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次日齊平公和伍封引中軍出發,齊赴伍堡和都輔軍大營,田恒田盤父子卻要整兵兩日,伍封暗暗嘆氣,知道這是齊軍的弊處,再加上數敗之師,退入臨淄,自然行伍散亂,雖須整頓,但多日下來,田氏父子仍然不能做到令下立行,看來那三萬多人比不得自己這支生力軍。wWw.QΒ⑤。C0M遂約好三日后田盤率二萬余人南下徐州,田恒自引萬人守臨淄不提。
伍堡正在都輔大營之中,伍封本來送給了鮑息,鮑息亡后,鮑琴鮑笛將母親帶往萊夷,這伍堡便空了下來,齊平公和田貂兒帶著大批寺人、宮女、侍女移居堡內。要論對伍堡之熟悉,自然無人比得上伍封,伍封親自安排齊平公、田貂兒和姜積、田白的居室,齊國諸臣中也有人將幼子送入伍堡。伍封指揮各處侍衛守住要地,并派鮑笛暫時統領侍衛,順便兼任傳令之使。三軍糧草都移于堡中,便不怕支離益、顏不疑之類的高手來偷營燒糧。況且鮑笛身手不弱,尤其是空手格擊之術,齊軍中恐怕無人可及,當侍衛之類是最恰當不過。這都輔大營是伍封一手構畫出來,三軍分列,安排得井井有條,伍封派人設拒馬、扎鹿角、埋甕聽,不一而足。
當晚伍封將鮑琴、趙悅、蒙獵三人叫來,先向趙悅和蒙獵二人深深一揖,趙蒙二人連忙跪倒,口稱不敢,伍封將二人扶起來,道:“趙兄、蒙兄,我這侄子小琴并無軍旅經驗,如今他當這左司馬,甚是不堪其職,本來軍情緊急,不該用他這毫無經驗之人為一軍之將,但如此時刻,如不讓他立點戰功,日后便再無機會了。我這是看在息大哥面上不得不為,純是一番私心。你們二位練兵多年,現為小琴的副將,日后請多多指點他,別讓他出了差錯?!蔽榉鈱に迹w悅、蒙獵二人兵法雖不及鮑寧、勇猛又不及鮑興,但以軍中經驗而論,家臣中當以這二人為首。鮑琴和鮑笛這些年不知不覺間武技大進,不僅勝過趙蒙二人,連鮑息也比不上他們二人,武技雖然不錯了,最缺的便是經驗,若有這二人相助,自己便放心得多了。
趙悅道:“小人自當拼死相助,龍伯盡管放心?!泵色C道:“小人們受龍伯大恩,無以為報,左司馬既是主將,又是龍伯之侄,小人們若不全力維護,還算人嗎?”伍封嘆道:“多謝二位。小琴,趙兄和蒙兄是軍中宿將,此后你當以兄視之,多學本事,別出錯致敗,丟了息大哥的臉?!滨U琴點頭道:“二叔放心。”
伍封道:“日后我要往扶桑去,這萊夷之地雖有外父、冉先生、姊夫代為打理,你這左司馬也要多加看護才是。”又對趙悅、蒙獵道:“我想請趙兄蒙兄留在小琴身邊,日后便算鮑府中人,二位以為如何?”趙悅和蒙獵對視一眼,點頭道:“既然龍伯重托,小人們萬死不辭?!?
鮑琴道:“二叔,小琴倒有個主意,想將小笛叫來,與趙將軍和蒙將軍結為兄弟,日后親如一家,更好照應。”伍封看了看趙蒙二人,趙悅蒙獵齊聲道:“小人是何身份,怎敢高攀?”須知鮑琴鮑笛是世代大夫之家,又與齊平公有些親屬關系,身份高貴,趙悅蒙獵卻是士卒出身,身份相差的確甚遠,鮑琴愿意與他們結為兄弟,那是給了趙悅和蒙獵天大的面子。
伍封笑道:“這是好事,趙兄和蒙兄不是嫌棄小琴小笛吧?”他將鮑笛叫來,讓四人備禮案,結拜為兄弟,趙悅和蒙獵年紀比鮑琴和鮑笛大出不少,二鮑便以兄稱之,四人十分親密。伍封大喜。
如此忙了三日,這日午間伍封等人與齊平公一起在伍堡用飯,田盤的大軍南下經過龍口,入堡打了招呼,匆匆而去。田盤走后不久,伍封沉吟道:“我們到龍口三日,勾踐必然知道消息。大司馬此去,不能出奇不意。小興兒,你點兩千人前去接應,助大司馬攻城。”鮑興領命出去。
到傍晚時,伍封楚月兒二人正與齊平公和田貂兒用飯說話,便聽營外遠處隱隱傳來喊殺之聲,伍封面色微變。鮑琴飛跑來道:“大司馬南下徐州,在徐州城外遇到越人埋伏,被越人內外相擊,大敗而退,越人尾追不舍,已到營外不遠處?!?
伍封大驚:“越人行軍為何如此之速?”急忙與楚月兒出了伍堡,率了鐵衛,匆匆點了千余士卒,登車出營。便見南方一片火光漸漸移進,人喊馬嘶之聲傳來,片刻間蹄聲如雷,慢慢滾將來,田盤引著大軍狼狽逃來,只見齊兵丟盔棄甲,兵仗凌亂,如潮水般退來。
伍封吩咐鮑琴率弓箭手在木柵內準備,讓開營門,令齊兵入營,自己率軍引上去。田盤的兵車上來,他滿臉渾塵,搖頭嘆道:“越人預先在徐州城外埋伏,在下中計闖入,吃了大虧。若非鮑興這支生力軍死命殺開一道缺口,我們大軍只怕要傷亡逾半了?!蔽榉獾溃骸按笏抉R先請入營休息,在下擋住越人。”
齊軍大隊逃過,鮑興由在隊尾上來,楚月兒見他渾身血跡,忙問道:“小興兒有沒傷著?”鮑興搖頭道:“都是越人的血污,小人沒受傷。嘿,越人果然厲害!”此時越軍已經近在百余步外。伍封看時,只見越軍銅甲明亮,兵車整齊,雖然大軍前馳,行列卻絲毫不亂,前軍打著勾踐的大旗。伍封心道:“如此嚴整之師,必定是勾踐的君子之卒!想不到勾踐引親軍親為前鋒!”道:“小興兒先回營去,我和月兒上去殺一陣,擋住勾踐?!?
當下伍封和楚月兒帶了士卒直向越人前隊沖殺過去,片刻間兵車撞入了人群,此時也顧不得許多,眾人只顧向越人斬殺。越卒十分奮勇,雖然比不得伍封這些人如狼似虎,卻也是強悍之極,寸步不退,大隊上擁,伍封等人被他們簇擁圍困,反而漸漸后退。
正廝殺間,便聽左右兩方殺聲大作,伍封看時,只見左右兩側各有大隊越軍沖殺上來,右軍打著范蠡的旗號,左軍打著文種的旗號。勾踐這支人馬見左右兩軍圍上來,齊聲吶喊,聲震于天,士氣大振。
伍封心道:“今日田盤敗退,我們失了先機,士氣大挫,更兼人數差得太遠,此敗已成定局,若再戰下去,只怕連鐵衛也要陷于越軍之手。”當下揮戟大喝退兵。他和楚月兒一戟一矛斷后,掩護眾人退入營寨,越人還想追時,鮑琴率弓手亂箭齊發,阻住越軍。
這時,勾踐的王車由軍中馳出來,勾踐哈哈大笑道:“放箭!”便見越軍止住腳步,步卒由后而上,執長干蹲在地上,長干橫列如一道矮墻,無數弩手上前,站在長干之后,便聽弓弦鳴響,弩矢齊發,箭矢如雨般落入齊營。伍封見這些弩手,心知這必是越軍是三千神弩之卒,連忙喝令步卒上前,取長干為墻。步卒還未及趕上時,便聽慘叫連聲,眾弓手倒下無數,齊軍弓手身前雖有木柵,但木柵怎擋得住箭矢?片刻間被射倒了許多人。
伍封見狀大怒,由銅車廂中取出大銅弩,搭上箭矢,瞧準勾踐,猛地一箭射出。他的銅弩攜帶不便,自從得了樂靈等人的連弩后,銅弩便很少用過,只是放在銅車之中。如今戰陣之上,連弩不能及遠,勾踐離此約有百余步,非用大銅弩不可。
伍封這一箭射出,勁風鳴響,直射勾踐面目。勾踐正呼喝弩手放箭,猛地里一箭飛來,大吃一驚,躲避未及,眼看要被一箭射中,忽然身旁一刀劈落,正劈在伍封這支箭上,箭裂為二,立時跌落。勾踐看時,正是鹿郢揮刀,將箭矢劈開。鹿郢擋在勾踐身前,急令馭者將王輿退入旗門。
伍封見此箭不中,嘆了口氣,棄下了銅弩。此時齊軍步卒趕了上來,各執長干,也如越卒般將長干排列如墻,擋在木柵之后。
勾踐見齊軍雖敗,防守卻嚴,一時也無把握攻入齊營,遂下令鳴金收兵,在離齊營三百多步處扎下營寨。
初戰便敗,齊人士氣大挫,伍封勸齊平公宴請眾將,齊平公在席上道:“勝敗乃兵家常事,今日雖然小敗,卻是因為眾寡不敵,并非將士不如越人勇猛?!碧锉P滿臉沮喪,嘆道:“越人也是今日才趕到徐州,若非微臣在臨淄耽誤了兩日,當日進兵,當可奪下徐州。”伍封道:“此事也怪不得大司馬,今日我們雖敗,但讓我們看清了越人之虛實。越軍人數雖多,可慮者唯其六千君子之卒和三千神弩之兵,余者不足為慮。只是如此一來,我們奪取徐州之謀便不能行了,這只好暫在龍口與越人相恃,再行謀劃?!边@時,圉公陽和庖丁刀趕了回來,進帳向伍封稟告軍情。
圉公陽道:“文種大敗之后,勾踐十分不悅,將文種招回蓋城,如今重整兵甲,以范蠡領右軍、文種領左軍,自領中軍,聞齊軍南下出城,便引軍而出,爭奪徐州?!蔽榉饧殕栐杰娭?,這二人打探得十分清楚,譬如越將有誰、有何本事、性格如何,以及軍中有何器具、糧草輜重多少、越人、吳人、夷人關系如何,等等,甚至連勾踐每日吃什么菜肴、飲什么酒都弄得清清楚楚。
齊平公等人聽得目瞪口呆,想不到這二人如此了得,齊齊夸獎。庖丁刀道:“越軍防守甚嚴,小人們好不容易才混到越軍中去,雖只當了個小卒,但總算不虛此行?!编龉枃@道:“唉,也就是越營如此,若是他國的大營,小人們辦事恐怕容易多了?!蔽榉赓澋溃骸澳銈冞@也是相當不錯了。是了,有沒有見到故人?”他指的自然是石朗。
圉公陽點頭道:“見到了,一切順利。嗯,顏不疑和小鹿兒都在營中,但支離益卻是昨日方來,原來前些時支離益不在蓋城,聽說勾踐在蓋城呆這么久,便是為了等候支離益。小人們知道支離益的厲害,怕被他發現,不敢再留,才會在晚間偷走了。可出營之時被人看見,認了出來,一路追趕,小人們只好大兜圈子,以至此刻才趕回來?!蔽榉鈫柕溃骸笆穷伈灰苫蚵观J出了你們么?”
庖丁刀搖頭道:“是衛國大夫石圃,以前在成周見過的,這人眼力甚尖,一下子便被他認出來?!蔽榉馄娴溃骸笆栽趺丛谠綘I?”圉公陽道:“聽說他在衛國欲造反,事敗而逃,投奔了越國,眼下正在顏不疑帳下為將?!?
伍封點了點頭,問道:“支離益之前干什么去了?”庖丁刀道:“聽說他在越國山中練一支奇兵,如今練成了趕來,不過小人們也沒見到這支奇兵在哪里?!?
伍封吃了一驚,道:“那日我在吳宮之中聽他向越王后說過,還以為他是因發現了我和月兒,托辭出宮時隨口亂道,原來還真有這事!此人行事詭秘無常,這支奇兵只怕非同小可!”田盤問道:“既然小陽和小刀未見到這支人馬,是否支離益將這奇兵扎在它處?”伍封點頭道:“大司馬所慮極是。咦,支離益練兵干嗎非要到越國山中?”楚月兒在一旁咕嚨道:“這人從小與毒蛇為伍,就算他在越國山中覓些毒蛇怪獸練來傷人,也不足為怪?!?
伍封猛一擊案,大聲道:“是了!”眾人吃了一驚,都看著他。伍封道:“月兒所言極是,這支奇兵只怕是越國的靈蛇!小笛!”鮑笛現為齊平公的侍衛首領,正在外面守衛,聞聲進來,道:“二叔有何吩咐?”伍封道:“你帶些人速去臨淄市肆,將城中雄黃盡數買來,我有急用?!?
鮑笛領命出去,伍封道:“支離益若用毒蛇偷營,軍中必然大亂,好在越軍未至,我們還有時間準備。微臣最不放心的是宮中侍衛,他們大多是官宦子弟,以前有子劍先生教以劍術,現在子劍先生亡故了,不免訓練不足,養尊處優慣了,萬一有刺客前來,派不上多大用場。何況軍中將佐不足,下午須操練士卒,考較武技,挑些勇士出來,身手好的充作侍衛和軍中將佐?!睂m中侍衛原都是田逆他們的人,眼下田逆逃亡,這些侍衛不知道心腹,萬一有人生出異心便大為不妙,是以伍封才要借戰事之際重選侍衛。
四更時分,鮑笛帶人趕了回來,他果然買了無數雄黃,伍封讓他帶人在營柵各處和各營帳外撒下雄黃,圍營挖土坑鋪以干燥的松枝,又放了些引火的膏脂,用來防蛇。齊平公和田盤見鮑笛來往甚快,兩三個時辰便往臨淄一個來回,辦好了事情,大為夸獎其不辭辛勞,有乃父之風。
鮑笛道:“二叔,田相在臨淄緊閉城門,以防越人偷襲。小侄在臨淄見了田相,田相整頓罪囚,約有二三千人可戰,欲發往軍中。這些人都是些不怕死的家伙,田相怕途中生變,若派士卒押送,又恐臨淄有失,不敢抽兵,是以請龍伯派勇士去押解罪囚?!蔽榉獠涣咸锖阄吩街链耍档溃骸把簬浊ё锴?,最多用二千人而已,田恒居然連二千人也不敢派出來!臨淄城少這二千人又算什么?”
早飯之后,伍封集齊將士,考較體能武技,讓魚兒等鐵衛、鮑興、鮑琴、鮑笛也下場去一顯身手。眾人之中,以魚兒和鮑興最為厲害,其次是石蕓等鐵衛。經早日一戰,鮑興和鐵衛之勇全軍皆見,倒沒有什么,最令人吃驚的是鮑琴和鮑笛二人。他們的武技是伍封逼迫引誘和妻妾督促下所練,數年下來,也不知道自己的本事如何,誰知道一比試下來,二人只是不及鮑興和鐵衛,竟然勝過其他人多了。田盤見齊軍士卒中有些著名的勇士,在鮑琴和鮑笛劍下都被打得大敗,尋思連自己也非其敵手,暗暗吃驚。這二人比試武技時明顯的經驗不足,若是多與人交手,恐怕還要厲害得多。
在場眾人均想:“一向只道這二人生來膽小懦弱、又無本事,原來他們劍術武技高明,只不過平時未顯露出來而已?!蔽榉庾岝U琴領一軍,又讓鮑笛領侍衛,連齊平公在內都覺得二人不堪其責,是看著伍封的面上才沒有反對,現在看來,才知道自己太過小覷了鮑琴鮑笛二人。
伍封也沒想到鮑琴和鮑笛長進如此之快,這些年來自己雖然教過二人數次,但每次都是匆匆忙忙間教一兩個時辰,不料這二人練之不輟,體力雖不如鐵衛,但武技卻不弱過他們。
齊平公在一旁十分高興,賞了魚兒、鮑興、鐵衛若干金帛,又將鮑琴和鮑笛叫上來,道:“平素寡人也看走眼了,想不到你們的武技如此高明,不愧是鮑家的人!”鮑笛道:“這都是二叔親自教的,每次時間雖短,臣等還是稍稍練過,幾年下來,臣等從未與人比試,今日才知道二叔所教的本事非同小可,只恨平日太過偷懶,未曾苦練?!碧锉P嘆道:“原來是龍伯親授的本事,怪不得你們二人竟然成了高手!”齊平公呵呵笑道:“田逆走后,侍衛無人統領,自今日始,鮑笛便任郎中令,為寡人掌管侍衛。”
鮑笛大喜施禮,想不到自己兄弟二人少年荒唐,被伍封多番督促,竟能成器,一任左司馬,一任郎中令,使齊國鮑家終能威名不墮。伍封由士卒武勇之輩中挑了三千人,充著國君侍衛,由鮑笛指揮,以前的那些侍衛都發到軍中,為伍長什長之類的小將佐,如此一來,田氏數年來在齊宮安插的侍衛盡皆被充入軍中為卒,因為他們地位比尋常士卒稍高,所以盡為小將佐,以安其心。
伍封讓鮑興上來,命他帶一千人趕往臨淄,將罪囚押解到營中來。日間伍封指點中軍萬人,演排五行陣法,忙了半日。
第二天早間,哨探來報:“齊國南面有兩只人馬入境,打的是宋國和衛國的旗號,宋軍有兵車五百乘、衛軍有三百乘,聲稱伐齊。”齊平公嘆道:“果然如封兒所料,宋、衛真的相助越人!”伍封面色凝重,道:“宋人助越,只怕晉人的大軍也來助越了。嘿,晉人好生可惡!”才這么說時,又一個士卒來報:“齊國西邊約有兵車千乘趕來,打的是晉國和智氏的大旗,也稱伐齊!”伍封問道:“是智瑤親自趕來?”那士卒道:“領軍的是智瑤,智氏兵車四百乘,另外還有趙無恤、韓虎、魏駒各引二百乘,四家大軍合在一起。”
眾人一連數驚,尤其是晉人竟派了兵車千乘由四卿親自率領而來,非同小可,連田盤也心下忐忑,道:“這……這可有些不妙!”伍封道:“我們的援軍早晚也該到了?!?
果然在下午時,士卒來報:“燕國和鄭國各派了兵車三百乘來援,兩軍已入國境,正急趕而來。”齊平公嘆道:“可惜這二國勢弱,派不出多人來!”伍封道:“眼下就看楚國的了!”又有士卒報道:“三千鮮虞騎兵不知道由何處出現,已經直接入了越軍大營,是中山派來的敵方援軍?!蔽榉鈬@道:“三千騎入越營時我們才知道,看來這隊鮮虞人的主將是柳下跖,唯有他才有這神出鬼沒的行軍本事?!?
晚飯之際,士卒又來報:“楚國派兵車千乘來援,主將是葉公子高,眼下已至濟水之南,在水邊列營?!蔽榉鈸u頭道:“葉公果然有觀望之意,不肯上前!不過有楚人的千乘,就算不渡濟水,勾踐也會大為顧忌?!睂に剂季?,寫了個竹簡:“楚越相交,便如刀劍互錯,必難并存;楚齊相遠,隔水而望山,欲害而不得。故楚可兼地得越,而不可隔國有齊。楚伐越,得地;楚侵齊,無益。孰者為利,智者當知。庶人臣妾亦知守約,大國君子豈可無信。望公能守楚齊之約,共抗暴越,齊因楚而一國安,楚因齊而得江淮。不亦樂乎?”給齊平公看過后,派圉公陽和庖丁刀二人送往葉公的大營而去。
齊平公和田盤等人見列國之事盡如伍封所預料,佩服之余,也皆駭然。
白天伍封在巢車上細觀三里外越軍大營,只見旌旗林立,壁壘森森,營帳整整齊齊,士卒絡繹不絕地往來巡哨,看了許久,覺得越軍大營無懈可可擊,尋思勾踐、范蠡、文種果然極擅用兵,單看這立營寨的方法,便比葉公、田豹、甘成、桓魋等人要高明許多。
晚間伍封在伍堡教田白、姜積巫氏秘術,田白練之甚勤,但姜積卻十分頑皮,無法安靜練之,伍封心道:“積兒不是個練武的料子!”只好教他幾招劍術,看著他們練一了個多時辰,這才到堂上去,與齊平公和田貂兒說話。伍封向他們說起這些年的經厲,說些東胡、樓煩、肅慎人的事,齊平公和田貂兒大感興趣,正說得高興,鮑笛飛跑來報:“國君、君夫人、龍伯,營內忽然騷亂,不知何故。”伍封吃一了驚,連忙起身出堡,齊平公、田貂兒和鮑笛也跟了出來,便聽營內一片嘩然,仿佛遇到了什么極恐怖的事。
伍封大怒喝斥,又派人往左右二營中彈壓,中軍營立時安靜下來,可左右二人依然是騷亂不止。伍封心道:“中軍營有我的親衛勇士為小將佐領,聽我的號令,左右二營向來是田氏所轄,我的號令便不大管用,這事有些不妙!”他叫來一個士卒細問騷亂緣故,那士卒面有驚悸之色,道:“營前忽然涌出無數毒蛇,均蜿蜒往營內游來,十分可怖!”
伍封笑道:“這就是支離益的奇兵了!嘿,越軍今日才移營前來,便用此策來驚擾我軍,想是勾踐有些沉不住氣!”他回頭對齊平公和田貂兒道:“那毒蛇無甚好看,國君和君夫人先回去,等微臣去處置一下。”又對鮑笛道:“小笛你只管防守伍堡,余事不必理會。”他往前走幾步,回頭問道:“國君和君夫人可曾吃過蛇羹?”齊平公搖頭道:“這個寡人倒沒吃過?!蔽榉庑Φ溃骸耙魂囄⒊蓟貋?,便請國君吃蛇羹,哈哈!”
伍封到了營門之前,果見群蛇涌涌,已經到了木柵之前。這些蛇身長不等,有的只一二尺,有的卻有三四處,頭尖身黑。營前有不少火堆,這些蛇卻避過了火,蜿蜒往營中游動。火光下只見紅信如浪,耳聞“絲絲”之聲,空氣中彌漫著濃烈的腥氣。
楚月兒帶著鐵衛到他身邊看著,問道:“夫君,我們是否要出去殺這些靈蛇蛇?”伍封笑道:“這個暫用不著,我自有妙法。你們準備好火矢就成?!?
木柵前早就挖了一道土坑,里面鋪著松權,群蛇由松枝上爬過去,木柵前的雄黃是昨日灑上的,氣息已沒有剛灑上時濃烈,群蛇到了柵邊,被雄黃逼住,停了下來,可前蛇停住,后蛇卻依然向前,層層疊在一起,情形十分恐怖,離木柵較近的士卒無不臉露懼色,雙腳悄悄后移。
伍封早拿著鐵臂連弩,點燃火矢搭上,等群蛇盡數游到松枝之前,一箭向土坑里的松枝射去。楚月兒和鐵衛也不住向土坑內射火矢,這些松枝本就十分干燥,再加上里面有引火之物,被火失射上,立時燃起來,火苗四衍,整個營寨前恍然點起了一條火圈。這些靈蛇被阻在雄黃之前,大火又由身下燃起,翻滾穿游,剎那間焦臭撲鼻。
這火燒了半個多時辰,松枝漸漸燒盡,伍封和楚月兒帶了鐵衛出去,見有未死的蛇便斬殺,鐵衛在扶桑訓練時便專殺毒蛇,將一山之蛇盡數殺盡,是以格外順手,他們臂上帶著大蟒皮做的護腕,毒蛇避之還來不及,自是不可能反噬傷人。眾人在寨外搜尋斬蛇兩個多時辰,實在找不到蛇跡,見天已經亮了,這才收兵回營。
伍封對庖丁刀道:“小刀,你帶幾個人出去覓些蛇尸,做些蛇羹出來,我要請國君嘗嘗你的蛇羹?!扁叶〉洞笙玻c圉公陽帶了批庖人出營。
伍封讓人請齊平公、田貂兒和鮑笛,又喚來軍中將領,不多時庖丁刀帶著庖人做了許多蛇羹,自然也做了許多其它的菜肴,都端了上來。
有人喜用蛇羹,自然也有人不喜歡,好在案上還有其他菜肴,不致有人無食可吃。鮑琴樂呵呵笑道:“這支離益的奇兵原來就這么回事,被二叔輕輕松松便毀掉了!”
伍封道:“話可不能這么說,支離益這蛇兵最是厲害不過,可惜我們先有防備,才會全軍覆沒。若是被他得手,后果比越人劫寨還嚴重。群蛇入了大營,咬傷士卒不說,關鍵是蛇入大營,要捉起來必然是全營大亂,這時越人進攻便難以應付。就算越人不進攻,我們也將蛇捉盡了,士卒還會心有余悸,行軍之中,大家都是席地而臥,睡時免不了耽心有蛇溜進來,這還怎能睡著?只要幾日下來,人人都會精神萎靡,不戰而敗。假設我們移營它處,不僅失了銳氣,士卒仍然會喪膽,誰知道支離益何時又弄這道道兒?萬一勾踐他們四下里傳言,說是天意屬越,以致群蛇伐齊,諸如此類的話一說,愚夫蠢婦怎知道有人能馭蛇為兵?自然有不少人深信齊亡乃是天意了。是以今日滅支離益的蛇兵,勝過殺越軍萬人!”
鮑琴聽得臉色不住變幻,嘆道:“聽二叔這么一說,才知道支離益這蛇兵可怕,小侄可沒想這么多?!?
眾人細想起來也是色變,若真被支離益得了手,這后果相當嚴重,說不定這仗從此以后就沒法子打了。
田盤道:“龍伯盡滅蛇兵,此功非小?!蔽榉庑Φ溃骸斑@功勞不是在下的,若非月兒提醒,在下怎想得到支離益馭蛇為兵?”楚月兒笑著搖頭:“月兒那是順嘴說說,算不上功勞?!北娙硕嫉溃骸霸鹿骶庸χ羵ィ埐@功也不小?!?
田貂兒問道:“龍伯和月公主怎么想得到支離益會以蛇為兵?”伍封道:“我們與支離益是老對頭了,交手多次,對他的詭異本事頗為了解?!碧锉P道:“劍中圣人支離益人稱天下第一,想必是厲害得緊,不過遇見龍伯和月公主,他這天下第一的名頭只怕有點名不附實了,哈哈!”
眾人自然是諛詞如潮,楚月兒卻搖頭道:“假如某地燃起了熊熊大火,無法逃身,而火中有一處安全之地可藏二人。如果支離益先站在那里,月兒寧愿往火里去,也不愿意與他站在一起!”
眾人都倒吸了一口涼氣,楚月兒的本事他們大多數人都知道,雖然楚月兒未說支離益如何如何厲害,但她打這比方,眾人便知道支離益的可怕,遠勝過刀山火海。譬如這馭蛇為兵的本事,今日不是親眼見到,誰能相信世上還有這種可怕的事?
經此一役,齊兵士氣漸振。伍封道知支離益已經由越國趕來,十分謹慎,派士卒小心提防,多生營火,二十隊巡營士卒來往不絕,以防有人偷入大營。他和楚月兒說起當日在大漠中被支離益偷營的事,暗自擔憂。這支離益或臨風、或鉆地,無論以何法來偷襲,都讓人防不勝防。數日間白天帶中軍練五行陣法,時時登巢車觀察敵營,晚間親自四下巡哨,以防支離益和顏不疑二人。
這日一大早,一隊人趕入營來,原來是田恒在臨淄以及周圍幾座城中的死囚中,精選了三千精壯男子,編為一隊,發到營前供伍封差遣,由鮑興押解了來。伍封見一路押隊的人中,恒善也在其中,這些罪囚未曾縛住手足,問道:“小興兒,這些人都是死囚,怎么便這么押了來,他們難道在途中不想逃走么?”鮑興還未說話,恒善在一旁笑道:“田相有法子的,他將這些罪囚的家眷親友都發到臨淄守城,間雜在士卒中看管著,早就說了,只要這些人逃走,便殺其全家老小,這些人自然是不敢有逃走之念。”
伍封怔了怔,點頭道:“田相這法子雖然有些不近人情,卻十分有效,我正想著將罪囚當士卒來用、如何才能不使他們逃走或投敵的事。田相扣其家眷,我便省了好多煩惱,可以放心用這些人了?!彼麑⑦@些罪囚編成一隊,稱為死士,發給革甲利刃,由鮑興指揮。
這晚四更之時,伍封正與楚月兒、圉公陽、庖丁刀在寨中巡營,猛聽得頭頂鷹鳴之聲,借著營火之光抬頭看時,只見天空中黑乎乎的一只大鳥來回盤旋,奇道:“我們這里有數萬人駐扎,營火如炬,聲勢浩大,什么鳥如此不怕人,竟然到此處來?”楚月兒細看良久,笑道:“好像是計然的那只大鷹?!蔽榉庖舱J出這鷹來,道:“咦,這只大鷹數年未見,今日怎會到此地來?”楚月兒笑道:“飛禽走獸未必無情,當年我們殺了計然,飽喂了大鷹數日,將它放走,或是來探望我們,也未可知?!蔽榉庑Φ溃骸按篾椗c你交情最好,你試將它叫下來試試。”
楚月兒打了個唿哨,向大鷹招手,大鷹果然翩然落了下來,伍封伸出一臂,大鷹落在其臂上,只見它高昂鷹首,仍然如以往般傲慢威猛。伍封笑道:“這大鷹也不早來,前幾天支離益布下蛇陣,有大鷹在此,說不定將毒蛇盡數嚇回去,反噬越人,豈不大妙?”楚月兒讓庖丁刀取了些肉塊來,放在地上,大鷹由伍封臂上飛下去,自顧自吃了一堆。
伍封和楚月兒在一旁看著,如見故人般,甚是高興。大鷹吃飽后,猛地飛起,卻向越營飛去,楚月兒忙叫道:“大鷹!”大鷹絲毫不理,飛到越營之前打了個盤旋,轉而向北飛去,片刻間消失在夜空之中。
庖丁刀惱道:“這大鷹好生無禮,吃了便走?!编龉栃Φ溃骸按篾棻炔坏萌R,數年不見,它還能認出龍伯和小夫人,跑來探望,是相當不容易的了?!蔽榉恻c頭道:“說得也是。當年我們在晉國時,月兒還養了許多小鷹,后來送給燕兒,燕兒去世后便放了。這些鷹與我們在一起的時間更長,為何它們不來探我們?”
楚月兒道:“或是我們不懂鷹性、不知其法的緣故。這頭大鷹是計然訓過的,自然不同。我看這鷹與我們的信鴿差不多,可惜不知道計然訓鷹的法子,我們若是得了秘法,說不定可訓練出鷹兵出來。支離益能馭蛇為兵,我們若能馭鷹為兵,只怕更厲害些。”伍封笑道:“這個可就難了,就算我有這法子,也沒那份心性去訓它。”
圉公陽點頭道:“鴿是家性,鷹卻性野,訓起來可就難了。計然當年不知道費了多少時日,再養出這么頭大鷹來。鷹眼銳利,用來追尋敵蹤最好不過?!扁叶〉兜溃骸爱斈暧嬋贿€在鷹腳上綁上鐵笄,以防它亂走,可見這鷹極不易訓。這大鷹有啥人情?也未必是來探望人,說不定隨便飛來,碰巧遇見故人?!编龉栟q道:“小刀這話就未必對了,你專殺牲畜制肴,自不懂諸禽獸之性。其實牲畜大多不是無情的,我雖只懂些馬性,不懂得鷹,但以犬馬推之,大鷹未必無戀主之心。說不定它是想來說說話兒、報過訊兒之類,只是語言不通,我們不知道罷了?!?
伍封笑道:“小陽這說法倒有趣。大鷹能追尋敵蹤,想是對大隊人馬的移動特別敏感,計然便根據它這性子來訓練它,我倒覺得……”,忽然想起一事,連忙登上巢車觀敵,只見對方敵營今日的營火格外少些,面色沉重,急忙讓庖丁刀飛跑去將鮑興、鮑琴、鮑笛、趙悅、蒙獵五人叫到大帳,細細吩咐,讓楚月兒引著七人匆匆走了。
午間時分,伍封剛用完飯,士卒來報:“勾踐帶了三百人在外,想請龍伯說話。”伍封點頭道:“我去瞧瞧?!?
他帶著鐵衛出營,果見勾踐的兵車正等著,當先的兵車上站著越王勾踐和劍中圣人支離益,三百士卒一字排開在后。伍封心道:“勾踐怕我上前來個擒賊擒王,所以將支離益帶在身邊,防我偷襲?!彬屲囉松先ィx勾踐十丈左右停下來,笑道:“大王相招,未知有何指教?”
勾踐笑道:“寡人大軍北上,一路所向披靡,龍伯偏要螳臂擋車。寡人不忍心龍伯一世英名喪于此地,故特來相勸,龍伯為何不回海上去逍遙自在呢?”伍封聽他毫無虛話,一張嘴便開門見山,笑道:“大王說話倒是直率。在下豈是不戰而逃之輩?在下是齊臣,自當身赴國難?!?
勾踐搖頭道:“閣下身為龍伯,亦是一國之君,早已經不屬齊臣之列,何必為它國拼命?”伍封道:“即便如此,在下也是出身齊國,況且齊侯是在下的外父,大王不守越境,擅興兵革,滅吳已是壞了天子之制,更引軍北上,與齊魯爭地,為公為私,在下都要阻止?!?
勾踐笑道:“龍伯雖然了得,但也未必是天下無敵,你以區區數萬殘師怎能抗我越軍?若論用兵,閣下未必勝過寡人、范相國、文大夫;若論劍術本事,閣下更不如劍中圣人。如此用兵不足,武勇又有所缺,勝敗之數,一見可以推知?!蔽榉恻c頭道:“大王言之有理,但大丈夫有所不為亦有所必為,即便不敵,在下也要拼死一搏?!?
勾踐嘆了口氣,搖頭道:“可惜、可惜,龍伯算是天下少見的智勇之士,卻不知道大勢所趨,竟效困獸猶斗,行此必敗之舉,委實非智者所為?!蔽榉馕⑿Φ溃骸熬烤故雱偈胴摚€在未知之數。天下之強,必有其弱處。文大夫之敗、蛇兵之喪,足見越人并非百勝之師?!惫篡`笑道:“此乃小敗,是寡人輕忽了閣下而致,雖敗而不影響戰局。”
伍封道:“未知范相國、文大夫現在何處?”勾踐道:“正在營中,他們忙于軍務,龍伯今日只怕是難以見到了?!蔽榉夤笮?,道:“他們未必在營中吧?大王今日于此與在下所話,卻暗遣大軍饒道西山,想必是由范相國和文大夫親自領兵,未知是想偷襲臨淄、還是想對我大營來個前后夾擊呢?”勾踐大吃一驚,臉色大變,道:“這個……龍伯怎會知道?”
伍封笑道:“大軍出動,要想為人所不知,只怕甚難吧?龍口東面平坦,不利偷襲,西面多山,若是范相國、文大夫率大軍躡行山中,繞往北面,的確是難以抵御的。不瞞大王說,在下早已經驅動大軍在山中埋伏,此刻恐怕早已經分出勝負了。嘿嘿,越軍雖然悍勇,但畢竟是遠征于千里之外,不如齊人熟知地形。在下的舊居便在龍口,這周圍數百里地方在下的了如指掌。大王想興偷襲之師,怎瞞得過在下?”
勾踐臉上陰晴不定,心頭劇震,一時不知道該怎么說。
這時便遠處馬蹄聲聲,往西看去,果見無數越軍一路由西面奔逃而回,漸漸近了,伍封見他們雖然丟盔棄甲而逃,但軍中旗幟卻不亂,暗贊越軍的精悍整齊。遠見越軍逃入了營寨,這才見數千齊軍由后面追趕上來,為首的便是楚月兒和鮑興,其余還有鮑琴、鮑笛、趙悅、蒙獵、圉公陽、庖丁刀等人,戰車轔轔,塵飛如浪。
鮑琴等人高唱凱歌,率大軍入營,楚月兒、圉公陽、庖丁刀三人的這一乘兵車卻直接過來。楚月兒遠遠便笑道:“越軍果然想由山中偷往北面去,被我們埋伏山上,箭矢擂木滾石相擊,再兩面掩殺,果然將他們殺得大敗逃回?!?
伍封呵呵笑道:“月兒辛苦了!”便聽天上鷹鳴之聲又起,那頭大鷹又飛了回來,在空中打了個盤旋,直落下來,伍封伸出手臂去,大鷹落在他的臂上。
支離益忍不住道:“咦,這頭大鷹怎會在你們處?”伍封道:“這本是計然所養,計然死后,大鷹也走了,不過今日忽來探訪故人。實不相瞞,若非這頭大鷹提醒,在下怎知道你們會興偷襲之師?”
勾踐畢竟是一時梟雄,雖然他的大軍敗回,心中震駭了片刻,立刻又鎮定如恒。奇道:“計然的大鷹,怎會反助你們?”支離益搖頭道:“這大鷹是我由小到大親自訓養的,向來交給計然照顧,他赴越之際,偷偷將大鷹也帶走,后來他死于龍伯之手,大鷹又回到在下處,代亡之際飛走失散。”
楚月兒愕然道:“原來大鷹是屠龍子訓養出來的,老先生這訓鷹練蛇的本事可了不起?。 敝щx益傲然道:“養鷹之法本是胡人的本事,只不過在下頗有心得,勝過他人,除在下之外,天下間只怕再無人能訓養這種桀傲不訓的大鷹了!這次我由越國趕來時,設法招呼它來,想必是它路過齊營,偶見故人,才會下去探望。大鷹對地上人馬驅動極為敏感,是以在下便以它來查探敵軍行蹤,不料反而因此暴露了越軍的行跡,出人意料!”
他口中輕輕打了個唿哨,大鷹立時由伍封臂上飛起,落到支離益肩頭上去。伍封見這大鷹十分聽話,暗暗稱贊。他們與這大鷹也有過數番接觸,但這大鷹總是說來便來、說走便走,無人能使喚它,原來是早有主人,只聽支離益的使喚。
勾踐沉著臉道:“這畜牲令人好生氣惱!”支離益點頭道:“泄露軍機,當斬!”他肩頭一抖,大鷹立時離肩而飛,才展開雙翅,便見劍光一閃,只聽鷹鳴一聲,大鷹立時分為兩半,跌在伍封車前,鷹血汩汩流出。
伍封大怒,喝道:“大鷹只是個畜牲,你養它這么多年,竟忍心一劍殺了,太過無情了吧!”楚月兒早躍下車去看那大鷹,只見這鷹由背上斬成頭尾兩截,早已經死了。
支離益搖頭道:“龍伯這話說得不對。即便是人,犯了錯也該殺了,何況是只扁毛畜牲?再者說了,劍術本是為了殺人傷人之用,若僅是強身健體,何必要練此兇器?吾等練劍之人,便要無情無欲,劍術才能到達極致?!?
伍封心中一凜,回想支離益適才這一劍,快捷無比,以自己的眼力居然也沒有看出其運劍之法來,只見一道劍光閃過,如同一件寒森森的活物掠過一般。如此劍法,雖然未必是劍術極致,但的確是天下第一的身手。他心里想著,手按上了劍柄,尋思是否上前與支離益一決。
支離益笑道:“在下早就想與龍伯一決高下,龍伯如果想此刻決戰,那是最好不過?!惫篡`耽心兵敗之勢,尋思今日兵敗失了銳氣,支離益的心情不免大受影響,搖頭道:“今日便算了。龍伯靠大鷹之助,僥幸又獲一勝,這是運氣使然,不算真本事。老先生,我們回去,下次再找他一決高下!”
支離益點了點頭,與勾踐馭車回去,身后那三百越卒也盡數退回營中。
庖丁刀也躍下車,解下外衣,將大鷹尸體包起來,提著隨楚月兒上車,兩車也駛回營去。
庖丁刀嘆道:“支離益這劍術好生厲害!”伍封愕然道:“咦,小刀的武技想是大有長進,居然也看出支離益的劍術本事來!”庖丁刀搖頭道:“小人只見劍光閃過,根本沒看見支離益是如何出手的,怎知道其劍術本事?不過小人在庖室中殺鳥禽無數,這鳥禽上生扁毛,內有細小的絨毛,無論是多快的刀劍斬下去,絨毛都會激得四飛,但支離益先見一劍將大鷹斬成兩半,卻沒有一絲絨毛飛起。他那劍又是個并無刃口的蛇形軟棒之類,一擊兩片如同劍切爛泥,可見劍速之快!”
伍封點頭道:“他這劍術的確快捷無比,我是無論如何也使不出來的?!?
眾人回營之后,只見全軍因大勝歡騰,伍封鼓勵的將士一番,與楚月兒將大鷹安葬在陣亡將士一起,立石刻碑不提。
數日之間,越軍也未曾相攻,眼見晉、宋、衛三國大軍與越人相聚,營帳相連,單是夜間營火便照亮了半天。這日燕國援軍三百乘先趕到,燕軍領兵的是世子姬克,以薊都司馬姬非為將,齊平公和伍封帶著犒軍使者親自相迎。
齊平公道:“鄙邑被兵,勞煩大國兵革辛苦,寡人甚為感激。”姬克下車道:“齊燕如同兄弟,當年恒公助燕破胡,燕人得齊惠多矣!勾踐得吳地千里尚不知足,竟然騷擾大國。父君本想親領大軍相助國君,然有微恙,遂命外臣與司馬姬非引兵車三百乘,供國君驅策?!蔽榉馍锨靶Φ溃骸笆雷觿e來無恙乎?”姬克笑道:“得見故人,在下高興得緊。王姬可好?”伍封道:“王姬甚好,去歲生了一女,母女康健?!奔Э诵Φ溃骸肮补病!蔽榉庹堼R平公先回去,自己引著燕軍在營右下寨不提。
次日鄭軍三百乘也趕到了,鄭軍卻是鄭聲公親自領軍,以游參為將,齊平公早派了犒軍使者,照樣與伍封相迎。
鄭聲公與齊平公客套了數句,向伍封道:“數年未見,龍伯風采尤勝當年。”伍封施禮道:“國君親迎大軍前來,委實不易?!编嵚暪Φ溃骸安徊m龍伯說,寡人這些年每有新聲,便想起龍伯這好朋友來。此番寡人前來,一是助齊破越,二是想與龍伯相聚飲酒,三是想趁機伐宋以報舊仇?!闭f笑一陣,伍封將鄭軍引到大營之左,安營下寨,與宋軍遙遙相對。
晚間鄭聲公、姬克、游參、姬非都被齊平公請到伍堡赴宴,鄭聲公將隨軍的樂師叫來,奏起新聲,伍封見他打仗也帶著樂師,暗暗好笑。游參與他還算熟,姬非卻是第一次見,此人是燕君親弟,年紀五十余歲,生得十分精悍。
田盤等人見伍封人緣甚好,這鄭聲公、姬克與他交情甚厚,似乎兩國大軍是沖著他才派來援軍之樣,暗地里也羨慕伍封會交朋友。
伍封身在伍堡,心卻在越營,雖然防備森嚴,但總有些耽心支離益和顏不疑。游參和姬非略坐了坐,便告辭出去,他們身負領兵之責,此來是應個禮而已,自是急于回營,坐鎮軍中。
這時,一個小卒匆匆進來,向齊平公和伍封稟報:“營外來了二百騎,聲稱是中山人,來助龍伯?!饼R平公愕然道:“中山派了三千騎助越,怎么還有二百騎來助我們?”田盤道:“多半是奸細。”伍封想了想,道:“未必是奸細,或真是柳下跖派來的?!弊屖孔浞潘麄內霠I。
過了一會兒,鮑興引了一將進來,伍封看時,見這人正是招來,又驚又喜,道:“原來是招兄!”招來向齊平公等人施禮之后,道:“中山因支離益多番相催,派軍援越,中山君親領三千騎到越營去。但大王和中山君又念及齊國與中山的舊誼,加上感念與龍伯的交情,遂派小人引二百騎來,助龍伯守帳。”
伍封點頭笑道:“這才合乎二哥的性子。他要幫師父,又怎會不幫我?是了,既然你們有大軍在越營,我便不好讓你們上戰場,自己人之間相互廝殺,所以二哥說讓你們來‘守帳’,如此便煩招兄帶中山鐵騎守衛在伍堡四周,不必上戰場。伍堡外有招兄的天生夜眼,內有小笛的侍衛,我便放心了許多?!?
招來見他毫無猜忌,大喜道:“龍伯還是老樣子,果然如中山君所說。小人受龍伯大恩,無以為報,這伍堡便交給小人,只要小人有命在,決不許人闖進伍堡行刺!”伍封讓鮑興將招來帶出去,安排他們守衛在伍堡四周。
田盤卻有些不大相信,道:“龍伯,中山大軍既助越人,卻又派二百人來助我們,此事太過古怪。萬一他們奉命來作內應,我們豈非引狼入室?”伍封笑道:“中山與齊國素來相睦,當年晉國六卿之亂,齊國、鄭國和中山聯手助范氏和中行氏如同兄弟之國。再加上在下與中山王、中山君交情甚厚,以兄嫂稱之,他們怎會欺我?其實若非支離益在越人處,中山必助齊國。他們能派二百人到齊營相助,已經是十分不易了,這招來是在下舊臣,十分忠心,我們不必猜忌?!?
鄭聲公和姬克不大擅長兵事,只是對伍封格外有信心,點頭道:“龍伯言之有理?!碧锉P見他們也這么說,隨不再說話,尋思:“就算這些中山人作亂,但他們只有二百人,又是守在伍堡之外,未必能有何作用?!?
鄭聲公問道:“龍伯每有戰事,月公主必在身邊,寡人怎么未見月公主?”伍封笑道:“月兒眼下與鐵衛在營中巡查,以防人入營行刺。國君既想見她,在下便派人請她來?!苯幸粋€小卒,讓他去將楚月兒請來。
過不多時,楚月兒一身戎裝進來,鄭聲公和姬克與她都是舊識,齊聲招呼,尤其是鄭聲公對她更是十分巴結,伍封心道:“鄭國夾在晉楚之間,眼下正附楚國,月兒是楚國公主,怪不得他會如此。”
楚月兒坐在伍封身邊,姬克笑道:“軍中有大小將佐,這營中巡哨之事,怎要月公主親自而為?”楚月兒嫣然笑道:“夫君對劍中圣人支離益十分忌憚,怕他或顏不疑入營行刺,數日來都是親自巡營。今日夫君既有應酬,月兒自當代勞。”鄭聲公贊道:“月公主是女中豪杰,只怕當日商王那婦好也沒公主的本事,寡人好生佩服?!?
伍封疑惑道:“說也奇怪,顏不疑雖然厲害,月兒足以應付,但那支離益劍術無雙,又善飛行、鉆地,用來偷營行刺是最好不過。勾踐營中既有支離益這樣的天下第一高手,怎不讓他來行刺?要是國君被刺,齊軍必然大亂,我們多半不戰而潰,勾踐豈會不知此理論,甘愿要傷損士卒,戰場對決?支離益如要偷營行刺,便當在我們初立大營、立足未穩之際,眼下過了好些日子,我們的營防已如壁壘,支離益卻毫無動靜,豈非奇事?”楚月兒笑道:“夫君,月兒先前巡營之際見到招來,說了幾句話,猛地想起一事來。譬如我們耽心支離益和顏不疑行刺,勾踐只怕也耽心夫君去行刺。要說行刺之術,夫君也算是一等一的高手,未必不如劍中圣人支離益!”
伍封恍然大悟,哈哈大笑,道:“月兒提醒得是,哈哈!怪不得勾踐毫無動靜,他是怕我和月兒前去行刺!想是這些天支離益和顏不疑也與我們一樣,日日在軍中巡哨!”田盤笑道:“這就是高手對陣,雙方均知對方的底細,有所顧忌,反而不會輕易出手。若到出手之際,便要一擊必中!勾踐在蓋城數十日未動,非要等支離益趕來后才引軍北上,必定是怕了龍伯?!彼麌@了口氣,又道:“雖有鄭、燕援軍趕來,可越人本就三倍于我,又有晉人的千乘、宋國五百乘和衛國三百乘,勢力更勝我們,敵我力量十分懸殊。”
姬克笑道:“大司馬勿憂,龍伯用兵天下無敵,每每以少勝多,既能以千人大敗文種三萬人,又在西山設伏大敗越人偷襲之師,如何不能以我們三國之師擊退勾踐?”鄭聲公也點頭道:“寡人也是這么想,齊侯有此佳婿,大可無憂?!饼R平公大笑道:“正是,寡人便從未耽心過。”
伍封見這三人對自己的信心近乎盲目,暗暗苦笑,沉吟道:“看來雙方都有所顧忌,這一仗打起來就有些提心吊膽,如能想個法子先殺了支離益,那就最好不過了!”正尋思間,人報圉公陽和庖丁刀回來,伍封急讓二人前來,細問他們到楚營送信之事。
庖丁刀道:“葉公得了龍伯的書簡,似有所動,命大軍過了濟水,東北而上,眼下駐扎在離齊、越兩軍二百里外的泰山腳下,然而他既不打伐越的旗號、也不稱伐齊?!编龉柕溃骸靶∪嗽谌~公府上多年,素知其性,觀其目光閃爍,似乎被龍伯的書簡有所打動,卻未下決心。小人們離營之時,見到有幾個犯了小錯的士卒被押著,擬明日午時斬首。”
伍封奇道:“久聞葉公愛惜下屬,怎會因小事而處斬士卒?”圉公陽道:“當年小人在葉公府上時,偶也有此情形,一般是他心煩意亂之際,才會十分暴燥?!蔽榉恻c頭道:“葉公既然因小過而要士卒,想必也是心煩意亂所致,由此可知他仍然未有所決?!焙鋈恍闹幸粍?,沉吟片刻,道:“或者我該去見一見葉公?!?
庖丁刀道:“小人們回來時撞到一隊越人,小人悄悄藏在道邊草叢,聽他們一路說話,說是魯軍聞說齊人出城,遂由曲阜派柳大惠大夫引了二百乘來相助,可行至中途,卻被勾踐設下埋伏擊潰,幾乎全軍覆沒,也不知道此消息的真假。”
伍封臉色微變,道:“此事多半是真的!我們出城迎戰,各國援軍四來,魯國怎會不知?齊國若亡,勾踐回師南下,滅魯輕而易舉。魯國決不會坐視我們與勾踐決戰,必派兵車相助。何況越人怎知道你們伏在道旁,而故意說給你們聽?唉,不知道大哥是否有兇險?!?
田盤知道他與柳下惠是結義兄弟,道:“柳下大夫如果亡于戰中,越人清理戰城便會知道,既然越人不知,柳下大夫想來無恙,只要不被越人擒住便好。”楚月兒雖然也甚為耽心柳下惠的安危,卻安慰道:“就算師叔被擒,但二哥柳下跖卻在越營,他們兄弟情深,必會保全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