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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想起身回房,卻又賭氣躺回了稻草堆上,這里分明再無旁人,彌燭也不知道自己賭的是誰的氣。
好在這稻草躺上去倒也舒服,彌燭回憶著這一天的經歷,竟然像做夢一樣。
要不是在涯河岸邊飲馬的時候遇見那只受傷的小燕隼,自己怎么會跑到鸚鵡洲再度遇見九公子呢?
那只藍灰色的小燕隼其實是訓練有素的信使,它是循著雪迢的蹤跡來給自己送信的。
彌燭微閉上眼,腦海里浮現出小燕隼腳上系著的那封信,是靈溪的筆跡。
她在信上勸說彌燭趕緊回去。還說皇太子已經派人四處去尋她了。皇上從北方歸來,聞之大怒,恐要遷怒于夜桐國。
彌燭想到這里,甚覺煩亂,閉著眼隨手抓起一把稻草就胡亂揚了出去。
“這是在撒酒瘋嗎?”
一個男人低沉厚重的聲音兀地在彌燭身前響起,她一個激靈坐起身來,卻見九公子正長身玉立在稻草堆前。
彌燭看著他頭上被自己揚上去的那幾根金黃色稻草不禁啞然失笑。
“撒完酒瘋又開始傻笑……”九公子搖著頭把手中的一個物件遞到彌燭跟前:“喝吧!”
彌燭滿臉疑惑地接過九公子遞過來的那只葫蘆,搖一搖,“嘩嘩”作響。
“這是……什么?”彌燭吃過一塹,再不敢貿然飲用任何不明漿液。
“剛從后院深井打上來的水!”九公子耐心解釋道,伸手幫彌燭打開了蓋子。
彌燭看了他一眼,就仰起頭大口灌了幾口。
冰涼甘甜的井水下肚,像一場及時雨,澆滅了她心頭的浮躁煩亂,五臟六腑也跟著熨帖了起來。
原來他剛剛是去給她打水了啊!
這個男人,怎能如此細心妥帖?
想到這里,彌燭喝著水斜眼偷偷望了九公子一眼。而他,也正在注視著她。
彌燭沒有料到正好對上他的目光,慌亂中連忙扭頭,呼吸也緊跟著錯亂起來,口里那股還未咽下去的水嗆到嗓子,咳嗽起來。這一咳,手也跟著抖動,壺里的水順著下巴流下了下來。
一時間竟然狼狽不堪。
“這又是怎么了?”九公子無奈地坐到彌燭旁邊,一手接過她手中的水壺,一手自然而然地在她那掛著水珠的小巧下巴上擦了一下。見她咳嗽不止,又幫她拍起背來。
“我……沒事……”彌燭直咳得滿臉通紅,眼冒金星。
“我發現你沒什么長處,逞強的本事卻是一流。”九公子笑著對彌燭說道。
“我是沒有,你又有什么長處?”彌燭白了他一眼,不甘示弱。
聽到她的話,九公子眉頭一挑:“笑話……我怎么可能沒有長處?……再說我文韜武略都是一等一的高強。”
彌燭聽他話里有話,撇撇嘴:“說的倒好似能考上狀元一般。”
“狀元?狀元有什么稀罕?你喜歡狀元就尋個狀元嫁好了。要是找不到的就告訴我,我倒是認識幾個,不過都已經有了正房,你只好給人家做小了。”九公子看著彌燭,笑瞇瞇地說道。
癡言妄語!彌燭瞪了他一眼,不作理會。
“這會兒,可以回答我那些問題了吧?”過了片刻,彌燭開口道,她日間在路上問的他那幾個問題,他還沒有作答呢。
“怎么喝醉了還記得這些事?真難纏!”九公子撓著頭做苦悶狀,卻在不經意間抓下了頭上的那幾根稻草。看著手里的稻草,他微微發愣。
“你說要安頓下來再細細講給我聽,若要抵賴,我就去告訴你的兄弟們你乘人之危輕薄了我,看你以后還怎么見人!”彌燭看他一副不想開口的樣子,趕緊說道。
“我的兄弟們都是明眼人,誰輕薄誰,他們一眼就看得出來!”九公子低聲說道。
“你說什么?”彌燭被他的話氣的行將內傷,舉起拳頭就要打他。
“哎呀,好了,我說,真是怕了你了。”九公子一伸手就輕而易舉地抓住了彌燭的手腕。
“就從蕪郎說起吧。我們百草峪醫家世代相傳,徒弟遍布天下,我們崇尚自然,看病行醫多是用自然順勢的療法,開藥也是以各類草藥為主。
幾十年前,一位蕪姓學徒投奔門下,此人并不出眾,甚至有些愚鈍,旁人三五日習得的知識,他常常要反復數月才記得住,大師傅出于好心,還曾經幾度勸他改行,不如去學點別的。
他卻不為所動,異常執著,每天別人睡下后還在書館秉燭夜讀,本來書館是子時準時閉館的,他總是央求書館的師傅多留他一陣,一來二去,書館的師傅也就由他去了。
就這樣,幾年的時間里,他幾乎讀遍了書館里的藏書,甚至包括那些置于高處,落滿灰塵,從來都無人問津的大部頭藏書,就連書館閣樓那些被封起來的邪書也讀了。幾年以后,他出師的時間到了,哪知他雖然飽覽群書,可最基本的把脈、望斷都不過關,眼見就要拿不到出師牌。
同門好心去安慰他,卻無意中發現他房中甚是古怪,非但味道難聞,房中所有的柜子抽屜都落了鎖,同門跑去報了大師傅,大師傅差人來查,竟然在他房中搜出了數十瓶浸著人類器官的瓶子。一時百草峪上下駭然,大師傅一怒之下把他逐出了師門。
他被逐出后竟然斗膽在百草峪附近的小鎮子上開了一家給人看病的場所,他自言反醫家的療法而行之,專治各種醫家醫治無效的疑難雜癥,把自己說的神乎其神,時間久了,開始有人上門,一來二去竟也有幾例雜癥被他胡亂治好了。其中有一位縣衙的文書官妻子,被他誤打誤撞把頭疼癥給治好了,這位文書官逢人就說他的醫術高超,他竟然開始名聲大震。
陸續有前來學醫的人不明就里,投到了他的門下,現在已經發展成了一股專門和我醫家作亂的勢力。坊間都叫這些人做‘蕪郎’。
他們常用人類、動物的肢體、胚胎、皮毛做藥,自稱實虛兼治。自他們興起以來,百草峪、涯河畔的失蹤人口激增,就連各種動物都慘遭屠殺。”
“那他們給我的狼牙……也是他們做的……藥?”彌燭恍然大悟。
九公子點點頭:“不但是藥,還是一種信物。他們會教人佩帶、許愿、祈禱……已經開始有人愿花重金在他們那里求得一物了。”
“啊?這不是無稽之談嗎?那你為什么還要還給我?”彌燭不解地問道。
“還給你……是因為……怕你出意外!”九公子飛快地說道。
“戴著這個就不出意外了嗎?你也被他們洗腦了?”彌燭眨著眼仔細看了看九公子。
“什么洗腦!”九公子勾起右手食指,用指節輕敲了一下彌燭的頭。
“你怎么總是碰我頭啊!”彌燭捂著被他敲到的部位假裝很痛苦地說道。
“你的腦子是一團漿糊嗎?你單身一人行走在外,若是遇見蕪郎抓你,你掏出這個興許能逃過一劫,據說他們一般不動那些佩帶著他們信物的人。”
“所以你拿了個烏龜殼給鸚鵡洲醫館的那位老師傅嗎?”彌燭想起了那枚被九公子匆匆塞進白發老人手里的龜殼,又想起鉆在桌下那用龜殼掩住口鼻未被息神香影響的老師傅孫女。
九公子點點頭。
“你們追捕的那兩個食客又是誰?”彌燭問道。
“線報說他們是蕪郎現任幫主的骨干,本打算順藤摸瓜找到他們的頭目豹王爺,這下子又斷了。”九公子略顯遺憾地說。
“還能找得到吧?聽斑蝥說你看了那倆顆狼牙就能找到這兩個人,倒是神仙一般非凡了得呢。”彌燭從身旁隨意提了根稻草,在蔥白纖細的手指尖纏繞著。
“他亂說的你也信?”九公子笑著看向孩子一般玩耍的彌燭。
“那你是怎么做到的?”彌燭停止纏繞手中的稻草,扭頭正對上九公子含著笑意的眼光。這一次,她沒有驚慌失措,而是定下神來望著他。
“其實也很簡單,”他學著她的樣子也捻起一根稻草放在指尖,“狼牙根部有些細小的裂痕,有的是鐵銹顏色,據我所知,沙城附近的村落鎮子只有上游的鸚鵡洲一帶的水含鐵豐富。制作打磨這些獸牙、獸角都需要用大量的水,于是我推斷他們的據點在街角的水井附近。那天在沙城的客棧審問過店家,一定會讓蕪郎的眼線得到消息,豹王爺的人一定會趕在我們前面動手除掉已經暴露的那兩人的。”說完,他扔下那根被自己胡亂纏在手上的稻草。
怎么彌燭能玩的那么開心呢?
“你真厲害……”彌燭聽得呆了,手中的稻草掉了都沒有察覺。
兩人又隨意聊了一陣,馬廄中的煤爐減冷,夜已經深了。
外面出來一陣鐵鏈拉動的聲音,從馬廄的窗縫中望去,一個小廝模樣的人正在關閉客棧后門。
“子時了?”彌燭坐起身來。
她要趕緊去老板娘那里看看那預定房間的客人有沒有到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