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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再次將目光鎖在地圖上,手指沿著汝陽來回畫圈,——倘若真的是城內遭了偷襲,那匈奴人如何進的城?
東西兩面都不可能,北面……北面除了有東西走向的洛水外,稍往南,還有一條南北走向的潁水。潁水在潁川以東,卻正好由北往南穿過汝陽城,城內定然修有暗渠。
常敘手指一僵,抽口氣,糟了。
若是匈奴人也想到了這個,并找到暗渠偷偷進了城……
“錢鵬!”他狠拍了下桌案,急聲吩咐:“你即刻再帶一千人前去接應張彤和穎陰侯,汝陽暫管不了了,務必將他們帶回來!”
他不能再多調人馬,以防匈奴人有后手。
卯時過去,天色已明,只陰沉沉的,辰時末,開始下起雨來,常敘心里繃著弦,顧不上愈來愈大的雨勢,在城墻上走來走去,卻仍不見蕭瀾等人的身影。
午正,城內的鐘聲敲響,雨點已如幕簾一般,將人的視線隔得迷迷蒙蒙,城墻的兵士忽指著遠處隱隱約約的黑點兒喊道:“將軍將軍,好像是他們回來啦!”
是回來了。
汝陽城破。
一萬兩千人馬,不算后面的一千人,出城時強兵勁馬,此刻,滿身泥血,或死或傷,只余不足七千人。
常敘牙關發緊,硬硬的胡茬隨著下巴抽動兩下,他握刀在手,痛聲道:“今日是我決策有誤,枉送了五千多名兄弟的性命。兄弟如手足,我當……”
“將軍!”手下的兵士登時阻道:“不是將軍的過錯,而是匈奴狗早有預謀!”
他們去的晚了,探到的消息也晚了。
匈奴人早在大半個月前就已經暗中派人摸著潁水的暗渠進城,昨夜攻城,里應外合,蕭瀾等人到時汝陽幾乎已然失守,匈奴十萬大軍,進城一大半兒,另有三萬人便等在路上伏擊援軍,意將他們逼近城中生擒。
蕭瀾帶人斷后,張彤在前拼死殺出重圍,一路疾馳,直入了潁川地界才得以脫險。
常敘眼眶通紅,雨水順著他的眉毛往下流,“昨夜該聽侯爺一言,是常某自負了!”
“不”,蕭瀾渾身濕透,身上的薄甲只剩一半,不倫不類地掛在肩上,一手扣住常敘握刀的腕子,“即便我們昨夜偷襲了匈奴后營,也是來不及了。匈奴使團九月要進金陵,汝陽盯了怕不是一日兩日,入京前,他們誓要拿下幾城張狂一番,怪不得將軍。”
常敘掃過雨中的傷兵,想到那五千人連尸首也要被砍爛,汝陽城中此時應正被屠城,心中又恨又痛,腕子微微打顫,蕭瀾往下看了一眼,心中不比他好受,說:“我答應過將軍,將他們怎樣帶出去就要怎樣帶回來,而今五千兄弟命喪他城,是蕭瀾未曾護好。兄弟是手足,這一場,我記在心里。”
說罷,旋到在手,手起刀落,斷掉了左手小指。
他下手利索,哼也沒哼一聲,但十指連心,鮮血滴在靴上,臉色也禁不住發白。
常敘霎時靜了。
“快去請閔大夫!”他連聲喝道。
雨幕泛白,自各人身上小股小股的澆下,最后混在一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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蕭瀾回到府里已是未時,小廝過來給他打傘他也不用,雨水順著他的袖口、衣擺往下淌,帶著淡紅色。
進到內院,延湄正在廊下伸著手接雨,允大娘在旁邊勸她進屋,白倩也陪著。
蕭瀾站在側門處喘了口氣,允大娘眼尖先看到了他,只是被他這模樣嚇了一跳,趕緊道:“侯爺回來了。”
蕭瀾從游廊一側繞過來,所過之處全是水跡,快到近前時,白倩顫著嗓子低呼了一聲:“侯爺的手!”
蕭瀾輕緩地將左手背過去,說:“沒什么大驚小怪,讓人燒了熱水來,都不必候著,下去罷。”
白倩臉上的害怕還沒有退下去,雙眼里涌上了淚,使勁兒穩著聲音說:“那,那侯爺叫大夫給包扎過了么?”
她剛剛已看到了纏在小指上的紗布,只是這當口關心則亂,全不知說什么好。
蕭瀾點點頭,徑直進了屋,延湄跟在他后面,自打他進了院子,一直怔怔的,蕭瀾也沒說話,拿起砂壺,直接對著壺嘴兒灌了幾大口水,喝完才轉身看她。
延湄嘴微微張著,把他從頭看到腳,甚至連他腳邊滴下的一小灘水也沒有放過,最后,目光才落在了他背在身后的左手上。
她伸出兩手去拉蕭瀾的袖子。
一下沒拉動,再一下,還是拉不動。
她揚起頭,烏黑的瞳仁里泛起明顯的煩躁。
蕭瀾松了勁兒,任她將胳膊拽過來。
昨晚還是長長的五根手指,這時只有四根了……小指被厚厚的紗布纏著,滲出紅色的血來,延湄眼睛一點一點瞪大,似乎不知為何如此。漸漸地,她的呼吸發起急來,胸口快速起伏,像要喘不上氣。
“啊!”她發出一聲壓抑而急促地低喊,整個人發起了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