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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平公道:“封兒以家為國,遠征海外,實屬難得。當年先祖子牙公初封齊國,只有二三百里地,后來發展成東方大國。封兒如今有六百里地,要平服整個扶桑也不難。”伍封點頭道:“國君說得是,不過眼下扶桑人少,農耕低下,得地無用。”齊平公嘆道:“寡人天生疏懶,便沒這份本事,眼下連祖宗之業也守不住,委實慚愧。”他們是外父與女婿一家人說話,是以齊平公想說什么就是什么,不像平時要端個架子,專說面子上的話。
伍封道:“國君是否要微臣在破越之后,剿滅田氏?”齊平公搖了搖頭,道:“這事寡人也想過,但齊國之事,由景公始便變壞了。景公用嚴刑、多賦稅,而其時田氏大量出、小量進,數代下來,民心漸依田氏而不在公室。如今齊國被兵,田氏數番開倉放糧,又廣設食場,由流民就食,齊國上下更是望風景從。寡人也曾放糧,但齊民心中,寡人放糧是理所當然,不以為貴,田氏放糧卻是愛民如子,并不相同。越人若真的退了,田氏更殺不得,如果封兒向田氏下手,只怕百姓都會造反,說寡人過河拆橋,殺戮賢臣。你想,田氏先后加害齊君孺子荼、悼公和簡公,依然安穩如山,勢力越來越大,便知道齊人對田氏的愛戴。隸人庶子怎知道田氏籠絡人心、威逼公室?”
伍封怔了怔,也覺得甚是為難,如不殺田氏,早晚必成國君之害,若殺了田氏,又怕激怒百姓,何況田氏勢力極大,自己就算殺了田恒,也未必能盡數將田氏勢力剿除,嘆道:“想不到這專權弒君之人反會被百姓愛戴,這真是……”,臉中忽地閃過一個可怕的念頭:“既然民心歸附,若是田氏為君,齊國是否更好些?”此念一生,立時按捺下去。
齊平公道:“寡人多番思索,田氏既然勤政愛民,重視名聲,便不會弒君為惡,自壞了田氏這么多年的名聲。”伍封道:“可先君簡公……”,齊平公點頭道:“寡人與簡公是不同的。簡公寵信闞止,而那闞止又作惡多端,民皆怨之,以致簡公被齊人所恨。再加上簡公與闞止又一心要除田氏,當先發亂,乃至被殺。寡人怎會如此?要說寡人的寵臣便只有封兒了,而封兒又愛民保國,美名遠播,連天子也寵愛無比,齊民對封兒十分敬愛,何況封兒是寡人之婿,誰敢說寡人寵愛錯了?是以寡人在齊民心中并不算壞,田氏要加害寡人,多半會讓齊人不悅。”
伍封道:“那么國君之意究竟如何?”齊平公嘆了口氣,道:“只有過一日是一日,寡人也不愿意對付田氏,有封兒在外,田氏也未必要對付寡人。封兒這次來,能退越軍最好,若不能退越人,齊國亡了,寡人無非是帶了積兒隨封兒到扶桑去。”伍封愕然看著他良久,心中暗嘆,自己這老丈人委實不是個雄才大略的人。以前自己在齊國,又有晏缺、公子高、鮑息在旁,那時齊平公還有些斗志,如今晏缺、公子高和鮑息先后亡故,自己又常年在外,他身邊沒了個可倚仗的人,再加上本性恬淡,是以全無上進之心。他既然如此,自己便有傾天之力,又能如何?
齊平公苦笑道:“在封兒眼中,寡人只怕是好無大志吧?”伍封長嘆一聲,道:“微臣在成周之時遇見老子,蒙他收為弟子,學了些道。國君并非胸無大志,而是頗合道者之清靜無為。其實人生在世,所求無非是日有數食、夜有軟枕、身旁有妻室、膝下有子女,無論是英雄毫杰還是凡夫庶子,百年后終歸一死,生前金珠高爵又有何用?譬如那伯嚭貪佞無恥,富貴數十年,家積寶貨百萬,還不是被微臣殺入府去,一刀兩斷?國君這么想也是不錯的,雖然無桓公之業,百姓卻能安居,卻總好過夫差、勾踐引軍爭霸,以致天下百姓奔走流離、生死不知。”
齊平公聽伍封之言,正說在他的心底里去,點頭道:“能知寡人之心者,天下間唯封兒和貂兒二人而已!”伍封早聞他這些年對田貂兒十分冷淡,見他提起田貂兒,問道:“君夫人……”,齊平公搖手道:“別提她了,這女人算是聰明之極,也體貼人心,然而總是偏向外家,對寡人極不忠心。”
伍封大感愕然,道:“以微臣所見,君夫人可不是這樣的人啊?”齊平公道:“封兒哪里知道!寡人在宮中所作所為,每每傳到田恒耳中去,有些事發生時,只有貂兒知道。譬如上次那太史樸死了,寡人飲了不少酒,與積兒在后院玩,以自身為馬,讓積兒騎坐在頸上,樂不可支,當時只有貂兒在旁。誰知道這事第二天便被田恒和田盤知道了,田恒還沒怎么說話,田盤卻覓個機會悄悄向寡人說起,說朝廷有臣屬亡故,寡人身為一國之君,表面上還是要深表哀痛,以安撫臣下之心,如此云云。封兒你想,這種事情都能傳出去,寡人還怎信得過她?諸如此類的事有好些,寡人說出來也無趣。”
伍封沉吟道:“傳出去的事,是否都是國君痛飲、不理朝政之類的事呢?”齊平公憤然道:“就是這些子事,哼,好事又不說,專挑寡人的毛病,讓臣屬看笑話。那田恒老奸劇滑,睜只眼閉只眼,田盤卻每每找寡人說話規勸,似乎他這大舅子當得挺是過癮一般!”齊平公說話向來文謅謅的,今日氣憤之下,便隨口這些民間俗語來,其實他在夷維城時,與百姓混在一起,就是這么說話的,只不過當上國君后,說話便十分注意,眼下在女婿面前便毫無顧忌了。
伍封忍不住笑道:“國君可誤會了,君夫人其實是想保護國君,免國君被外家所害,才會如此!”齊平公怔了怔,問道:“這話怎么說?”伍封笑道:“假如君夫人常向田氏說起,啊,前日國君提及倉廩,昨日問起三軍,晚間問政一夜,諸如此類,田恒會怎么想呢?田恒必然會想,國君如此勤政,又或如此有才干,是否會對付我田氏?必然深為忌憚。他有了這心結,早晚會生出加害之意。”
齊平公沉吟道:“嗯,以田恒的為人,這倒大有可能。”伍封道:“君夫人專挑些國君無傷大雅的荒唐事說出去,時間長了,田恒便覺得國君胸無大志,得過且過,對國君便全然放心了,是以無論君夫人怎么說,他也不會理會,心里卻高興得緊。在田恒心中,巴不得國君每日醉臥才好,如此便保全了國君,田恒便不會生出異心來。”
齊平公恍然點頭道:“原來如此,這么說是寡人錯怪貂兒了?”伍封道:“自然是錯怪了。不過由此可見田盤與乃父不同,按理說國君越荒唐不理事,田氏便越高興,聳恿還來不及,怎會規勸?田盤數番規勸國君,直諫得失,那是因為視國君為君,心中還未有謀逆之意,才會如此。”
齊平公想了想,笑道:“寡人以前可想錯了,每每思及此事便大為不悅。若非封兒提醒,寡人只怕會耿耿于懷,終身不樂。咦,封兒對女人的心思了解之極,怪不得連王姬也能娶到手,這事寡人還得學學!是了,那王姬生得很美貌么?”伍封見他說話全沒個國君和老丈人的樣子,忍不住哈哈大笑,他對齊平公一直放心不下,但聽他這一問,便知道他生性豁達樂觀,笑看人生,如此之人,任何逆境也能承受,笑道:“微臣終于知道,公主這性子是由國君親傳的,當真是樂天知命,實在難得!”
二人相視大笑,登時將田氏、越軍之事拋在腦后。伍封與齊平公在一起說話時,每每被政事所累,旁邊又有人在,從未如今天般直抒胸臆,今日這么說一說話,雙方均覺得從未如今日般了解對方。
此時已經是晚飯之際,齊平公心情大好,叫來宮女,道:“去將君夫人和月公主都請來,我們一家五口一起用飯。”回首對伍封道:“說來慚愧,寡人已經有兩年多未與貂兒一起用飯了。”
一會兒田貂兒牽著姜積,與楚月兒挽著手一起進來,齊平公起身笑道:“貂兒,寡人這幾年錯怪了你,幸得封兒解說,才知道你一番好意,這些年讓你大受委屈,委實對不住。”田貂兒聞言眼圈一紅,道:“國君說哪里話,都是貂兒不好。”
伍封見田貂兒消瘦了許多,起身向田貂兒施禮,道:“君夫人。”田貂兒道:“龍伯,都是自己家里人,無須多禮。”讓姜積上來,道:“積兒,快叫師父!”伍封猛地想起自己還有個太傅的官兒,這姜積算得上自己的徒弟,連忙蹲下身來將姜積抱起來,笑道:“這就有些難辦了,積兒是公主的親弟,若叫我師父恐怕不好吧?還是叫姊夫好些。”
姜積眼下有六歲左右,并不太高,捧著伍封的臉,響亮地叫了聲“姊夫”。伍封哈哈大笑,由懷中取了一對綠色的玉璧掛在姜積腰帶上,道:“這對玉璧便送給小舅子當見面禮好了。”他早有準備,這玉璧是他由伯嚭的家財中挑出來的,大凡玉璧以白色為多,綠玉也有不少,但這對玉璧卻與眾不同,夜間熄火時,玉璧自身的瑩光中能看出一對熊來。
田貂兒笑道:“龍伯有心了。”由伍封懷中接過姜積,坐在齊平公身旁。齊平公又對楚月兒道:“月兒,今日寡人無暇與你說話,勿要見怪。”楚月兒嫣然笑道:“國君正事要緊,月兒入宮本來是想看看君夫人。”
齊平公讓二人坐下,這時寺人奉上銅鼎木案,擺上美酒佳肴,五人用飯,席間甚樂。伍封多年未在齊宮用飯,今日十分開懷,覺得菜肴極精,樣樣皆好,沒口子稱贊。他每贊一肴好,齊平公便讓人再烹一鼎送給鐵衛,對鐵衛禮遇甚厚。
用過飯后,伍封道:“微臣先得向國君和君夫人告罪,田逆、田豹二人我早晚要殺了,看在國君和君夫人面上,田相我便暫且放過。”齊平公道:“田逆、田豹委實不像樣子,封兒怎么對付他們也無妨,貂兒你說呢?”田貂兒怔了怔,嘆道:“龍伯是想為鮑息報仇?”伍封點頭道:“正是。所謂鮑琴殺閭申之事,純粹是田豹的陷害。”齊平公愕然道:“原來閭申并非鮑琴所殺,那兇手是誰?”伍封道:“死的并非閭申,那閭申被微臣找到了,眼下在我營中。”他將事情細說了一遍,齊平公怒道:“原來如此!鮑息有功于社稷,田逆和田豹竟然以卑鄙手段加害,簡直是罪無可恕!”
田貂兒默然良久,問道:“龍伯對相國為何也有敵意?”伍封道:“這一點君夫人便不知道了。田豹和田逆二人這么做,其實是逼田相與微臣為敵。田相見他們害了鮑大哥,知道微臣日后必來報仇,是以先下手為強,收買微臣一個家臣展如,悄悄用田氏的人將微臣大舟上的漿手換下來。展如將微臣、月兒、公主、王姬等人拋在大海上,自行將大舟駛走了……”,齊平公和田貂兒不知道這事,大驚失色。
齊平公聽說妙公主也在一起,大怒道:“這展如當真該死了!妙兒如有失,寡人寧愿割舍大邑,以求展如之首級!”楚月兒嘆道:“我們自造木筏,在海上遇了不少兇險,狂風暴雨巨浪不說,單是大魚、鯊群便弄得我們極為狼狽,好不容易飄到陸地上,也因此到了扶桑。”
齊平公道:“寡人先前聽封兒說起,還以為你們乘大舟到扶桑,原來是海上飄過去。”伍封道:“是啊,若非如此,微臣早就回齊國了。當日微臣與田相、大司馬立誓,互不相害,言猶在耳,田相卻趁心加害,微臣要說不想殺之報仇,那自然是假的。”田貂兒臉上變色,尋思這仇可結得大了。
伍封道:“眼下國難當前,微臣當以大局為重,田相只要不再生惡念,在下也無暇計較。田豹田逆二人于國有害無益,殺之無妨。本來昨日在高唐殺了田豹,但他是齊國重臣,微臣未稟告國君,不敢擅殺,只是因他公然違國君之令,責打百棍而已。”田貂兒咬著嘴唇,低聲道:“若只是找田豹田逆算帳,貂兒怎敢阻攔?”
伍封道:“這就行了,微臣也不會隨隨便便殺這二人,自當公事公辦。唉,微臣總是不明,微臣對田氏不說有啥功勞,卻從未有加害之舉,怎么田相便忍心加害微臣呢?要說權勢,微臣常年在外,也沒向田相分權。要說邑地,田相多微臣十余倍。田相竟然這也不放過,非得逼微臣與他為敵,何苦來哉?這些年微臣周游列國,經歷的事也不少,心下也懶了。如果換在五年之前的性子,早就殺入田府,來個魚死網破。”
田貂兒聽得心驚膽戰,不敢說話。齊平公嘆道:“封兒這是越來越成熟之故,要說殺人報仇,單是你那四十鐵衛,便足以在臨淄鬧個天翻地覆了。何況你只用一千親衛軍便打敗了文種,如今有一萬大軍,真要對付田氏也未必不能得手。”伍封心道這是傳聞夸大了,他破文種之時不止一千親衛軍,還有鎮萊關的數千人以及各族之兵,只用一千人便破文種的大軍,只怕連孫武也做不到。
伍封道:“國君,眼下越國大軍在近,國勢緊張,但我們可不能有絲毫慌亂,微臣底下里運用兵革,表面上大可以慢慢悠悠,國君還是一如既往,該醉就醉,該臥就臥,眾臣見我們不甚在意,也會安心,如此方能群策群力,免得如今日一般,一提起越人便人人驚恐。唉,微臣在鎮萊關與越軍交戰,雖然僥幸獲勝,但越人的確厲害得緊。”
齊平公笑道:“越人再厲害,怎么也敵不過封兒。嗯,封兒言之有理。貂兒,今日封兒所說有關你外家的事,可不能說過田相知道,沒的大生禍亂。”田貂兒不悅道:“貂兒怎會如此不知分寸?”伍封道:“這話君夫人還是向田相實話實說的好。今日微臣回來與國君長談,田相不免心里嘀咕,明日定會向君夫人打聽。君夫人要瞞他也不好,不如照實說出,讓田相心里有數,免得心下猜忌,疑心到國君身上去。何況微臣這性子田相也知道,君夫人如果說微臣沒點牢騷怨氣,田相也不會相信。”齊平公想了想,點頭道:“這話也有道理,貂兒便照實說吧。”
其實伍封是故意讓田貂兒將話傳出去,暫安田恒之心,免得他又行加害之舉,以致生出內亂,讓勾踐有可乘之機。眼下大事,還是破越為主,報仇之事宜暫時放開。
當晚伍封與齊平公都飲得大醉。伍封在宮內醉臥一宿,正睡得朦朦朧朧,便覺有人在扯他耳朵,先還以為是楚月兒,旋又覺不對,楚月兒從不吵他睡覺,睜眼看時,原來是姜積這小子正在床邊搗亂。伍封哈哈大笑,道:“積兒著實頑皮。”這時楚月兒進來,見狀抿嘴笑道:“這可對不住,先前我教積兒練劍,正好田盤來了,月兒與他說幾句話時,被積兒溜了進來,吵你安睡。”
伍封笑道:“我也該起來了。”看看天色,問身邊宮女,原來已經是辰時,伍封忙道:“這可糟糕,只怕耽誤了朝上軍議。”楚月兒笑道:“無妨,國君還睡著哩!田相和田盤來往后宮數次看視,說群臣都在殿上等著,但也沒可奈何。就算他們敢請君夫人叫醒國君,也沒有敢來打擾你。夫君昨日一鬧,又有大軍扎在城外,齊臣誰不害怕?”
伍封笑道:“可積兒便敢吵我。”聞說齊平公仍在睡,笑道:“田恒是否與君夫人談了許久?”楚月兒道:“或是吧,國君昨日宿在君夫人宮中,月兒見田相將君夫人叫到側宮,大半個時辰方出來,田盤在這兒探頭探腦好一陣,似乎想找你說話。”
宮女服侍伍封盥洗后,拿上早飯,伍封要楚月兒一道用飯,楚月兒笑道:“先前我和積兒與君夫人一起用過飯了。”伍封問道:“魚兒他們可用了飯?”楚月兒道:“先前我去看過,國君和君夫人賜了他們許多東西,他們已經用過飯,正閑坐無事。”
伍封慢慢悠悠用過飯,然后在院前使了路拳腳,舒展一下筋骨,這才讓楚月兒替他穿上戰神之甲,外面罩上西施為他造的紅色大氅。昨日他進城入宮并未著甲,盔甲一直由楚月兒拿著,今日既要軍議,盔甲整齊便合道理。
姜積見他極為威武,嚇得躲到楚月兒身后去,伍封大笑,蹲下身將姜積抱起來,往上扔起丈余高,又用手接住,反復數次。初時姜積還覺害怕,扔兩次后便覺刺激有趣,高興得哇哇亂叫,樂不可支。伍封與姜積鬧了一會兒,吩咐楚月兒去營中將鮑琴、鮑笛和閭申帶來,這才往前宮去。
伍封到了大殿后面,由殿后之室穿過去,本來這殿上許多人正七嘴八舌說話,伍封猛地由殿后轉出來,如一座小山似地往那里一站,挺拔不凡,殿上立時鴉雀無聲。
田盤迎上來道:“龍伯這盔甲甚是奇異,似非凡品。”伍封道:“這是蚩尤著過的戰神之甲,在下于夷州遇到蚩尤的后人,蒙他相送。”田盤羨慕道:“這真是難得之極。”
田恒上前道:“龍伯,本相思索一夜,想是龍伯與本相有些誤會。”小聲道:“展如加害龍伯之事,是田逆和田豹所為,本相的確不知道此事。”他見伍封不大相信,又道:“我們田氏家業甚大,本相和盤兒國事繁忙,不能面面俱到。想不到田豹施下詭計,田逆與展如勾結,竟然用人換下龍伯大舟上的漿手,暗下毒手。”他這話說得也似模似樣,伍封哪里肯信?皺眉道:“非是在下多心,那展如在鄙府甚受器重,如要害我,必然有人許以重酬,給他極大的好處。如果田相不開這口,單是田逆或田豹,展如怎會相信?”田恒道:“可本相問過田逆,這節骨眼上他自然不會瞞我,聽說那展如無任何要求,既不要官爵,又不要金帛,這一點本相便有些不解了,說來似乎無甚道理,但的確是如此。”
他這么一說,伍封反而容易信些,因為田恒想要瞞他,便要說得合情合理,大可隨意說展如如何如何又什么天大的要求,如今說展如毫無所求,這自然是毫無道理,然而田恒照樣說出來,反而覺得可信。
伍封大感愕然,沉吟道:“展如這人倒不像為官爵金帛出賣在下的人,難道說他私底下對在下有些難解之仇?這怎有可能呢?”真是百思不得其解,田恒嘆了口氣,道:“如果龍伯不信,本相也沒什么辦法,說起來,田豹田逆之所為,終究也是田家的事,本相脫不了干系。不過這事情盤兒更是蒙在鼓里,絲毫不知。”伍封點頭道:“這一點在下明白。在下與大司馬交往不算太多,卻還是信得過大司馬,以他的性子,怎會用這齷齪手段對付在下?就算真的要對付在下,大司馬也會明刀明槍,公然而為。”田盤本來這是這么想,聞言大喜,便覺伍封這話正說進心上去,贊道:“龍伯果然是在下的知己!”
田恒嘆道:“這幾年國君與貂兒又些誤會,幸好龍伯回來開解,使國君與貂兒前嫌盡去,其樂融融。唉,本相年紀大了,這些天每每想起貂兒、盤兒、政兒、燕兒,心中便覺酸痛無比。政兒行事無端,自己招禍而死便罷了,燕兒遠嫁晉國,本以為趙無恤是其良配,誰知道竟會……,唉!”田盤道:“其實趙氏滅代,與燕兒無甚相干。燕兒何以要自殺呢?”
伍封嘆道:“燕兒自殺有三個緣由,一是自覺對不住趙大小姐,二是怕在下殺了趙無恤為趙大小姐和任公子報仇,還有最要緊的一個,便是以此舉讓趙無恤立其子趙浣為嗣。”心道:“還有一個原因自然是因我之故。”他見田恒和田盤有些不解,道:“趙氏與田氏為晉齊兩國的大家,難保日后國政上不會有何沖突。萬一晉齊有隙,燕兒便不好做人,只怕趙氏族人又會因此遷怒于趙浣。燕兒以身自殉,迫在下立誓不殺趙無恤,趙無恤感激其愛護之心,立了趙浣為世子,日后趙無恤不管有多少女人,只怕在他心中,無人能及燕兒萬一,是以趙浣的地位便穩如泰山。”
田恒和田盤不大了解女人心思,此刻方才明白,田恒長嘆道:“原來如此!早知道會有今日之局,本相還不如將燕兒嫁給龍伯,就算當個小妾,燕兒只怕也是快樂之極!”伍封心內猛地一痛,眼中淚光涌上來。
田恒見一說起田燕兒,立時便打動伍封,又道:“其實本相并無加害國君、謀奪齊國的心思,若真這么做,列國怎會容忍如此謀逆篡位之舉?再說國君是本相女婿、世子是本相外孫,國君與田氏本是一家人,我這做外父、外公的怎好意思奪女婿、外孫之位?”伍封心道:“列國兄弟相殘、父子相爭也不少,你這外父、外公又算什么?”不過有一點田恒倒說得對,眼下晉國四家分國,魯國三桓勢大,但無人敢逐國君而自立,便因為如今列國之勢,暫不會容忍有此情形出現,天子也不會授篡國者諸侯之位,否則此例一開怎么得了?只怕天下大亂,列國之君人人要提心吊膽。
伍封知道田恒恕恕叨叨說這許多話,便是想寬解自己,免得自己向田氏動手,這也說明田氏對自己不僅是忌憚,而且還有些懼怕。他與田恒交往這么多年,彼此也聯手過,也暗斗過,但田恒一直是高高在上,從未如今日便低聲下氣,可見這情勢逆轉,非人力所能抗拒。
伍封點頭道:“田相放心,在下不會棄大局不顧,眼下最要緊的是對付越人,其余的事以后再論。不過田逆和田豹……”,田盤道:“那田逆、田豹委實可惡,田豹被龍伯責打后,并未回來,田逆昨晚帶了百余親隨出城,一直未回,或是怕龍伯找他算帳,是以棄家而逃。”田恒搖頭道:“龍伯可不要見疑,這田逆竟然會出逃本相并沒有想到。”伍封也感有些愕然,尋思田恒一力要與自己再修舊好,以他的性子,以田逆之性命換自己的信任大有可能,犯不上為了個聲名狼籍的田逆來得罪自己,田逆想是也猜到這點,才會棄家而逃。
伍封冷笑道:“他們想逃便由得他們,等越軍退后,在下自會去找。哼,就算他們逃到天腳底,在下也能將他們揪出來一劍殺了!”他說得兇狠,嗓門也大了些,不僅是田恒父子、連周圍眾臣也聽見,人人臉上變色,心中驚懼。
眾臣見快至中午,齊平公仍沒有出來,無不心急,田盤忍不住道:“眼下大敵當前,國君莫非還在高臥?”伍封笑道:“大司馬勿急,國君多睡睡也是好的,雖然越軍勢大,但他們長驅千里之外與人爭勝,士卒又非只是越人,其中吳人、夷人占了大半,未必無可趁之機。”
眾臣見前些天齊平公還每日早朝宴罷,與眾臣商議軍情,自從伍封昨日趕來便一反常態,變得如此悠閑,莫非他與伍封有了破敵之策,才會如此放心高臥?
伍封對眾臣道:“這樣好了,微臣到后宮去瞧瞧,如果國君醒來,便請他來,若仍是睡著,便請君夫人賜宴,我們在宮中用飯。諸公也許久沒有輕閑過了,今日輕松一下,豈非更好?”田恒和田盤畢竟是精于用兵,此刻明白伍封和國君這是故意好整以暇,以寬眾臣之心。田恒笑道:“如此最好,不如讓本相去看看,龍伯與諸公久未見面,正該多多親近。”
田恒往后宮去后,田盤小聲對伍封道:“在下昨日回府,與素兒說起龍伯回來的事,素兒聽說龍伯愿意收白兒為徒,大為高興,今日在下將白兒帶進宮來,龍伯是否去瞧瞧?”伍封怔了怔,旋想別人要帶子入宮萬不可能,但田白是國君和君夫人的侄子,其實應該是外甥,田盤帶田白入宮是正常不過的事。
伍封喜道:“在下便去瞧瞧。”這田白是他的兒子,很難見上一面,有此機會,伍封怎會放過,忙不迭跟田盤出去。到了殿前廊下,兩個宮女攜了田白過來。這小孩兒只四歲許,卻十分壯實,果然名如其人,生得肌膚甚白,蹦蹦跳跳過來。田盤道:“白兒,這是你師父龍伯。”田白上下打量著伍封,撲上來要伍封抱,大聲叫了聲“師父”。
伍封心內大喜,又略有些傷感,尋思這明明是自己的兒子,卻要呼別人為父,自己這生父卻只能是師父。當下由懷中取出齊平公賜他的那塊龍伯金牌,掛在田白胸前,道:“白兒,這是師父給你的見面禮。日后如果有人敢欺負你,便拿這牌兒找我,我必定為你出頭。”
田盤在一旁大喜,尋思田白掛著這金牌,便如一道護身信物,就算父親田恒要責打這孫子,見了這片金牌也會有所顧忌,更不用說其他人了。
田白看著伍封,稚聲問道:“聽娘親說師父是很厲害的,你有什么本事?”伍封微笑道:“你說呢?”抱著他輕輕由地上飄起來,離地丈余,緩緩移開數丈,落身下來。田白擊掌叫好,道:“原來師父會飛的!”其實伍封和楚月兒的飛行之術甚怪,百余斤的大戟拿著無妨,但只要帶了人便不能飛起,田白雖然極輕,伍封也不能抱著他飛高,只能純借腳力彈躍而飛,使不出真正的飛行本事。
田白卻是從未有如此經歷,只覺極為有趣,一迭聲問道:“有趣,師父還會什么本事?”伍封將他放下來,順手往一塊墊腳石上抓去,便聽轟然一聲,大石碎裂,石塊四濺,田盤在一旁看見,大驚失色。便聽身邊也有人驚呼連聲,側頭看時,原來殿上眾人無聊,踱出來看,見伍封指力驚人,都感驚懼。
田白大叫道:“這個好,白兒要學!”伍封將他抱起來,點頭道:“便教你這個,晚間你留在宮中,我教你這法訣。日后每日勤練,不僅能助力氣,還可延年益壽,等你長大后,學什么武技都要快。”
田盤見他對田白的確是發乎內心的喜歡,甚是感動。他還以為這是因為田燕兒之故,哪知道這田白其實就是伍封的兒子,伍封怎會不喜歡?
與田白玩了好一陣,田恒出來,說是君夫人在側殿賜宴,伍封這才將田白放下來,交給宮女。
眾臣到側殿安坐用飯,閭邱明定要坐在伍封身邊,伍封對這人雖然沒甚么好聲氣,但也不會避而移席。田貂兒還遣了宮中女樂來,為眾臣歌舞助興,眾人酒觥交錯,言笑甚歡。
閭邱明借向伍封敬酒,側身道:“龍伯對在下似乎大有怨氣,這都是在下的不是,得罪了龍伯。龍伯大人大量,還請海涵。”伍封皺眉道:“司空并沒有得罪在下,但息大哥之事與司空有莫大的干系,在下怎會不恨!”閭邱明道:“這事在下也是不得已,申兒被鮑琴所殺,在下……”,伍封大怒,斥道:“此刻你還要胡言亂語騙人!”
眾臣正飲酒觀舞,忽聽伍封斥喝閭邱明,大為吃驚,都轉頭看來。田恒揮手讓歌舞退下,問道:“龍伯何事動怒?”伍封哼了一聲,由懷中取出一塊玉來,拍放案上,道:“司空請看此物。”閭邱明見這塊玉質地甚差,然而玉上有暇,隱約是個“閭”字,正是他閭家的寶物,大驚失色,道:“龍伯,此玉……此玉由何而來?”
伍封道:“在下斬殺伯嚭,在伯府上擒到一人,不僅身上懷有此玉,還用子劍一路的劍法,他自稱是令公子閭申,在下見是司空之子,遂由吳地將他帶來。既然司空一口咬定閭申被鮑琴殺了,那在下在吳地擒來的閭申便是假冒的,這人騙在下許久。等在下回去將他殺了,這塊玉便還給司空。”
田恒原不知道閭邱明假說其子被鮑琴所殺之事,以前還以為真有其事,一早與田貂兒說話,才知道閭申并沒有死,全是田豹與閭邱明串通好的。尋思閭邱明連他也敢騙,委實可惡,此刻見伍封發怒,便道:“龍伯言之有理,閭申既然已經被鮑琴所殺,這個閭申必是假冒!這人敢欺騙龍伯,正該殺了,按我齊律,庶人假冒大夫之族者,當處以烹刑。”伍封點頭道:“那么在下便烹殺此人好了。”
閭邱明滿頭滿臉大汗,出案跪倒,痛哭流涕道:“龍伯、相國手下留情,這人既有此玉,必是犬子閭申!”殿上一片嘩然,眾臣都知道鮑琴殺了閭申、以至鮑家沒落之事,不料這中間竟然大有隱情。
伍封道:“你不是說閭申被鮑琴殺了么?怎么又出來一個閭申?”閭邱明迫不得已,這才將他借修長城之際貪括金帛被鮑息發現、自己與兒子閭申吵架、閭申離家出走,而田豹又如何脅他嫁禍鮑琴的事一一說出來,又說田豹借此要脅,不僅逼他吐出所貪金帛,連他閭家的祖業也被勒索了大半。
殿上眾臣無不叱罵,均道堂堂大臣竟然如此無恥,居然用上嫁禍、勒索的卑鄙手段,委實可惡。他們這一頓斥罵,一來是為了巴結伍封,二來是借此表示與閭邱明無甚關系,反正這閭邱明今日說出這些事,他閭家便算完蛋了,得罪了也無妨。
宗樓嘆道:“在下早覺鮑家世代清名,鮑琴要真是殺了人,鮑大司馬肯定會綁縛上殿向國君和相國請罪,怎會一力維護其子?”田成也點頭道:“鮑家的確十分冤枉,閭司空大有責任。”
一個侍衛走過來,向伍封說了幾句話,伍封點頭道:“帶他們進來。”不一會兒,鮑琴、鮑笛、閭申都進殿來。閭申見其父正跪在殿中,叫道:“父親!”搶了上前。閭申一把將他抱住,父子二人抱頭痛哭。鮑琴和鮑笛到了伍封身邊,氣憤憤看著閭邱明。
正在這時,侍衛來說國君升殿。眾人立刻起身上殿,田恒讓侍衛將閭氏父子押上殿去,又叫鮑琴鮑笛跟了上殿,站在眾臣之尾。齊平公正在殿中坐定,田恒自然是趕忙上前,奏知鮑家之冤、閭氏之貪、田豹之害,群臣七嘴八舌,無不顯出義憤填膺的模樣,均道一定要為鮑家洗冤,還要追擒田豹、重懲閭氏。
齊平公點頭道:“各位所言均有道理,相國和封兒以為如何?”鮑息原是大司馬,眼下這大司馬已經由田盤當上了,伍封怕田恒有所誤會,道:“鮑家自當洗冤正名,但鮑大司馬亡故,二子鮑琴、鮑笛既不諳軍事,又無軍功,自不能繼任大司馬之職。依微臣之見,國君還是另外賜爵,以嘉獎鮑家數百年之忠義為國。”
田恒正合心意,道:“田逆、田豹畏罪而逃,右司馬、左司馬二職空缺,眼下大敵當前,軍中除乏主將,龍伯和鮑氏正好任右司馬和左司馬,鮑琴為長子,便由鮑琴任左司馬吧。”眼下他是一力拉籠伍封,又礙于情勢,是以甘心讓出了左右司馬來。
眾臣均道:“相國所議極當。”伍封搖頭道:“鮑家世代為國,鮑琴可任左司馬,右司馬暫可空缺,微臣便不必任職了。微臣今日便向國君辭歸,將下卿之爵和征夷大將軍這官職并皆辭去。”眾臣大感愕然,想不到這人年紀輕輕,竟然甘心退隱,雖然他是天子所封的龍伯,但畢竟是個虛爵,并無實地,怎比得上在齊國為官?他們都以為伍封是謙讓之辭,紛紛道:“龍伯是齊國柱石,年紀輕輕怎就能辭歸?”伍封道:“諸公一番好意,在下心里怎不明白?不過各位放心,在下是國君之婿,國中若真有事,自然是萬死不辭,如今越人入寇,在下自會等到退敵之后再走。”
齊平公卻了解伍封的心意,伍封唯有在外面,才能牽制田氏,若長年在國,早晚與田氏沖突,何況今日先辭了官爵,田恒便不會耽心他與田氏爭權,能放心與伍封聯手,決戰越軍。齊平公這么想著,點頭道:“封兒是天子所賜的龍伯國之君,再在齊國任職也不合適。不過那萊夷六百里地是妙兒的嫁妝,也是封兒邑地,封兒仍食齊粟,還是我齊人,當忠于齊事。”
眾臣這才聽明白,原來伍封的確是辭去官職,只在齊國保有六百里邑地,算是個閑散貴族,日后不再參與國政。其實伍封本想連萊夷之地也不要,免得兩地牽掛奔波,后來想著萊夷之民好不容易才和平共處,自己抽身一走,不知道又成何結局,才沒說交還邑地的事。
田恒點頭道:“這樣也好,龍伯身為伯爵,與鄭、秦等國之君相若,何況龍伯在扶桑平定諸夷,為天子創立了龍伯之國,實則已經是一國之君了。再與我們站立殿上,委實令吾等汗顏。眼下對越之戰,當以龍伯為主將,吾等不論是大司馬還是上卿,都不如龍伯一國之君的身份高貴,是以該奉龍伯之令。”他是個聰明人,伍封擺明了說打完這仗,齊國的事便不管了,還怎會與田氏爭斗。既然伍封話說到這份上,自己投桃報李,也該放手讓他打這一仗。話說回來,眼下越人厲害無比,自己父子與勾踐前后十仗左右,盡數大敗,齊軍傷亡慘重,誰還有破越之策?伍封新破文種,銳氣正盛,或者只有他才能破越退敵。自己此刻還斤斤計較的話,齊國一滅,田氏一家也就完了。勾踐滅吳之后,原來的吳臣無一被任用,盡皆褫奪邑地,貶為庶人,又怎會善待田氏?是以出言,將齊**權盡數交給伍封指揮。
眾臣心道:“原來這人真的在海外創立了家國,怪不得不在乎齊國右司馬這樣的高官了!”一時間羨慕有之、嫉妒有之、好奇有之、崇拜有之,各有其不同的心態。不過還是以羨慕者居多,須知伍封本來只是個虛爵,不料真被他找了塊地當上諸侯,不管地域大小,就算只有數十里,也是一國之君,好過在任一大國當臣屬。
田恒又道:“閭邱明父子太不像話,理當盡滅其家。”這也是世間常事,雖然閭申無甚罪責,但其父罪責甚大,做子女的也跟著受過,不滅其三族、九族已經算是天大的恩惠了。伍封忙道:“這事情得分清楚些,閭邱明為惡在后,閭申離家出走在先,是以閭邱明之罪算不到閭申頭上。閭家怎么說也是齊國大夫之家,為國效力多年,閭邱明也算是為國征戰過的,盡滅其家也不好。”
連齊平公也想不到伍封還會為閭家說好話,奇道:“封兒以為該如何處置?”伍封道:“眼下大戰在即,軍前需要人手。以微臣之見,閭邱明罪不可恕,念他為將出身,便罰在軍前為一小卒,為國效力。如果有功,便視其功減其罪責,立了大功,便免了其罪罰。閭申出身大夫之家,多少學過兵戰,又向子劍學過劍術,可繼承閭氏。然而閭氏沒落,閭申如果想重興閭家,便隨微臣到軍中去任一伍長,如果有功,國君便因功授職。”本來閭氏因此便沒了,伍封此議,實則給了閭氏一條重興的出路。
眾人見伍封不計私仇,連閭氏父子也放過,盡皆感嘆。齊平公問田恒道:“相國以為如何?”田恒也覺得伍封仁厚,心道:“此人表面霸道,實則寬厚,怎能在朝堂之上長盛不衰?以他的性子,就算我不算計他,早晚必被他人所害,怪不得他要退避海外了。”點頭道:“龍伯言之有理。”
齊平公道:“既然如此,寡人便賜鮑琴為左司馬,鮑氏邑地盡皆賜還,令市中諸吏傳言百姓,為鮑氏洗冤。閭邱明貶為小卒,閭申任軍中伍長,由封兒安排軍中差事。”鮑琴、鮑笛、閭邱明和閭申都叩頭謝恩,鮑笛和閭氏父子退了出去,鮑琴是新任的左司馬,便留在殿上議事。
齊平公道:“眼下越軍入寇,戰事避免不了,便由封兒任齊國三軍主帥,相國和大司馬田盤、左司馬鮑琴同參軍機,田成、宗樓任軍中之將,各位務要奮勇破敵,擊退越人,保我大齊社稷。一切以戰事為先,其余眾臣或負責糧草調度,或負責兵甲武具,俱聽候封兒調用。”眾人齊聲領命。
伍封又請齊平公封賞鎮萊關之役立功的將士,其余臨淄的將士幾番苦戰,雖然戰敗了,但殺敵立功的仍須獎賞。齊平公讓伍封和田恒各呈上立功者的名單,一一封賞,譬如公冶長、冉雍封城大夫,鮑興、趙悅、蒙獵封為城司馬,鮑寧立功最著,可惜夫婦陣亡,追賜為大夫,由其子伯樂繼承,其余陣亡的將士如公輸問、墨愛、慕元也都追賜司馬,賞金無算。田恒所報之人也都有封賞,大致與公冶長等人相同。
齊平公道:“越人大舉入寇,泗上諸國盡降,寡人見數戰不利,分派使者前往宋、衛、魯、鄭、燕國、中山求援,又派使往楚國去,望楚王能守舊約,共破越軍,晉國與齊國向來不睦,寡人仍派了使者去求援。按理說列國如派援軍,也該趕到齊國了,然而至今無一兵一卒前來,不知何故。”田恒道:“魯國自顧不暇,困守曲阜,一時來不了便罷,衛國出公得齊之力甚多,竟然也不派援軍來,委實可惡。”
伍封道:“當年衛莊公死了,衛人立般師,我們攻衛執般師,卻不等衛出公回來,另立了衛君起。其后衛國石圃逐起自立,衛出公回國逐石圃復位。衛出公定是恨我們不迎他回國,而立了衛君起,是以不愿意派援軍助齊。”田恒道:“或是如此,那鄭國與我們也有舊約,此約還是龍伯從中周旋,為何鄭君也不怕援軍來?”伍封苦笑道:“鄭君與齊立約,是鑒于晉國勢大,我們又與楚國有約,才會如此。它是想借齊國來助它,眼下越國勢大,鄭國地小兵少,輕易怎敢前來?”
齊平公道:“那么宋國、楚國、晉國呢?”伍封道:“宋國有桓魋之事,得罪了趙氏,晉人不動,宋國必不敢出;晉國四家爭權,情勢極為敏感;楚國是此戰最大的變數,楚若助越,情勢便有些不妙,楚能助齊,越人必敗無疑。然而越國卻不理會楚在其后,起傾國之兵北上,或是與楚國有何約定。”
眾人臉上變色,均覺不妙。田恒皺眉道:“是了,中山之王受龍伯大恩,如果龍伯派使相求,當會派援軍來吧?”伍封嘆道:“最麻煩的便是劍中圣人支離益在越營中,中山王的丈夫是柳下跖,這柳下跖是支離益的弟子,怎敢與乃師交戰?”田恒長嘆一聲,道:“如此說來,列國都眼巴巴瞧著我們與越人決一死戰了?”伍封搖頭道:“不然,齊越大戰,于列國都是可趁之機,秦國、巴蜀遠不可及,自然不會在意,其余各國必定心下盤算,都想著如何從中取利。是以就算我們沒有援軍,越國未必沒有。勾踐以得勝之師,久駐蓋城發,想必是無一舉滅齊的把握,待其援軍。這列國之事十分復雜,我們能夠派使者出去,勾踐未必不會,說不定他會以齊地與諸國交易,約伐齊國。”
這一次連田恒也臉色大變:“越人還有援軍?”伍封道:“以在下之見,列國不動則已,真有大軍出動,中山、衛國必助越人,燕國、鄭國當助我齊國。”田恒道:“可燕國、鄭國的援軍并沒有來。”
伍封道:“這并非使者不力,而是未得其法之故。燕國向來依仗齊國,齊國有事,一般會南下相助。燕國之政,世子克最能說得上話。他與在下交好,原知道有人欲加害在下,一直未得在下消息,是以疑心齊國內政不睦,就算引軍相助,只怕齊國也敗,是以不敢來援,以免越國破齊之后,北上燕國。在下回萊夷之際,立刻派人往燕國找世子克,只要他得知在下平安,便會說動燕君,派遣援軍。”齊平公喜道:“幸虧封兒與燕世子交好!”
伍封苦笑道:“國君將微臣看得太重要了,燕國怎會因微臣與世子克的私交而決定兵革之事?其實燕國上下一定十分矛盾,它并不愿意得罪齊國。如果派兵南下,又怕齊敗后被越國相攻,不派兵來,又怕齊國勝了,追問其不救之責。燕國的世子克對微臣還算有點信心,只要得知微臣回了齊國,便能助他下這個決心。”
田恒點頭道:“這就好了,龍伯又怎么知道鄭國一定會派軍來援?”伍封道:“其實越國能否滅齊,鄭國并不在意,只因齊國、越國與鄭國相距頗遠,中間有魯、衛、宋、楚之地隔絕。只要不得罪晉楚,鄭人對其它各國并不怎么在意。是以無論是齊國還是越國派使去,他都不會出兵。在下也派了使者往鄭國去,不過這使者不是求見鄭君,而是求見鄭國的君夫人。鄭君夫人是胡姬,她被立為君夫人,在下算是少有綿力,另外在下與她外家也有交情。各位試想,胡姬能使得鄭君立她為夫人,想必是十分有手段,在政事上能說動鄭君。在下派使向她求援,她必定會說動鄭君,派援軍前來助齊。就算此戰齊國敗了,鄭國也不怕越國會攻伐,一來隔了魯、宋、衛等國,二來他處在楚、晉之間,這兩個大國怎也不會容忍越國滅了鄭國去,勾踐也不會蠢笨至此,為一鄭國而得罪楚晉。再加上鄭宋舊仇甚深,鄭弱于宋,宋人助越,鄭人正好借齊人之人報仇。在下派人向鄭君夫人細說此中利害,是以必能成功。”
齊平公問道:“為何中山、衛國會相助越國?”伍封道:“中山向來與齊國交好,中山王夫婦頗重情義,未必愿意與齊國和微臣為敵。可惜中山王夫中山君柳下跖是劍中圣支離益的弟子,只要支離益派了人去,中山便會起兵相助,他們助的是支離益,實則也助了越國。衛國本來不欲對付齊國,然而那衛君起被石圃逐走,養于齊國,衛出公心有猜忌,總以為齊國會派兵助衛君起,是以會派兵助越。”
田恒沉吟道:“如果我們殺了衛君起,是否能退衛國之兵?”伍封搖頭道:“大軍發動,就算我們殺了衛君起,衛出公也不會退兵。何況這么一來,齊國失信于衛君起,連一個人也保不住,傳出去日后便沒有人信得過齊國了。”
齊平公道:“其余之國如何?”伍封道:“其余之國,全看晉楚二國的態度,或隨晉、或依楚。晉國多半會助越,是以宋國也會看晉人臉色,隨晉伐齊。”田恒吃了一驚,道:“本相專派了人去說動晉國趙氏,按趙氏與齊國之親,就算不助齊國,也不必助越國去。”伍封搖頭道:“晉齊之間并不相睦,常有戰事,晉事又在于四卿而非趙氏一家。趙氏滅代,仍不及智氏勢大。事情也壞在趙氏滅代之舉上,眼下趙氏實力大增,智、韓、魏必定不悅,如今齊越有戰事,智、韓、魏三家多半會以晉師助越,借此使趙氏與齊國交惡,減趙氏之外援。趙氏一家怎敵三家?晉定公亡有三年,晉人三年未動,眼下便可派士卒攻伐。晉師一出,定會派人往宋,約宋同進。宋國與晉國結盟以抗楚國,自然是唯晉之命是從,也會派兵跟隨。”
眾臣嘰嘰喳喳地小聲議論,其余各國尚好,這晉人委實勢大,有他們助越,齊國便大為兇險了。
伍封看了一下眾臣,道:“齊國還有一個外援,便是楚國。在下也派使者往楚國,因齊楚有約在先,楚王與在下又有親,當能說動楚國助齊,何況楚晉向來敵對,晉若助越,楚人便會助齊。唯可慮者,楚王年輕,戰事多委于葉公子高,想必會讓葉公為將。這葉公是個極狡猾之人,行事不尚信義,全在實利。這人有些尾大不掉,如果是他引軍,多半會引大軍觀望,就算是楚王相催,他不會輕易參戰。如果這人死了,楚王便會另使人為將,如此楚師參戰便容易得多。”田恒愕然道:“莫非龍伯有刺殺葉公之意?”伍封點頭道:“在下原有此意,但就怕這么一來,激起楚人之怒,反助越國。只盼楚王親自領兵,在下才有把握說動楚師相助。在下也派人往成周求見天子,請天子派使斡旋,勾踐如果想爭霸主之名,便請天子賜他袞冕、彤弓、圭璧、弧矢,如果能用個虛名而緩其兵革,天子固然有面子,齊越兩國之民也因此少了骨肉離別之苦。”
眾人聽他分析列國之情,頭頭是道,尋思此人這些年游遍諸國,對列國之事十分了解,又與列國有些交情,如此推斷大有道理。又見他甫回齊國,便自出金帛,派了若干使者往各國去,忠君愛國之心委實令人嘆服。
伍封道:“援軍這些日或會來,不過齊軍當先作防備,在下一路上盤算過,越軍占據蓋城,深入沂淄,使齊國呈分裂之勢,便如人的手掌心被刺穿了,再難握拳。越人深知此地之要,是以決不會另尋它為駐兵。我們要與越人作戰,當先占要地,逼迫蓋城,使越人與我們決戰。”
田恒道:“眼下國中有二議,一說盡早與越軍決戰,一說死守臨淄,各有其理,懸而未決。龍伯贊成何議?”伍封道:“出城決戰!”
田恒皺眉道:“臨淄城高墻厚,池深濠闊,又有牛山、淄水為憑,我們如果死守臨淄,越軍未必能攻下,為何定要出城迎戰?”伍封心道:“原來你贊成死守臨淄。”嘆道:“勾踐伐吳,夫差便是死守吳都,越軍在吳都之南建一越城,再四下掠地,吳人守城三年,終于城破國亡,是以守城之舉甚是被動。越軍如果大軍圍城,派人四下奪取齊地,就食于齊,齊國就算支持十年,終也會城破國亡。越軍遷都瑯琊,本就不怕齊人據險死守。”
田盤道:“既然如此,我們大軍出城,越軍又怎會出城決戰呢?在下也覺得盡早決戰為好,就怕勾踐會以滅吳之法,慢慢相攻,作為長久之計。”
伍封點頭道:“大司馬所言極有道理。不過越軍人多,齊軍人少,是以勾踐此刻決不會著意一城一地,他雖不怕我們據險堅守,但早一日滅齊總是好的。何況他滅吳而來,連戰皆勝,銳氣正盛,不免視齊人如無物,就算他以前有圍城之意,如今也不想曠日持久拖下去了。而且魯在其背,楚在其后,勾踐多少也有些顧忌,只要楚人一動,他非要覓我們決戰不可,以在下之見,楚人必然早就動了,只是還未及來,勾踐在楚國必有細作,怎會不知?我們預先出城,他正合心意。越人與齊國決戰,他們如果一戰而勝,齊國亡之有日,反之他們敗了,我們再奪蓋城,便可列境收兵,集大軍將越人盡數逐離齊境。”
眾人都不住點頭,伍封道:“不論我們是決戰還是死守,于雙方各有利弊,久拖之下,最受損失的便是齊國。我們士卒雖少,也必須盡快將越人逐走才是。”齊平公點頭道:“寡人以為盡早決戰最好,田相以為如何?”田恒沉吟良久,點了點頭。齊平公道:“既然如此,諸公便不必再有爭執,一切以決戰為慮。”
伍封道:“越人兵駐蓋城,大有地利。我們要迫他交戰,唯有大軍南下,奪取徐州。”田盤擊掌道:“龍伯此議極合兵法!徐州被越人所奪,齊國南線盡歸越人。如今勾踐大軍在蓋城,徐州必然空虛,我們若是奪下徐州,再得長城之利,越人便斷了后路。”田恒點頭道:“越軍比齊軍人多,我們若能奪下徐州,便有兩城之利,大軍由臨淄到徐州,不過半日行程,人少也足以破敵。”
伍封道:“勾踐、范蠡、文種精通兵法,就怕這徐州不易拿下,我們需得有個照應。臨淄、徐州和蓋城之間,其要害之地莫過于龍口,此地離臨淄只五十里,形如咽喉,左依山、右傍水,進可攻、退可守,便于用兵。何況此處是在下昔日之居伍堡,構建甚奇,在下當年新立都輔軍,將都輔軍大營設在伍堡四周,將伍堡包了進去。這座大營是在下設計、閭邱明所建,一直未能用上,如今便可駐扎大軍。越人要由蓋城而上,龍口的伍堡和都輔大營是其必經之地。國君,微臣想與鮑琴率萬人前往龍口,策應臨淄、徐州二城,勾踐如果回軍救徐州,臣便在背后邀擊。更要緊的,是怕勾踐東退瑯琊,臣在龍口,正是東往萊夷瑯琊的大道之旁,只要勾踐東退,臣便能趕上擊之,受他不能安然進瑯琊之城。”
齊平公點頭道:“這伍堡是令堂依伍子胥遺法所建,寡人曾經去過,果然是堅固無比。封兒居此多年,周圍地形熟悉無比,大占便宜。”伍封道:“在下想請國君移駕伍堡,勾踐親率大軍前來,國君亦當親臨前陣,以振齊人之心。”齊平公怔了怔,點頭道:“封兒既為主將,寡人便遵令往伍堡。寡人是否可帶貂兒和積兒去呢?”
眾人不禁微笑,伍封笑道:“這是自然。微臣之所以要請國君移駕,便因為越營中支離益、顏不疑二人之故,這二人是天下間最厲害的刺客,萬一戰事緊張,勾踐說不定會使他們行刺國君。國君如有閃失,齊軍士氣急墮,此役不戰而敗。”齊平公與眾臣都大吃一驚,伍封道:“伍堡中構建頗奇,不熟悉堡中情形,決難闖入,就算支離益進去也難得手,是以國君非得暫居此堡不可,田相也可將令孫田白移居堡中,一來與世子積為伴,二來可安大司馬之心。諸公也可將幼小移入,以防支離益、顏不疑到臨淄偷取小兒,要脅諸公,逼各位效仿伯嚭。”
田恒點頭道:“龍伯果然仔細,本相倒忘了支離益和顏不疑二人,便讓白兒到伍堡去,本相才能放心。”伍封又道:“微臣由高唐帶來的一萬士卒,可使鮑琴為將,列為中軍,隨我往龍口。臨淄三萬余人可分為三軍,每軍萬余人,請田相引一軍守住臨淄,大司馬田盤領其余人為左右二軍,南下奪徐州。”
齊平公怔了怔,道:“越軍人數比我們多,我們分兵為四,豈非犯了兵家之忌?”田恒笑道:“在勾踐眼中,我們是犯了兵家大忌,須不知我們大軍分扎三處,看似為三,實則為一。有龍伯的中軍在龍口、盤兒的左右二軍在徐州,三軍互相照應,再有本相的萬人在臨淄為外援,便如三支長矛指住了越人,勾踐非驚不可。”田盤點頭道:“有我們四軍在,勾踐若想在半日內攻破臨淄、龍口或徐州任一地都不可能,任一地半日不下,接應便至,越人自不能得手。”
伍封笑道:“微臣正是想四軍來往接應,環環相扣,一擊而四動,等閑不可攻破。造成勾踐三面受敵之勢,進退兩難。”
田恒、田盤、鮑琴盡皆領命。眾臣見這三人之間,以鮑琴最弱,他并無戰陣經驗,膽氣也弱,不過他領的是中軍,有伍封在側,這中軍實由伍封親領,自然無妨。這是伍封故意為之,須知這鮑琴雖任左司馬,并非因為他是軍中宿將,而是看在鮑息之面才獲此職。日后鮑氏要在齊國興盛,除了伍封交給他的這支人馬外,鮑琴也要立些戰功才行。到時伍封巧作安排,讓鮑琴立幾個功勞,鮑氏這左司馬方能長久當下去。
伍封又安排其余諸臣,何人負責兵甲器具、何人負責糧草轉運、何人準備犒援之金帛、何人專事列國外交,又道:“齊軍人手不足,微臣有個主意,想請國君和田相下一道令,由國中死囚中挑一些精壯之人,依閭邱明父子的方法發往中軍帳前,論功減罪。這些人奮進則生,退則受死,或能奮勇。”田恒點頭道:“龍伯此計甚好,便這么辦。眼下萊夷一帶打通了,本相派人往各地收兵,或者還可以招集些士卒,發往陣前供龍伯使用。”
眾人依伍封之令,準備一日,當晚伍封仍宿宮中,教田白巫氏秘技口訣,這口訣甚短,伍封逼他背得爛熟方讓他睡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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