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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領導通知。所有這一切,對于范立剛來說,都是那么新鮮和神圣。他突然間清楚地意識到,鄉黨委書記只不過是個正科級,而貢處長卻是正處級,和
縣委書記是一樣的級別。可見機關干部處門上方那塊不到一尺長的小牌子是多么沉重。
范立剛半躺在培訓中心的床上,想到省委組織部的那幢紅樓,想到他居然真的要成為省委組織部里的一員,像一場夢,一場美妙的幻夢,不,這場
美夢還沒有真正開始!
那幢四層紅樓確實不一般,別的樓有灰色的、米色的、白色的,而這幢卻是紅色的,大概是建筑工程上的那種紅色的外墻乳膠漆。這是全省六千萬
人民產生高級干部的搖籃!這種興奮的情緒始終平靜不下來。上午乘坐了三個小時的長途客車,可是在省委組織部的那幢紅樓里只待了最多一刻鐘,共
說了十八個字,而且緊張得內衣都濕了一大片。偌大的一幢樓只見到三個人。
下午,他想找點資料學習一下,可是組織部門有什么專門學問?至少到目前為止還沒聽說哪一所大學設立組織學系,也沒聽說哪一位是搞組織工作
的博士生導師、碩士生導師,要說專家的話,干部處長不是,組織部長也不是,應該說誰在這個地方權力最大,誰就是專家。至于說學問,他知道任何
專業、文憑在這里都不可能發揮作用的。
這天一早,范立剛進了省委大門,機關八點半上班,現在才八點鐘,大院里靜靜的,他邁著堅定的步伐向省委組織部那幢四層紅樓走去。剛拐過彎
兒,遠遠望見一個青年小心翼翼地在擦著那塊牌子。大門正中兩扇玻璃門打開了,他從大門進到大廳里,一個男青年正在全神貫注地拖地板,地板上的
水還沒有干,范立剛停住了,不敢往前走,免得留下自己的腳印。這時正在拖樓梯的瘦高個子看到他了,說:“腳下有一塊抹布,把鞋底在上面搓一搓
!”
范立剛一看,正是昨天他認識的第一個人,呂建華。范立剛一邊將皮鞋在抹布上搓著一邊朝呂建華笑笑,小聲說:“呂科長早!”
搓完皮鞋,他便快步上樓去了,在衛生間找到一只拖把,從二樓的走廊另一頭開始拖起來,一會兒工夫,上班的人多起來了,拖地的,抹桌子的,
那么多人,個個爭先恐后地搶著干,桌子抹了又抹,拖過的地板上有一根短短的頭發,也會有人發現,立即撿起來。雖然人們川流不息,卻沒有一點兒
聲音,除了呂建華,個個都是生面孔。那么多人,七手八腳,衛生早就打掃結束了。
過了一會兒,處長辦公室的門開了,顧副處長出來了,他來到進門第一間大辦公室門口,說:“呂建華,通知大家開會。”
范立剛拿著黑色文件包,進會議室時,室內已經坐著八九個人,他在邊上找了個位置坐下來。會議室不大,中間擺著橢圓的會議桌,里面凹下去的
地方擺著兩盆盛開的鮮花。除了圓桌周圍的椅子之外,后面沿墻又是一圈軟墊靠背椅,八九個人分別坐在兩邊。接著顧副處長進來了,后面跟著一個瘦
瘦的男子,三十多歲,矮個子、大顴骨、薄嘴唇。就在顧副處長進屋的一剎那,大家刷地一下子站了起來。顧副處長沒說話,在一頭的空位置上坐下來
,他身后那個大顴骨的男子在他身邊坐下來。范立剛低著頭,偷偷地看看手表,正好八點半。最后貢處長進來了。
貢處長坐下后,臉上似乎沒有任何表情,也沒有開場白,他說:“今天會議的主要內容是,省委公開選拔十八名副廳級領導干部工作已經進行了一
段時間,經過宣傳發動、報名,到文化考試,每個職位已經選出三十名候選人。下一步就要進入一定層次的推薦工作,最后的五名人選要經過公開答辯
、考察,從中選出三名,提交省委常委討論。今天下午,要進行兩場公開推薦工作,一是各廳局的一把手,二是公選所在單位的副處級以上干部提名推
薦。我們機關干部處負責具體工作,由顧副處長、老唐兩位同志負責,希望大家認真負責,做好工作。”
貢處長講完后,顧副處長宣布了名單,作了簡要分工作,會議就結束了。
范立剛看看身邊的那個高顴骨、瘦小個子的人,他是一個副處級組織員,名叫唐雨林。老實說唐雨林給他的第一印象是不怎么舒服的,人那樣瘦,
又那么矮,可顴骨卻是那樣高。那個高個子呂建華只是個主任科員,而他卻是副處級組織員。
下午兩點鐘已過,范立剛有些坐立不安,他不知道下午的工作程序,組織部的工作太神圣、太讓他興奮了。上午開完會之后就不見顧副處長和唐雨
林,范立剛在焦急的等待中,巴不得一下子接觸到實際工作。
“小范,范立剛,快!”
聽聲音,從樓梯口傳來唐雨林的聲音,范立剛大步出了門,唐雨林站在一樓樓梯口,見到范立剛下樓來了,唐雨林一邊回頭往大廳走去,一邊喊道
:“立剛,民政廳的車子已經在等著呢!”
大門外停著一輛奧迪轎車,唐雨林和一個女人站在轎車旁,女人一邊和唐雨林說話,一邊看著跑過來的范立剛。隨后,女人伸出手,迎著范立剛,
笑著說:“范科長,真是年輕有為啊!”
范立剛在伸出手的那一刻,全身肌肉猛地抽了一下,眼前的這個女人有些似曾相識。這時女人已經緊緊抓住他的手,兩頰飛過燦爛的花朵,抓著范
立剛的手不停地抖著:“范科長,我們是老朋友了,哎呀,領導歡迎歡迎,應該常到下面走一走,看一看,來來來,請上車!”
唐雨林說:“立剛,這位是民政廳人事處王處長,年輕、漂亮,是省級機關這次公開選拔十八名副廳級領導干部中的佼佼者。”
“唐處長夸我呢,范科長,我叫王怡娟。”女人說,“我和范科長是老朋友了,是吧,范科長?”
“啊啊!”范立剛吱唔著,他當然知道王怡娟話中的水分,不過這種話的水分雖然大,但讓人聽起來卻是舒服的。
上了車,范立剛和唐雨林坐在后排,王怡娟坐在前排副駕駛的位置上。
“你們認識?”唐雨林看看身邊的范立剛又看看王怡娟。
王怡娟回過頭,朝范立剛暗示了一下,說:“當然認識,老朋友,好朋友!”
范立剛笑笑,嘴唇動了動,卻沒有發出聲音。但此刻,他重新打量著面前這位年輕而漂亮的女人,產生了幾分好奇。
范立剛知道王怡娟說的老朋友、好朋友有百分之百的水分。因為在他三十年人生經歷當中,沒有這樣一個精明、漂亮,而又仕途上春風得意的女人
。憑范立剛的猜測,王怡娟最多不過三十四五歲,這個女人不僅皮膚白皙細膩,而且五官處處都很得體,從沒有馬虎敷衍的地方。不過言談舉止讓他覺
得有幾分俗,這種俗只是范立剛從她的言談中感覺出來的,別的人未必有這種感覺。
轎車在大街上行駛,唐雨林和王怡娟天南海北地聊侃著,范立剛當然插不上嘴,他端詳著王怡娟,不知道眼前這個女人到底有什么樣的才干,年紀
輕輕的居然當到處長,馬上又要登上副廳長這個令千千萬萬人都刮目相看的高級領導干部崗位。想到自己在鄉里當了兩年多秘書,看看省委組織部那些
工作人員,看看王怡娟,真是天壤之別,自己真的白活了三十年。
“王處長,前兩年你在市里帶過職吧?”唐雨林突然問。
“是啊,你怎么會問我呢,不是你們省委組織部派下去的嗎?”王怡娟笑著回頭看著唐雨林。
這時轎車已經停在一幢大樓前,王怡娟迅速推開車門,向前跨了兩步,伸手擋著車門,說:“唐處長,請下車。”
范立剛早已下了車,王怡娟還是跑了過來,拉著范立剛的手說:“歡迎組織部領導!”
范立剛覺得有點不自在,這種熱情和禮節有點讓他這個鄉里的秘書承受不起,或者說還沒有適應自己已經是省委組織部里的官員。
大樓上空掛著標語,院內外彩旗飄舞,大有慶祝節日的氣氛。王怡娟引導著唐雨林和范立剛向大樓走去。
范立剛突然想到唐雨林和王怡娟的對話,如果不是轎車進了民政廳的院子,他們的對話還應該有更多的內容。但此刻,范立剛突然恍然大悟。
那年,就是范立剛調到鄉里當秘書的那一年,聽說省里來了一個年輕的縣委副書記,當時還是二中語文老師的范立剛當然不會去打聽省里下來帶職
的縣委副書記,也就是那年,他調到鄉里當秘書。有一天下午,鄉政府院內靜靜的,除了他這個內務大臣,沒什么人。一輛轎車緩緩駛進鄉政府大院時
,范立剛正接到朱承慶書記的電話,朱書記說,縣里帶職的王書記馬上就要到鄉里來,讓范立剛安排王書記在會議室坐下來,他馬上就趕回來。
就在這時轎車里下來兩個人,范立剛認出來了,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是縣委辦駱副主任,另一個年輕漂亮的女人,穿一身職業套裝,不用說,這
個女人一定是省里下來帶職的王副書記了。范立剛迎了上去,一邊和駱副主任握手一邊說:“駱主任,這位是省里下來帶職的王書記吧?”
駱副主任介紹著說:“省民政廳王處長,來我們縣帶職的王副書記。”駱副主任又說:“這位是小范,鄉里的秘書。”
“噢,王書記,朱書記馬上就回來了,請稍坐一會兒。”范立剛說。
王副書記微微一笑,并沒有和范立剛握手的意思,范立剛大步在前面引路,一邊推開會議室的門,一邊說:“請領導坐一會兒,我去拿水!”
范立剛倒好水,朱承慶書記就回來了,領導們在室內談話,范立剛只能在門外不遠處候著,王副書記坐了十多分鐘就走了。后來范立剛聽說,省里
下來帶職的處長級干部只是為今后的提拔作鋪墊,并沒有實質性的分工和擔子,只是走形式的過渡。
還有一次,那是在縣里開大會,范立剛去會場找朱承慶書記,只是瞥了一眼會場主席臺上坐著的十來個縣領導,他認出來前排中間一位年輕的女人
,正是那位年輕的帶職的王副書記。至于這位副書記什么時候離職回省城的,他這個鄉里的小秘書自然不可能知道。
這短暫的記憶一經撩撥,范立剛頭腦中的印象更深刻了。雖然還不能確定那個王副書記就是她,但他估計,那個王副書記多數就是眼前的王怡娟處
長。只是姓王的人也太多了,興許也有例外。在當時,那樣的關系,那樣的見面,對于從省里來縣里帶職縣委副書記的王怡娟來說,自然不可能留有絲
毫的印象的。她更想不到一個鄉里的秘書會突然間變成省委組織部的工作人員,而且成為一個專門考察她、關系到她政治生命的重要人物。
在電梯里,王怡娟說:“唐處長,咱們的關系有十多年了吧?那次人事處長培訓,你就是我們的領導,你和我們同吃同住,同往深圳調研,前后有
十多天吧!”
唐雨林張了半天嘴,才笑著說:“沒有同住吧?”
王怡娟大笑起來:“好你個唐處長啊!想占便宜!”
王怡娟又對著范立剛說:“范科長,你是一位大知識分子,到組織部鍛煉幾年,將來出去了,不是市委常委、組織部長,就是副廳長。”
出了電梯,正碰上廳長袁浩,王怡娟上前說:“袁廳長,這二位是組織部的唐處長和范科長!”
袁浩急忙伸出雙手,右手拉著唐雨林,左手拽著范立剛,笑著說:“歡迎唐處長和范科長,好好好,來來來!”轉臉對王怡娟說“:王處長,把唐
處長和范科長帶到小會議室休息,貢處長馬上就到了。”
這樣的場面,對范立剛來說,既新鮮又莊重,這是高層次、高規格而又特殊的重要活動,范立剛細心地觀察每一個層次的人的每一個細微的舉止,
當年他上大學時曾經也是這樣的心情。
小會議室正中的臺子上擺著鮮花、水果、香煙。王怡娟剝了香焦又拿香煙,給唐雨林和他送過去。在鄉里兩年多,范立剛干的就是這樣的事,上面
來了人,負責跑前跑后的都是他這個小小的秘書。沒想到,今天一個處長居然變成了他的角色,這種角色的變化是不經易間的,也沒有一個過渡的過程
,突然就降臨到他的頭上了。
走廊里傳來一陣笑聲,接著袁浩和貢處長出現在門口,唐雨林立即站了起來,范立剛跟著讓開座位。
“不坐了,走吧!”貢處長看著袁浩說,“開始吧,大家都很忙。”
“好,貢處長說開始,咱們就開始。”袁浩說著,看看王怡娟,“王處長,你先去看看人都到齊了沒有!”
王怡娟早已一個箭步消失在走廊里。
袁浩陪著貢處長進了會議室,唐雨林和范立剛跟在后面,會場里坐滿了人,主席臺上掛著“公開選拔民政廳副廳長推薦大會”的會標。
袁浩和貢處長坐在主席臺正中,袁浩讓唐雨林和范立剛上臺就坐,貢處長擺擺手。
這時,兩個年輕人走到唐雨林面前,遞給他一疊名單,唐雨林看了看,走上主席臺,來到貢處長面前,貢處長看了一下名單,又交給唐雨林。
這時袁浩主持會議并講了話,接著貢處長講了今天各所在單位副處級以上干部要從三十個人選當中推薦五名候選人的重要性。隨后由范立剛和那兩
個青年向在場的人員分發推薦票。這時范立剛才發現推薦票中王怡娟列在其中。從簡歷上看,這個女人三十五歲,而且當了三年多處長。想想縣里那些
干部,五十歲之前能夠進入副縣級的人已經很少了,三十五歲就當鄉鎮黨委書記那也是很少的。
就在大家填寫推薦票時,王怡娟突然來到范立剛身邊,低聲附在范立剛的耳邊說:“范科長,我早就知道你是一位有大才大干的人,看,果然不錯
吧!我在天臾縣帶職時就對縣委侍書記說過:‘侍書記我發現一個人才’。侍書記問是誰,我說:‘白塘鄉的秘書范立剛同志啊!’他說:‘是嗎?’
我還說:‘你得重用。’我建議說:‘把他提拔為縣委辦副主任,或者鄉長書記。’”
范立剛一時不知所措,他不知道,這點兒時間,王怡娟是從哪里知道他的底細的,這些假話又是怎么編出來的,猶豫了一下,說:“王處長,你見
都沒見過我,哪會……”
王怡娟打斷了范立剛的話:“怎么沒見過,那次你在縣委小會議室的發言,多有水平,多精彩,我當時都驚呆了,還以為是省市下來的專家,后來
一打聽,說你是鄉里的秘書,我當時就為你抱不平!”
范立剛一聽,覺得王怡娟成了小說家,故事隨手編了出來,可是他又沒辦法戳穿她。
“小范!”
范立剛一抬頭,唐雨林已經站在投票箱旁。
范立剛覺得自己有些失職,頭一天工作就被動了,便丟下王怡娟大步向唐雨林跑過去。
他們的任務是把投票箱里的票整理好,按照唐雨林的吩咐,將票裝進事先準備好的塑料袋,加上封條。
下班前,仍然由民政廳的車子把他們送回省委組織部,不過,這次王怡娟沒有出現,還是那位個子不高的平頭司機把他們送到組織部的樓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