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威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伍封對城北有些不放心,帶著魚兒等人急趕到城北,只見城北越軍也已經后退,雙方正整理戰場。楚月兒道:“城北好些,哪里像城南比此處猛惡十倍?”伍封道:“莫非文種便在城南?”才說這話,便見越軍又紛紛出營,當先一車上有一人銅甲銅盔,燦然發光,車上打著一面旗,上面大大地寫著一個“文”字。
鮑寧道:“文種在這里!”伍封細看過去,但距離太遠,看不清面目,只是臉龐胡須身形舉止頗似文種,點頭道:“原來文種在城北營中!”楚月兒道:“奇怪,文種在城北,反而城南攻勢猛些。”
這時,便聽越營內號角聲響,一隊隊越軍整整齊齊由營內出來,排成堅實的魚麗之陣,只見旌旗召展,長戈如林,顯得十分雄壯。伍封忙整備士卒,擬要全力迎戰。說也奇怪,越軍雖然布好進攻的陣勢,卻并不進攻,仿佛在等待在什么一樣。文種一車在前,只見他手中長矛揮動,越軍陣旗閃開,陣后移出六樣極奇怪的東西來。
這東西是一個高約三丈的木架,架上橫著一條杠木,兩邊都用許多粗繩牽著,各有一個牛皮大兜。這木架都是用極粗的大樹制成,一看就知道是極能承重之物,底下裝著圓木為輪,緩緩往城下滾來。
伍封奇道:“小寧兒,這是個什么物兒?”鮑寧搖頭道:“小人沒見過,以前文種也沒用此物。”楚月兒卻道:“這物兒有些眼熟,好似見過的,可一時想不起來?!?
城上士卒也大為好奇,都探頭去看。這六個高架推到離城五十步處停了下來,越軍六隊士卒紛紛忙碌,只見越卒將架上杠木對著關城的一頭放下來,在牛皮兜中放了幾塊巨石,怕有數百斤重,將兜嚴嚴密密捆扎好了。然后到另一頭,數十人牽著繩,將杠木空著的那一頭扯下來,用繩系在架底,然后有幾個士卒抬了塊約有百余斤重的大石放在那邊的牛皮兜內,卻并不捆扎。
伍封見這六座高架都安置妥當,架上杠木對著己方的一頭數百斤,對著越營的一頭只有百余斤,然而越卒卻將輕的一頭壓扎于架底,使極重的另一頭高高揚在空中。好奇之余,忽覺一陣緊張,只覺這怪異的物什非同小可。
楚月兒忽然想起一事,驚道:“糟了,這是范蠡費數十年研制出來的投石車!計然的竹簡上刻有這圖,說此物用來攻城,無堅不摧!”伍封也看出一點奧妙來,臉上變色道:“小心那飛石……”,話音未落,便見文種長矛揮動,越卒揮大斧將系著杠木的繩索斬斷。
這杠木重的一頭揚在空中,輕的一頭被系在架底,此刻系著的繩索一斷,重的那頭立時直墜而下,整條杠木便如一條巨臂般在空中揮動,另一頭的牛皮兜在空中劃了個圓形,呼的一聲,兜中那塊百余斤的大石被巨臂拋出,向城上急砸而來。
城上士卒無不失聲大叫,眼見六塊巨石破空而來,離城還有數丈,便覺勁風刮面如刀,兇猛之極,若被這大石砸在身上,只怕立時變為肉泥。眾人連忙閃身相讓,六塊大石中有一塊跌落城下,還有一塊高高拋過城墻直落入城內,剩下四塊卻砸落城墻之上,便聽轟然數聲巨響,城墻被砸之處,立時塌落,丈余厚的土墻竟硬生生被砸缺了數尺,另兩塊落地的大石也將地上砸出了兩個近兩尺深的大坑!眾人見這投石車如此厲害,盡皆變了臉色。
越卒拋完一石,立即又將那巨臂扯下來,在長臂輕的那頭放上巨石。另一頭的數百斤重石仍包在牛皮兜中,是以省了一道次序,第二批大石拋來時快捷了許多。眾人驚讓之際,這六塊大石有五塊直落墻頭,城墻又缺了數處,墻上未砸到之處也裂開了許多縫隙。越軍士卒見城上眾人狼狽不堪,無不大笑,哂罵不住。
伍封心思甚快,見越軍又在為投石車上石,尋思再砸得一陣,這城墻必定會被弄出個大缺口來,越軍人多,若由缺口擁入,這鎮萊關便立時要攻破了。此刻他無計可施,大聲道:“月兒守城!”伸手將盔上面罩拉下罩住面目,飛身而起,手舞著鐵戟,直向投石車飛過去。
雙方士卒都大為吃驚,雖然有許多人知道他有飛行之術,也見過他的飛行之術,但這么迎面飛過去是最為兇險不過的事。須知越軍人多,又長于弩射,若是他們對一個人萬箭齊發,就算是神仙也避不過。此刻伍封情急之下,這么直飛而去,正是給越軍做了個極好的箭靶。
伍封身至中途,那六座投石車又投石出來,有一塊還直向伍封飛砸。伍封讓過大石,直飛往投石車處。此時越軍果然箭矢齊發,雨一般向伍封射來。伍封揮動著長戟格打飛矢,自己畢竟只有一雙手,而飛來的箭矢又奇多,雖被他格撥掉大半,仍有不少箭矢射在他身上。幸好他身上這件戰神之甲刀槍不入,身上肌肉又堅實無比,箭矢撞在甲上便落,還有幾箭往他臉上飛來,這新造的面罩便大見功效,若非有這面罩,只怕有一兩箭要射在面上。
他臂上有金縷護甲、腿了護甲、連履內也就鐵墊,是以箭矢難入。這就是寶甲鐵罩的好處了,若非有這些護身寶物,就算是劍中圣人支離益,此刻也早被射成刺猬了!
伍封奮不顧身,轉眼飛到了一座投石車上空,大喝一聲,手中鐵戟猛地劈落,“喀”的一聲,那粗大的木臂被他一戟劈斷,那墜著數百斤巨石的牛皮兜立時墜下來,在地上砸了個尺余深的大坑。
伍封毫不遲疑,一連飛過六座投石車的頂上,將投石車巨臂盡數劈斷。如此一來,這六座投石車便無法用上了。伍封并不急于走,又返身回去,將投石車大木架上的那根橫杠木也盡數劈斷。
他早看得明白,這投石車最要緊的便是那條巨臂般的杠木,其次就是那大木架上的橫杠木。二者只去其一,這投石車便無法用上。伍封為萬全計,將每座車上的兩根巨木都劈斷,是怕越軍回去修葺一下,明日又以此攻城。眼下這兩木皆斷,修起來可就難了。他看著這投石車拋石及遠的方法,猜想這投石車要將重物拋遠,車上的巨臂和橫木須要極其堅硬,才能夠承重,而且巨臂務要長直,橫杠木要兩頭差不多粗細,這樣才能使飛石的方向準確。
像這樣的巨木是極難找的,若能輕易找到制車,文種早就用來攻城了,怎會拖到今日?想是新近制成。伍封將投石車上最要緊的兩根粗木劈斷,便是想讓越軍急切間難以再造出來,以緩其攻勢。
伍封得手之后,飛身回走。越軍士卒見他由空中來去自如,不懼箭矢,尤其是神力無雙,如此粗大的巨木被他輕易一戟劈斷,當真是駭人聽聞,不禁大為驚恐,雖然伍封臉上戴著面罩,但他的本事傳遍天下,越軍也猜知這人必定是龍伯了。
伍封一路飛回,落到城頭之上,吁了口長氣,猛覺腿上劇痛,不禁打了個趔趄,低頭看時,見自己大腿靠膝處插著三支箭,左腿兩支,右腿還有一支。原來他的小腿有護甲,戰神之甲長及膝下,但飛行之時,甲裙飄起來,膝頭以上的部分地方便露了出來。他又是凌空飛行,越軍由下往上射,其余地方那能避箭,靠膝處卻是無物可擋,是以中了三箭。幸好這箭矢未傷到膝,否則大為影響行動。他先前急切發力,未曾在意,此刻才覺得疼痛。
他才晃一晃身子,腋下立時一只小手扶上來,楚月兒眼淚汪汪道:“夫君,你中箭了。”扶伍封坐下來,仔細檢查他的傷勢。好在伍封吐納大成,肌肉極其堅實,彈力驚人,是以箭矢刺入只有寸許,并不甚深。楚月兒一手按住伍封的肌膚,小心拔出箭矢,先解下伍封腰間的翡翠葫蘆,倒了好些酒沖洗傷口,取傷藥灑在傷口之上,然后又拿出隨身的藥盒,取了數個粘軟的藥丸捏成餅狀,蓋在傷口上,這才用布包扎傷口。這都是楚月兒早就配好的治傷靈藥,極有效用,伍封便覺傷口清涼,疼痛大減。
這六座投石車一破,越軍無計可施,只好再用人力,其軍向城上攻來。本來城上士卒被投石車一砸,士氣大為低落,適才見伍封破了六座投石車,登時振奮了士氣,全力守城。
伍封看了幾眼,知道這場仗雖然兇惡,但鮑寧等人必能守住。他耽心城南,尋思城南的越軍若也有投石車,此刻只怕兇險之極了。遂道:“月兒,你們隨我去城南,如有投石車,我須得將它毀了?!背聝阂娗閯菸<?,當下顧不了許多,將伍封背在背上,直奔南邊的城墻。她的力氣甚大,背著伍封急跑十分輕松。魚兒帶著鐵衛緊跟在后,這些鐵衛屬于關中的一支急援隊,何處有危險便趕往合處相助,不免來回奔跑,幸虧伍封一直讓他們練步,即便是在大舟上每日也要繞舟來回跑,是以體力極佳。
等眾人趕到城南,無不大吃一驚,只見此處比城北兇險得多了,城北墻上只是缺了數塊,而這城南墻上卻由上到下缺了個大口子,仿佛新開了個城門洞一樣,巨大的飛石不住砸落,驚得守城士卒左避右閃,狼狽不堪。幸好守南門的是伍封的親衛軍,這些人的戰力勝過關中原有的士卒數倍,此刻全力躲閃,暫未有失。
眼見一塊塊巨大的飛石不住往城上砸落,伍封向城外看時,果見有七座巨大的投石車正忙于拋石。伍封想不到城南比城北更險,嘆了口氣,由楚月兒身上下來,道:“我去將這投石車毀了。”楚月兒忙道:“不如我去?!蔽榉鈸u頭道:“你的力氣雖大,一時間卻難毀這投石車。敵人萬箭齊發,耽誤不得,否則必會被箭矢所射,只有我去才好?!?
楚月兒知道他言之有理,無可奈何,心念一動,找魚兒等人拿了幾個薄銅面具,盡數綁在伍封的膝頭處,雖然有些行動不便,但不以此擋箭卻不成。
伍封腿上的傷并不重,仍能使力,此刻飛身起來,往投石車飛過去,依照在城北的法子,將七座投石車盡數毀了。越軍自然是萬箭齊發,伍封身上免不了中了無數支箭,盡數被護甲擋住。
他飛身回來,身上并未被箭射入,只是手背上被箭矢擦了道紅痕。換了常人被箭矢擦手而過,不免皮破肉裂,但他自小練空手格擊,以手碎石,這雙手早已經練得堅硬如鐵,是以不為所傷。
伍封看著城下,只見越軍大呼小叫,既驚恐又憤怒,當先一乘車上,文種銅盔銅甲,正指揮士卒沖上來。伍封愕然道:“這里也有文種,也不知道他和城北那人究竟誰是真的。”
此時越軍以大木板為橋,跨過護城河,紛紛往城墻缺口擁過來,伍封顧不得傷勢,與楚月兒帶著鐵衛沖下城去,眾親衛軍也紛紛下城,一部分在墻上以飛石滾木砸敵,一部分守在城墻后,還有一部分隨伍封等人沖到缺口之外,死守缺口。
纏斗之下,計謀兵法已是毫不管用了,所謂短兵相接,唯勇者勝,此時除士氣之外,所仗的就是士卒個人的武勇和體力了。
伍封揮動鐵戟,也不知道殺了多少人,只是見眼前刀光戈影,鮮血四濺,伍封心下早已經麻木了。敵軍仗著人多,雖然好幾次沖到缺口,甚至有少數人還沖入了城,卻總被硬生生地擋住殺了,越軍始終未能搶占缺口、大軍攻入城墻。
也不知道過了多久,敵營中終于鳴金,越軍如潮水般退了回去,城下遺下了尸體無數,護城河水皆為赤紅。伍封回到城墻上,讓士卒裹傷休息,又將罪囚調來修補城墻,收拾尸體。楚月兒蹲在身邊,替他解開腿上和手背的包裹,發現傷口盡數裂開,鮮血直流,淚汪汪地連忙替他再行施藥包扎。
這時才見庖丁刀和圉公陽由士卒中走出來,原來他們聽說敵軍攻勢極猛,悄悄跑來軍中助守。伍封見他們二人并未受傷,道:“你們的本事不在于硬打硬沖,我另有用處,下次不可擅自參戰?!弊屶龉柕匠潜比タ纯辞樾?,火速回報,庖丁刀清點城南戰場。
二人去后,伍封忽覺有脫力之感,這是他極少有的感覺,想是兩番破投石車,身上又中箭流血,才會如此。坐了好一陣,漸覺力氣恢復,嘆道:“這投石車好生厲害!范蠡竟能想出威力如此驚人的攻城器具,委實聰明!”楚月兒道:“計然那竹簡上說,這投石車難覓良材制造,一般的樹木制造不得,而且投石車不好搬運移動,不利行軍,是以越軍一直未曾制造使用?!蔽榉獾溃骸耙苑扼坏男宰?,只怕也不大愿意以此車傷人?!背聝嚎粗榉馔壬系膫?,道:“夫君要是將那蟒皮水靠穿在內里便好了,這蟒皮穿著輕盈透氣,又甚為堅韌,也有些防箭之效?!蔽榉恻c頭道:“自明日始,我們都將水靠貼身穿著。”
庖丁刀回來道:“親衛軍傷了四百余人,死了一百四十多人,連鐵衛也傷了十七八個,敵軍遺尸二千二百余具。”圉公陽也回來道:“龍伯,城北的越軍也退了,留下了七百多具尸體,我們也陣亡了四百七十余人,傷八百多人,小寧兒、小寧兒……”,伍封吃了一驚,問道:“小寧兒受傷了?”圉公陽垂淚道:“小寧兒身中十余箭,已經陣亡了。”
伍封和楚月兒連忙去看,只見鮑寧的尸體躺在城墻上,身上插著十余支箭,血染全身,他手上仍然緊握著長劍,早已經死去多時,不少士卒正伏在旁邊大哭。伍封和楚月兒不禁垂淚,命人將他收斂厚葬。圉公陽細報傷亡之數,這一仗己方陣亡了六百多人,傷一千多人,如此傷亡之重對伍封來說是從未有過之事,可見這一戰之慘烈兇猛。不過越軍傷亡更重,單是陣亡的便有三千人,傷者不計其數。
伍封嘆息搖頭不迭,拭淚道:“越軍人多,這些傷亡不損其戰斗力,我們可暫時不能再戰,須得想個法子拖延數日才好?!睂に剂似蹋溃骸靶〉?、小陽,今晚你們暫當一下使者,分別往城北、城南敵營中下書,就說我后日午間,請文種用飯,敘些舊誼?!背聝恒等坏溃骸胺蚓胝T文種出來擒他?只怕他不會上當?!蔽榉鈸u頭道:“我不會用此法擒他,只是說說話,以為緩兵之計。我猜文種雖會猶豫,但多半會赴約。只是不知道他到底在哪座營中,是以兩邊都得下書,由他定地方。如果文種能接受此約,明日多半會休兵一日。”
晚間用過飯后,圉公陽和庖丁刀分別去下書。楚月兒道:“夫君,只怕文種不會赴約。”伍封問道:“你以為如何?”楚月兒道:“人人都知道夫君智勇無雙,一人便當得上千軍萬馬,就算只有一人,文種帶了千人扈從,也會擔心夫君會突然發難,來個擒賊擒王,挾文種以退越軍。文種軍力遠勝于我方,怎愿意冒險?”伍封道:“月兒所想也甚合兵法,對他人來說,多半會如此,但對文種卻未必。文種圍關數十日,可曾有今日般拼死攻關之舉?”楚月兒搖頭道:“昨日我問過小寧兒,這卻沒有,以往文種攻關絕不兩方同時進攻,也不會以蟻附之法強攻城墻,一般是以箭矢為掩護,派人沖撞城門。若是如今日之法,就算不用投石車,這鎮萊關也要破了?!?
伍封聞楚月兒之言頗合兵法,言談宛如軍中將領,心道:“月兒隨我征戰多年,不知不覺已經頗通于用兵了?!秉c頭道:“今日我忽然想明白了一個道理,文種圍關數十日,并非急于要攻下此關,而是借此軍勢,隔斷齊東,使齊國東西不能相顧,整個齊東無法聯成一氣。此來最大的好處是穩定了即墨和瑯琊二城。勾踐遷都瑯琊,此舉甚令人不解,須知越國滅吳,過江淮而北上,收服淮夷,國勢形如長蛇之狀。吳都為蛇形之中,如要遷都,自以吳都為最佳,國中被兵可以首尾兼顧。眼下勾踐竟遷都瑯琊,這瑯琊就像蛇頭,若是腹身被擊,要回頭時,沿途有魯國和莒上各國牽制,十分不便,不利于戰?!?
楚月兒道:“莫非文種想借此舉鞏固瑯琊都城?”伍封道:“瑯琊是越人新奪之城,深入齊魯腹地,安身不易。勾踐使兩路大軍分割齊地,威攝魯國,齊魯不敢妄動,勾踐正好廣聚兵甲于瑯琊,以為滅齊之長久計。數十天下來,只怕這瑯琊已是雄城,足為越軍之根本?!?
楚月兒道:“這豈非如在齊國身上深扎了一刀?”伍封嘆道:“正是。不過勾踐敢遷都于瑯琊,必定與楚國有何約定,否則楚人在后,越國腹尾受制,勾踐怎敢將軍勢遠移到瑯琊來?”楚月兒道:“當初夫君不是與楚王有約,共防越人么?楚王怎會反與越人立約?”伍封道:“楚王畢竟年幼,那葉公子高是個厲害人物,有他在側,楚王必惑于其謀。何況楚王與我立約,本意并非在越,而是意在江淮,勾踐只須許諾滅齊之后,分江淮于楚,楚人何樂而不為?他們自然是甘愿得罪遠齊而結好近越了。楚王之母是越國公主,雖已亡故,但勾踐仍可算是楚王的親屬,兩國于情于理,結好都是理所當然。這些道理,換了以前我是想不出來的。”
楚月兒長嘆一聲,道:“還指望楚國能派援軍到齊國來,如今看來,只怕是難了?!蔽榉獾溃骸褒R國若向楚國求援,楚軍必定前來,只是未必會助齊抗越,說不定反會助越滅齊。這就是政事手段了?!背聝郝牭媚康煽诖簦瑖@道:“庶人臣妾尚知道信義為何物,想不到當政者反而不守信約?!蔽榉獾溃骸罢轮p,本就勝過天下任何事情。兵法用詐,那是說得做得,政事之詐,卻是做得說不得。譬如我請文種用飯,便是兵法之詐,日后你們便知道了。以文種之智,決計不會派士卒蟻附攻城,多有傷亡??次姆N今日攻關之勢,便知道文種心有苦衷,不得不如此而為。今日傾力一戰未能破關,雙方暫為死局,我不能出、他不能入,我請他用飯,他想必會來,以求破局之策。嘿嘿,經過這幾日戰事,我終于看出了越軍的不足之處。越軍擅長野戰、水戰,卻不大擅長攻城,怪不得他們能一舉破吳,將吳軍迅速擊潰,但圍吳都卻用了三年,還是靠伯嚭內應方能破城?!?
楚月兒向來服他,見他胸有成竹,自然深信不疑。半個多時辰后圉公陽和庖丁刀都回來,均說已經見了文種,是否應約,文種稱明日回使以告。
伍封問道:“你們都見了文種?”二人點頭。伍封道:“文種斷不會同時出現在南北營中,其中一人必是假冒。你們二人雖然都見過文種,但并不熟識,自是認不出真假來。”說話間,忽然心思一動,想起一事來。
楚月兒等人見他發愣,知道他又有所謀,不斷驚擾他。伍封良久才回過神來,微笑著讓眾人都回去睡覺,眾人見他老神在在,心中不知道打甚么主意,不免有些好奇,卻沒敢問他。伍封卻讓楚月兒將石朗悄悄叫來,說話說了半夜。
第二天文種并未攻城,午間派了個使者來,說是次日應約,地點便在城南的越營與鎮萊關之間的那片空地上。城中自然是加緊修葺城墻、補充甲兵不提。伍封帶著鐵衛巡查關中,自覺傷勢大好,向緊跟著的庖丁刀道:“小刀為我打造這鐵面罩甚好,前日若非有它,只怕面上要中好幾箭?!扁叶〉兜溃骸斑@都是小人早該想到的。龍伯不許小人和小陽上陣,小陽每日準備飯食,還有事做,小人卻無所事事,不知道該干些什么。”
伍封與楚月兒也去睡不提。次日起來,卻見天上下起細雨,二人內著蟒皮,外穿好盔甲,履內用鐵墊,腿上用護腿,裝備整齊。伍封傷勢本來甚輕,有楚月兒的妙藥,又身懷有吐納神術,兩晚功夫便已經大好,只要不是極劇烈地使力,就不會使傷口重裂。
圉公陽和庖丁刀帶了十余人出關,在關南的空地上立了個大大的華蓋,又鋪上竹筵帛席,放置幾案。然后在旁邊設下釜甑鼎爐,烹煮食物。他們在空地上一番忙碌,雙方的人都遠遠看著,不一會兒,香氣四溢,細雨紛紛,香氣隨風飄蕩,時而在南時而在北,雙方士卒都隱隱能嗅到酒肉的香氣。
快午間時,伍封帶了兩個侍女緩緩由關中走出來,等庖丁刀、圉公陽等人將食物呈上后,讓他們盡數收拾入關。圉公陽等人立時收拾釜甑,片刻間撤得干干凈凈入關,只留下伍封和兩個服侍用飯的侍女,以及席上諸般酒食。
午間時份,文種也是盔甲整齊,兩車冒雨由營內出來,到了華蓋之旁躍下車,帶著兩個壯健的親隨過來,御者將二車又駛了回去。
伍封見他只帶了兩個親隨,的確是膽量過人,迎上前拱手道:“文大夫坦然前來,委實令在下面上有光?!蔽姆N拱手笑道:“龍伯設宴,文某豈有不來之理?”雙方入席,各人的侍女親隨服侍斟酒切肉,文種見兩個親隨小心翼翼欲要試菜,笑道:“酒肉必定無恙,龍伯身手高明,要想害我,又何必假之于酒食?”
伍封笑道:“這也說得是,不過在下請文大夫飲宴,絕無惡意?!蔽姆N眼光灼灼,掃了他一眼,笑道:“要說龍伯有好意也未必,大抵是另有所謀?!蔽榉恻c頭道:“兩軍交戰,僵持不下,在下另有所謀也是理所當然?!?
文種見他直言不諱,笑道:“龍伯果然是個爽直之人,如果不是各為其主,文某倒愿意與龍伯好生交往,談論些天下大事?!蔽榉獾溃骸半y道各為其主便不能交往了么?在下與范相國、陳音將軍雖為敵國之人,卻還是極好的朋友?!蔽姆N搖頭道:“話雖如此,但大丈夫當公私分明。如果你我二人結有私誼,不免影響國事。當日龍伯大婚前夕,文某前往相賀,一見之下,便知道龍伯是個極好的朋友,但文某又知道齊越早晚將成敵人,是以不敢久留,怕有太多私誼,影響國事,才會匆匆而去?!?
伍封點頭道:“原來如此。莫非我們有了私誼,文大夫便下不了手么?”文種道:“這也未必,只是文某不敢相試。譬如文某派樂靈數番行刺,雖然略有內疚之意,卻下得了手,如果我們有深交,文某便不好派人干這事了。譬如陳音與龍伯是舊交,龍伯便放了他走,陳音擅造兵器,對齊軍大為不利,這種事文某可做不出,換了是我,再好的朋友也要殺了。不過陳音也是念舊之人,文某索性將他遣往大王營中去,免得龍伯在他身上打主意。”伍封見他十分坦率,笑道:“文大夫一心為國,這一輩子只怕沒什么朋友吧?”文種嘆了口氣,說道:“除了范相國外,便再無他人了。這也與文某眼界太高有關,文某素來狂傲,自負才智,一生所遇之敵手唯閣下父子二人。幸好夫差昏憒、田氏猖獗,閣下父子縱為天下奇才,終是不能盡展所長。”
伍封見他話鋒漸轉,說到齊國、田恒身上,笑問道:“莫非文大夫想勸在下歸降么?這事絕無可能?!蔽姆N的確有相勸之意,誰知道才起個話頭子,便被伍封阻住,不禁笑道:“歸降不敢當,龍伯身為伯爵,形同諸侯,文某本想請龍伯罷手旁觀的,其實心下也覺得不可能。不過話總該說一說,試試也好。本想多勸幾句,龍伯便一口回絕,文某小覷了龍伯,委實慚愧。”
伍封與他對飲了數爵,文種道:“文某有一事不解,那日龍伯中了埋伏,被文某放火燒林,龍伯與手下為何會毫無傷損、安然離去?是否那林中有何秘道?”伍封點頭道:“林中有條山洞十分隱密,知者不多,其實顏不疑也知道的,只是他不在你營中,文大夫便未能得手?!蔽姆N點頭道:“果然如此!想不到如此之謀也不能傷了龍伯,委為憾事!”伍封笑道:“雖然火攻未得手,但文大夫那投石車好生了得,昨日弄得在下十分狼狽。”文種嘆了口氣,道:“此物是范相國發明的,極難制造,不料被龍伯來來往往,一人便盡毀了我十三座,再想制時,只怕又要費數十日了,說不定再覓不到制車良材。”伍封道:“此物太過厲害,在下前日毀車,身上可中了數箭。”
文種眼眉微動,道:“龍伯受傷了?”眼神不住往伍封身上打量。伍封心知這人必是算計自己的傷勢,若傷勢重時,必定會趁機攻城。伍封當下笑道:“賤軀生得有些異常,一點點皮肉傷并不礙事,再加上月兒身懷醫術,調理兩晚便無妨了。文大夫若想趁在下受傷時攻城,可想得錯了?!蔽姆N哈哈大笑,道:“文某確有此想法,卻瞞不過你。”
二人說話十分隨意直捷,均覺得對方坦蕩無畏,漸生惺惺相惜之感。
伍封嘆了口氣,道:“若能與文大夫交個朋友,便十分好了。”文種笑道:“這事也未必不能。等齊越戰事完畢,我們再結交也未嘗不可?!蔽榉鈸u頭道:“只怕有些難處。齊越之戰,關系到齊國之生死存亡,下次戰場之上,在下若見了文大夫,必定會痛下殺手,到時候文大夫未必逃得過在下之劍?!蔽姆N笑道:“說得也是。越國要想滅齊,龍伯是最大的妨礙,今日之后,文某也會全力以赴對付龍伯,為達目的,自然是無所不用其極,到時候孰生孰死,難以預料。”
伍封點了點頭,道:“既然如此,在下不妨對文大夫說說,今日在下約文大夫出來宴飲,其實是反間之計。”文種哈哈大笑,道:“文某也猜想得到。不過龍伯此計用于他人身上尚可,用于文某身上,卻是絕無效果。當年大王和范相國赴吳,文某獨守越國三年,如有異心,早就奪國自立了,大王怎會疑心于我?”
伍封微笑道:“這卻未必,那時越國是亡屬之國,奪到越國又有何用?眼下勾踐是東南一境的越國大王,心境與昔年為敗國之君時,自不可同日而語。文大夫想必也知道,勾踐為人多疑,眼下他新得吳地,民心不附,最怕有人叛亂謀逆。文大夫在越國百姓和士卒中的威望奇高,若是振臂一呼,結果難料。這就叫功高震主,嘿嘿,只怕在士卒之中,勾踐的王命也不及文大夫一句話好使吧?”
文種聽得臉色微變,道:“大王……大王決計不會猜忌于我?!蔽榉鈬@道:“君威難測,這事情是最難說的。譬如在下與田恒私交甚好,他父子、父女都受過在下的救命之恩,田氏的邑地多在下十余倍,而且在下常年在外,也毫無與田氏爭競之意,但他對在下卻時有加害之舉。這是為何?這就叫猜忌。勾踐數十年含辛茹苦,臥薪嘗膽,才有今日之威,來之不易,自然怕人奪了去。再加上在下用了些計謀,勾踐未必不會上當?!?
文種鐵青了臉,沉吟良久,搖頭道:“文某對大王忠心耿耿,要說大王會對文某猜忌,文某是怎么也不會相信的?!蔽榉鈬@了口氣,道:“此刻要文大夫相信,自是有些困難,不過日后等勾踐下手時,可就遲了。如果真有這一日,文大夫請到在下處來,在下定必以上賓看待,視若兄弟。”
文種不悅道:“就算真有這一日,無非是以身殉國,文某豈是棄國而逃、投奔他國之輩?”伍封搖頭道:“在下怎敢以文大夫為臣屬?只因在下因國事之故,用了些詭計,若為文大夫招禍,心中不忍,只想接文大夫到府,安置于海上風景秀美之處貽養天年,以解內疚之意?!?
文種忽然笑道:“文某不知道龍伯作何舉動,只是龍伯以為你那反間之計必定能成么?何況今日龍伯告知此事,文某大可以向大王預先說起,揭破龍伯之謀?!蔽榉庑Φ溃骸半y道文大夫向勾踐說起,某日我請你赴宴,告訴你文大夫用了反間之計,叫你小心。文大夫以為勾踐能信么?不說反而好,文大夫預先說出來,只怕勾踐更會以為文大夫將有何舉動,預先埋下伏筆?!?
文種愣了愣,嘆道:“怪不得今日龍伯能直言相告,便是知道文某雖知閣下的陰謀,卻無法向大王預先揭破?!蔽榉恻c頭道:“正是。在下直言相告,一來是敬慕文大夫的為人,不忍相欺;二是讓文大夫有所防備,不得已時可以保全自身。文大夫還記得夫差送給你和范相國的信么?夫差蠢笨了數十年,臨死說的話卻不錯:飛鳥盡、良弓藏;狡兔死,走狗烹!”
文種愕然道:“原來龍伯也知道這事,莫非夫差臨死前將此事告訴你?”伍封笑道:“那日你們在陽山之下的營帳中時,在下和月兒便在帳外,將此信聽得清清楚楚?!蔽姆N驚道:“你們……,唉,龍伯當真是神出鬼沒。”
話說至此,文種忽地添上許多心事來。若說對勾踐的了解,伍封自然是遠不及他和范蠡。連伍封都看得出勾踐多疑,文種又怎會不知?他對伍封向來忌憚,知道這人的智謀不在乃父之下,如真是施行反間之計,必定是狡詐之極,令人防不勝防。若非高明難解,這人怎會預先告知而不怕人揭破?譬如今日之宴,若讓勾踐得知,心中就不知道有何想法。
伍封見他臉色變互幻不定,知道言辭有效,嘆道:“文大夫,此事說來無趣,還是飲酒用菜的好?!?
二人飲了些酒,文種平白添了許多心事,自然是難以下咽,起身告辭。伍封拱手相送,文種登車而回。伍封只覺細雨飄落面上,看著文種微彎的背影,只覺得此人手下雖有千軍萬馬,卻給人一種形單影只的感覺,心中忽生歉疚之意,長嘆了一聲,讓人收拾物什,自回關內。
伍封回關之后,坐在關署堂上,楚月兒見他若有所思,問道:“夫君與文種說了許久話,說些什么?”伍封道:“我告訴他,我正用反間之計,挑撥他與勾踐的關系?!扁叶〉对谝慌月犚姡笃娴溃骸霸瓉睚埐梅撮g計!但今日告訴了他,他必有提防?!蔽榉鈬@了口氣,道:“我就是要他有所提防,這反間之計便能大見效果?!?
眾人大惑不解,伍封道:“昔日勾踐和范蠡赴越為奴,留文種守國十九年,國政盡出于文種之手,其時國中無王,以文種為長,是以文種習慣了自把自為,諸事未必奏王而后動。他知道我正施反間計,自然怕勾踐有所猜忌,是以行事要格外小心,謹守王令,諸事先奏?!背聝狐c頭道:“這用兵之時,哪能等他事事先奏勾踐的道理?勾踐遠在徐州,如此一來,這鎮萊關之攻勢必然大為緩解?!?
伍封點頭道:“這倒是其次。文種突然間行事方式大變,勾踐不免以之為怪。大凡人有異心,事先必處處眼飾,是以謀逆者發難之前,表面上必然做得格外恭順。勾踐為人多疑之極,便會有許多想法。文種在越國的威望極高,以前與越軍交戰,月兒也曾見過的,在越軍中間,文種之軍令比勾踐的王旨還管用,勾踐身在前方,最怕的便是有人在后方謀亂,初滅吳國,吳民并未全部依服,吳地不太安寧,若是吳民也跟著反了,勾踐腹背受敵,大為不妙,想來他對此有些隱憂。我由主城出發之前,命蒙獵、趙悅派了若干小舟往吳東之海上,又每日派小隊人打扮成文種手下的樣子,快車由齊往吳地而去,不免驚動境內哨探,早晚會報勾踐得知?!?
楚月兒道:“勾踐必然會想:文種大軍在前,每日如此派人往吳地去,是何用意?猜忌之心立起?!蔽榉恻c頭道:“文種是足智多謀之人,自然不會行無謂之事,他每日派人往吳,必然是有所圖謀,但文種又不向勾踐提起,勾踐這疑心自然大了。他又怎知道這些人是我派的,而且到了吳境后立時乘舟而回?今日我與文種一見,直告他行反間之計,但文種卻不敢說給勾踐知道,因為勾踐絕不會相信我一邊施計,一邊將計謀告訴對方。然而文種不說此事,卻又無話可說,是以無法向勾踐稟告?!?
楚月兒點頭道:“夫君在吳民之中威望甚高,勾踐說不定會疑心文種想借夫君號令吳民,借此謀逆?!蔽榉獾溃骸罢?。勾踐必然會想,定是我們被越軍攻得無以措手,是以我甘愿與文種合謀,號令吳民隨文種行事,以解齊國之危。此事既利于齊國,又利于文種,大有可能。勾踐若起此心,文種便離死不遠了,唉!”
楚月兒尋思良久,臉上變色,嘆道:“夫君處處先機,此計好生厲害!派人入吳、請文種宴飲,看視平常小事,加起來便足以令勾踐對文種大生猜忌?!蔽榉獾溃骸捌鋵嵾@計謀甚為簡單,只不過正對了勾踐的性子,便會有用。要知道勾踐是否對文種有猜忌之心,便要看文種的了。如果勾踐真的猜忌文種,以為他與我有約、有謀逆之心,必然會令他全力攻打這鎮萊關,限時破關。只要文種軍中調動異常,便知道計謀見效,我們只須打敗文種,勾踐必會招文種回去,這鎮萊關之圍便化解了?!睋Q了他人心中必想:“要守這關已經很難,又怎能打敗文種呢?”但楚月兒向來信服伍封,夫君說能敗文種,便一定能敗,立時信心大生。
細雨下了一天,當晚雨勢轉劇,如今是秋天,多日無雨,此時一下便不可收始,一連數日下雨,文種也不來攻打鎮萊關,伍封知道就算不下這雨,文種也未必會來攻鎮萊關。到第五日時,終于停了雨,晚間圉公陽來報:“龍伯,越軍收拾北營而走,不知道前往何處?!蔽榉庑Φ溃骸岸喟胧且蠣I關南。”讓他將庖丁刀也叫來,命二人躡跡追察,看看關北是越軍是否移營關南。他們二身法靈巧,又向商壺學了不少躡跡尋蹤的打獵本事,用于追尋敵人下落是最輕松不過。二人在關中每日為鐵衛打造面罩,眼下已經造完發給鐵衛。伍封又不讓他們親赴陣前,是以無所事事,此刻得了伍封之令,欣然而去。
第二天早間,圉公陽和庖丁刀回來,道:“越軍果然是合兵一處,都在關南營中,此刻正調動安頓?!蔽榉恻c頭道:“文種要強攻這鎮萊關了!雖然他再無投石車,但軍勢強盛,若是不體釁士卒,全力進攻,只要他以萬人為箭手掩護,再用沖車硬性撞門,這鎮萊關非破不可。”
庖丁刀驚道:“那該如何是好?”伍封笑道:“他們連夜移營,士卒辛苦了一夜,今日自然要休息。這攻城之事晚間不大好辦,又不能偷襲,是以要攻鎮萊關必在明日。我們便搶在他攻關之前,打他個措手不及。要破文種大軍,就在今晚!”眾人都看著他,不解其意,尋思他既然說得如此輕松,為何要拖到今日才破越軍?
伍封笑道:“文種合兵一處,那是要強力破關。上次他強攻鎮萊關,是仗著有投石車之助,如今他沒了投石車,以鎮萊關之險,他要攻破此關,傷亡必然慘重無比。以文種之智,決不會輕易如此行事。想來是我的反間計生效,勾踐對他猜忌,派人催促他攻下鎮萊關,說不定還限以時日。文種撤開北營是為我們留下寬闊之退路,緩我斗志,也是為了合力進攻。以前他分兵兩處,雖然指揮難些,對我們牽制卻大,破一營還有另一營在。如今合兵一處人數雖多了,但伐破一營,文種就全軍皆敗。眼下越軍連敗數次,士氣受損,我離開主城之際早已經有了安排,就等今日之用?!?
他先寫了封帛書,交圉公陽用信鴿發到主城去,然后再調動諸將,頒下將令,約定三更之時,大軍進攻,對楚月兒道:“月兒,你帶大軍守城,三更時見越營火起之時,帶千人直攻敵營。我今日出城,另有安排?!?
伍封先派了圉公陽和庖丁刀出城,兩人身上都背了個大包裹。他們走后,伍封帶了鐵衛由北門出去,穿過山林,饒到鎮萊關西南角的山中,在林中暫且扎營。黃昏之際,圉公陽和庖丁刀等人覓到林中來,道:“龍伯,一切安排妥當?!蔽榉庑Φ溃骸靶£?,將你準備的越軍衣飾拿出來我們換上?!编龉柡外叶〉兜热私忾_背上的包裹,取出早已經準備好的越軍衣服來,這是前些時幾番戰事,圉公陽收集得來。庖丁刀覓了套合身些的替伍封套在外面,一面解說越營的口令。
魚兒與圉公陽和庖丁刀最熟,愕然道:“你們怎知道越營的口令?”庖丁刀笑道:“龍伯派了小人們先去打探,越營防備森嚴,小人們無法混進去,只好藏身在營門附近的草叢中,見營內人出出入入,口令各不相同,費了兩三個時辰才弄得清楚,原來文種的入營口令隨時而變,譬如午時為午東、未時為未王、申時為申公,酉時為酉西,其下應該是戍王、亥母、子東?!濒~兒等人是扶桑人,自是聽不懂,石蕓皺眉道:“為何戍時一定是戍王呢?這中間有何講究?”
伍封笑道:“你們不懂越俗,也怪不得。越人侍奉東王公和西王母二神,據越俗所說,東王公掌天下之生死,居于海上仙島,西王母掌天下之富貴,居于昆侖山。這兩神在越人中尊貴無比,文種這是以此兩神之名配合時辰,以定出入軍營之令?!彼趨菍m時,在西施的宮中見過東王公和西王母的壁刻,西施曾對他說過這事。庖丁刀笑道:“楚人也侍奉此二神,不過除此之外,還有其他的神?!?
伍封將石朗叫上來,道:“我讓小刀為你們制些金絲甲,現還未成,但預先替你造了一件,你穿在內里,外面再套上革甲,日后你要多加小心?!笔什蛔↑c頭,除下衣服,伍封拿了一件金絲甲給他,這絲甲與楚月兒的金縷衣相似,只是堅韌精細不及其萬一,但防身之效一看而知,尋常刀劍加身,可化解大部分力道。石朗貼肉穿上金絲甲,套了幾件古怪的衣服。圉公陽拿了顆藥丸,在手中揉碎,然后在石朗面上擦了許久,放開手后,火光下看時,石朗已經形容大改,滿面焦黃,這藥丸是楚月兒所制,搽面之后,水洗不去,連伍封也不知道楚月兒用什么藥物制成。圉公陽又遞了一顆藥丸給石朗小心藏好,庖丁刀在石朗肩臂上綁了個小包,外面再套上越人的衣服。
其他人見伍封為石朗特意有所安排,大為不解,不過見石朗滿臉凝重,似乎身有重任一般,也不敢問。伍封正色道:“石朗身負重任,一陣間無論他做什么,你們都不要問理會,由得他做去。”
此時已經天黑,眾人換好衣服出林下山,直往越軍大營,到了越營南面的營門附近時,已經是二更天了。伍封遠遠見寨門中守備甚嚴,出入盤察甚緊,等了好一陣,眼見到了三更之時,眾人這才饒到大道,大搖大擺往營中去。
到營門前不遠時被越卒喝住,叱問口令。圉公陽道:“子東!”果然如其所料,這口令猜得中了,越卒放他們入營。伍封怕被人認出,彎腰縮頸,藏在鐵衛中間。有人問道:“你們是那一營的?”庖丁刀道:“我們是文大夫的親隨,秘派出營干事?!蹦侨说溃骸霸跤X面生得緊?”這時眾人正由寨門處過,忽有一個越卒道:“咦,這人與敵方的龍伯有些像!”伍封吃了一驚,見那人指著自己說話,還未及開口應對。
圉公陽小聲道:“這位大哥眼力極好,說得不錯!文大夫派我們出營,就是為了找這么個人。除了比龍伯個矮些,背彎了些,其余都像極了吧?嘿嘿,若是戰陣之上,讓他假扮龍伯投降,你說敵人會不會士氣大喪?”他和庖丁刀對吳、越、楚三地的言語最為擅長,此刻說的正是純正的越語。那些守門士卒立時恍然大悟,先前那人點頭道:“啊,文大夫此計極妙!”庖丁刀道:“此事可不能泄露出去,免壞了文大夫的破敵妙計,文大夫會懲以軍法的,所以我們這一隊人行事隱密,你們自然是難以碰見了。”眾越卒一頭,都明白這個道理。
伍封等人暗贊圉公陽和庖丁刀聰明,居然情急之下,想出了這番說辭。圉公陽和庖丁刀慣于登堂入室,混入他人之府第在以往是常有之事,練慣了應對之策,只不過這次是混入大營而用了。其實這也與文種大營中士卒混雜有關,他的士卒中有越人、吳人和夷人,彼此之間并不熟悉,常有應面不識的情況發生,如果營中只有越人,就不容易混進去了。文種的大營比當日葉公在淮上的大營還要防備嚴些,但當日伍封不能靠這法子混進去,今日卻十分順利,原因全在于此。
眾人入了大營,并不往中間走,伍封帶著他們只往馬鳴聲處去,過一會兒到了兵車戰馬之處,見有百余夷人守著馬匹車仗。伍封看著天色,估計時辰,一聲令下,眾人向附近的士卒殺過去。
附近敵人猝不及防,立時大亂。伍封帶著鐵衛追殺越營士卒,圉公陽和庖丁刀卻往堆放草料處去,用火把將草料堆盡數點著,片刻間火頭四下騰起,照得周圍極紅。好在一連了數日大雨,這些草料雖然覆好未淋過,終是甚有濕氣,火頭燃得就慢些。圉公陽愛惜馬匹,怕被火燒了,跑去將戰馬盡數放了出來。伍封心思一動,用大戟挑動燃著火頭草料,扔在戰車之上,眾鐵衛也學著照樣施法。這些戰馬畢竟是畜牲,被火勢所逼,自然是發足狂奔以避火,戰馬在營中四下踐踏,車上草料火頭漸燃,到處顛落,使這營中四處都有火光。伍封暗暗嘆氣,這是天公不作美,若是無前幾天的大雨,草料頗有濕氣,此刻越營中早已經是一片火海了。
此時越軍早已經全營驚動,盡數出營迎敵??蛇@營寨極大,他們一時間由何處找伍封這幾十人?文種提矛由帳中出來,鐵青了臉,大喝道:“敵軍必定人少,各帳只派二人尋敵殺卻,其余人救火,再有亂者,文某立時斬了?!?
便聽鎮萊關內猛地鼓角聲聲,殺聲大作,一個越卒跑來向文種稟報:“文大夫,月公主帶著關內敵人殺出來了!”文種“嘿”了一聲,道:“關內區區一二千人,能干什么?傳令前營萬人迎敵,用箭矢將敵人射殺在寨前。”
猛地里又聽東西兩方的山中隱隱傳來吶喊之聲,文種暗吃一驚,兩邊看時,只見兩邊山中火把如同天上繁星,一起向營寨移過來,顯是有無數人馬早已經埋伏在山中,此刻正殺了過來。
越營中人也盡皆見到,無不失色,均想:“原來敵人有這么多埋伏!”文種大聲道:“這必是敵人虛張聲勢,他們若真有這么多人,怎會被我們困關數十人?左右營分開拒敵。親衛營隨我在營中格殺奸細,哼!”越卒雖然遵令行事,但人人臉露驚恐,心膽俱寒,士氣低落之至。
文種正要帶人尋找放火的奸細,又有一卒來報:“文大夫,營后又來了大隊敵軍,俱用戰車,勇不可當,不知道有多少人,此刻已經攻到寨門處了!”文種驚道:“莫非真的是龍伯的援軍到了?”此刻后營殺聲大作,馬蹄聲如同雷鳴一般,便聽一人大笑道:“小興兒在此!文種在哪里?給我滾出來!”這時分別有士卒來報,說左右方敵軍無數,雖然暫未沖上來,但箭矢齊發,將左右營士卒逼在營門處無法沖出去迎敵。
文種此刻也大為心驚,他原以為這都是伍封的疑兵之計,不料四面都有敵軍殺來,尋思敵方必定人數不少,才會四面合圍,以期將他全軍掩殺,要是人少便怕己方死戰,理當給自己留一條退路。這么想著,大感不安。還未有對之策,忽然火光中一條高大的身影閃出來,大笑道:“文大夫!在下可要得罪了!”看時,正是伍封手揮鐵戟撲上來。
文種心如電轉,知道此人厲害,自己不及其萬一,連忙抽身要退,但伍封來得甚快,轉眼間已經到了面前。文種心中略驚了驚,立時沉靜下來,長矛抖動,直向伍封扎過去。伍封側開身,鐵戟橫敲在文種矛桿上,文種雙手劇震,長矛把握不住,脫手而飛。
伍封長嘆一聲,道:“文大夫,在下可得罪了!”鐵戟猛地刺了下來,文種心里嘆了口氣,閉目就死。此時忽聽一人哇哇亂叫,又聽兵器擊響,文種見鐵戟并未落下,愕然睜眼,只見一個黃面的駝背漢子正揮著一條殳與伍封斗著。這人武技頗高,不過比伍封可差得遠了,數招之間,這漢子悶哼一聲,肩上鮮血濺出,跌倒在文種身旁。
伍封奇道:“咦,你是何人?”這人怪聲怪氣道:“夫余寶、夫余貝、夫余寶、夫余貝!”伍封問道:“你是夫余貝的兄弟?”其實這人是石朗,只不過伍封等人假意不認識他。石朗這么阻一阻,文種手下的親隨立時上前攔住伍封,他們十分忠心,不顧生死擋在文種身前。石朗得此余暇,急將文種扯起來,飛一般往后便跑,鮮血早已經染了半身。石朗這傷的確是真的,只不過伍封落手極有分寸,創口雖大,卻盡在肌肉處,入肉不深,至于這許多血自然是庖丁刀預先替他裹好的血包了。
伍封鐵戟如飛,將這些親隨或殺或傷,盡數驅散,此時鐵衛由與敵人的纏斗抽出身來,跟了上前。伍封見文種片刻功夫已經去了老遠,遠遠地聽見他下令全軍后撤,命士卒拼死沖破寨后敵軍。敵營后門處立時間殺聲大作,戰事極為激烈。
伍封見越軍甚是悍勇,雖然士氣低落了,但沖殺之間仍然大有戰力,暗贊越軍之厲害。他故意大聲道:“擒賊擒王,別讓文種跑了!”火光下他見著石朗與文種混入了大隊越軍之中,故意追了上去與楚月兒帶著鐵衛直追上去。
追趕間自然有不少敵人攔阻,此時便聽營后殺聲漸弱了,越軍剛開始被阻在營中,此刻大多如潮水般涌往營后,看來是鮑興一軍已經被越人擊退,打通了后撤之路徑。
此時,忽然文種由一座帳后閃出來,伍封心道:“怎么又有一個文種?必是假的?!憋w身而起,搶在假文種身前,笑道:“文大夫!”假文種哼了一聲,手起一矛向伍封刺下。
伍封劈手奪過長矛,飛起一腳將這人踢倒,火光下見這人身形面容與文種的確有些像,怪不得文種讓他假扮。原來先前文種急退,眾親隨上前攔阻伍封時,就這一會兒之間,這假文種忠心耿耿,跑出來想誘使伍封等人追趕。
伍封悄悄向紛紛逃往營外的越卒中瞥去,見文種一邊被石朗扯著急走,一邊回頭往這方看過來,心思一動,手中鐵戟一閃,刺入那假文種的咽喉。雖然他對這假文種的忠義頗為嘉許,可戰陣之上,怎顧得了這么多。當下大聲道:“文種死了!文種死了!”眾鐵衛都跟著大叫,伍封帶著鐵衛在外圍掩殺,并不真的追殺越軍。其實越軍雖逃,士卒卻眾多,數十人追上去也討不了好去。
是戰直到天亮方止,此時越軍已經盡數撤逃,營中的火頭也漸漸熄滅了。楚月兒帶著士卒由前面入營,伍封讓楚月兒帶著鐵衛先回關去,自己率一千士卒往東而去,沿途收復鎮萊關以西的萊夷諸城,又留下圉公陽帶人收拾越營,清點傷亡、俘獲。
伍封一路收服諸城,城中少許越人守軍見了他的大旗都望風而逃,格道、休城、貝城、夷安、枝桑五城回復,整個萊東便已經收回了。到午間時,伍封才帶著士卒回到鎮萊關。
最新全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