廝殺、奮力生存,遇人就砍。
最后,竟然演變成了金人內部的互相廝殺。待到天明的時候,敵人竟然紛紛逃遁而去。
一時之間,戰場形勢猶如翻云覆雨,迅速轉變。
我用牙咬下布條,系在受傷的胳膊上,然后,就又趕回到戰場。自古以來,每場戰役過后,總會有一方過來清點戰場。我走了好幾圈,希望能找到還活著的兄弟。巡視完三圈之后,依舊是沒有什么收獲。不知為什么,我竟信步走到了西北角,那里本不是昨夜發生鏖戰的地點。
突然間,一只手伸了出來,抓住我的褲腳。我嚇了一跳,掏出大刀的時候,才發現地下躺著的那人竟是——張然。他渾身血跡,奄奄一息。這要是在平時,我可以直接將其背起來。但是,現在我的右手根本用不上勁兒。只好蹲下,想要趕忙把他扶起,但嘗試了好幾次,仍是不行,便試問道:“我扶住你,你試試,難不能起來?”
張然搖頭,艱難地說道:“不行了,我的雙腿已經廢了。將軍你快走吧——”
“住口!”我對張然吼道。我和他在戰場上征戰已有20年,多少次出生入死,多少次生死與共,怎么能就這樣把他丟下!
張然似乎是沒有聽出我的不悅,而是繼續說道:“將軍,我看到他們的‘鐵浮圖’把你圍住,心里著急……我就去殺了他們的酋長……廢了兩條腿,也是值了!”
我一時愕然。怪不得,到后來那些金兵竟然自亂陣腳、自相殘殺。
張然在自己裝滿鮮血的兜里掏了掏,拿出一小塊布帛,交到我手里,斷斷續續說道:“這、這是夫人讓我送給你的。”
我點頭,將布帛塞進袖中。
忽然間,馬蹄聲再度響起。張然臉色大變,用盡全力叫道:“將軍,快走!”叫完這一句,可能是因為用力過猛,竟然就沒了音。
我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還好,還有呼吸。
回頭,發現王淵已經帶著一隊人馬過來了。見到我,王淵趕緊下馬,作揖道:“王淵救援來遲,望將軍恕罪!”我指著眼前躺著的張然,叫道:“快!趕緊把他救活!”
趙州城內,張然醒來的時候,已是兩天之后了。大夫拼命救回了張然這條命,卻沒能保住他的兩條腿。
張然躺在床上,看著自己僵硬毫無感覺的下肢,一時無語,把我們都趕了出去。合上門的時候,我心中一陣悲慟。失去雙腿對于一個將士而言,就意味著再也不能上戰場了。
晚上,我從窗口看向屋內,張然還是保持同一個姿勢,定定地坐在床上,茫然不知看向何方。
我推門而入,張然抬起那雙茫然的眼睛看向我,木然說道:“將軍,你來了?”
我拍拍張然的肩,猛地灌一口烈酒,說道:“兄弟,想哭就哭吧,別忍著!”說完,又把酒遞給張然,他接過酒去,一邊猛灌,一邊像個孩子似的嚶嚶哭著:“將軍,張然再也不能陪您打仗了!……”
第二天一早,我醒的時候,張然已經醒了。他好像已經接受了這個事實,見我起床,便問道:“將軍,下一步你打算去哪兒?”
我一時不知怎么回答。我去的時候金人已經度過浮沱河,再守無益。趙州也撐不了多久了。舉目四望,一時之間,竟不知要去往何方。
張然提醒道:“將軍,我不是交給你一個布帛嗎?你何不打開看看。”
前天接到布帛的時候情況緊急,根本無心查看,竟然忘了這茬兒。聽張然這么一說,我趕忙打開,布帛上,紅玉的字跡歪歪扭扭,上面寫著:“去大名府,找宗澤!”
她是不是故意的呢?我曾跟她說過如筠和孩子在大名府,我思忖著。
張然卻突然抬頭說道:“將軍,張然不能再跟您四處征戰了,能不能準許我回到汴梁韓府?”
我合上布帛,回道:“也好。”畢竟,對張然好,也多一個可以照應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