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舉步入內,蕭昭業緩緩邁著大步,盡可能顯得同往常一般自如。及至正殿之時,迎面走來一著紫袍的男子——十四五歲的樣子,尚未完全長開的五官顯得乖覺俊秀。
七步之外,來人下跪行禮:“臣弟參見皇兄!”
“免禮!”蕭昭業踱著步上前,“昭文,來看望母后?”
“回皇兄,正是!”
“朕平日里政務繁忙,多虧了你在母后跟前盡孝!找個機會,朕可得好好感謝你一番!”
“皇兄說笑了。”
“行!這事兒以后再論!”蕭昭業朗聲笑著,拍拍胞弟的肩膀,“走,隨朕進屋去。”
“是!”蕭昭文微微一頷首,保持著半步的距離跟隨在那襲龍袍之后。
敘禮畢,母子三人圍著徑長兩尺的圓桌坐下。幾上擺著兩盤精致的糕點,三盞熱氣騰騰的雪菊茶。本是其樂融融的相聚,蕭昭業的心中卻沒由得生起落寞之意。他隨手端起茶盞,小口輕啜,將那一瞬的疏離之感輕輕帶過了。
“皇帝近日政務繁忙,怎地記起探望哀家了?”
不過短短數月,從東宮太子妃到一國太后,像是支持不住如此之快的轉換似的,王寶明面上的蒼老之態更甚,搭配著太后的華服,叫人想不到她未滿四十的年紀。此刻她肅著面容,顯得凜然不可侵犯。
蕭昭業將茶盞端在手上,自然地淡笑著:“母后的言下之意只怕是怪罪兒子近日忙于朝務,未來得及向母后請安罷?兒子這不請罪來了?好在昭文孝順,時時進宮來陪伴母后。朕方才還和他說起,要好好感謝他才是……”
王寶明面上仍掌著:“哀家可沒有那么多的心思,皇帝多心了。”
“皇兄日理萬機,母后你就體諒體諒罷。”蕭昭文在一旁幫腔。
終是忍不住帶出一抹淡笑,王寶明點點頭:“好好好,體諒!自然是要體諒的!”
“只怕母后這話說早了……”蕭昭業挑挑眉,神秘地說,“若是連昭文也政務纏身,無法陪伴母后左右,又如何?”
聞言,蕭昭文的眼底倏地閃過一道光。
王寶明不動聲色地問道:“這是何意?”
“昭文也不小了,朕早就打好了如意算盤,預備拿一些政務來勞煩勞煩他。”
“皇兄是要臣弟入仕從政?”
“正是!”蕭昭業勾唇一笑,輕攬著胞弟瘦弱的肩膀,“你可有興趣?若是你自己樂意拿一些陪伴母后的時間來處理政務,只怕——”蕭昭業偷瞟了王寶明一眼,“母妃也不能不放手罷?”
“臣弟愿為皇兄分憂!”蕭昭文當即抱拳表忠心。
“成成成!”王寶明無奈地擺擺手,嘆道,“哀家這兒都還沒表態,你們都商量好了!”
“母后這是同意了?”蕭昭業惡作劇成功似的,朝弟弟得意地挑挑眉毛,一如當年。
“同意!哀家總不能礙著新安王的前途不是?”王寶明一副“兒大不由娘”的表情掛在臉上。
“哈哈哈!”蕭昭業長吁一口氣,將茶盞端到嘴邊,輕搓一口,像是突然想起了什么,“母后,朕記得小時候常在您這里喝一種草茶,淡淡的青草香,很是好聞。最近怎的都不見了?”
“草茶?哦!你說的是艾葉茶?皇帝若是想喝,哀家這便喚人去一趟!”語罷,王寶明扭頭喚道:“攬菊,去太醫院取些干艾葉來!”
“是!”攬菊答應著退下了。
“往日,母后宮中不是常備艾葉茶的嗎?怎地還要去太醫院取艾葉?”蕭昭業漫不經心地問著。
“哀家不喝艾葉茶也有好些年了,宮中自然就沒備下。”王寶明用茶碗蓋輕刮著茶湯面上的花瓣。
“為何?朕印象中,母后當年對艾葉茶可謂情有獨鐘……昭文,你說是不是?”
“皇兄這么一提,我也記起來了!確實有這么一種茶,喝著很是清甜。”
“沒想到你們兄弟倆倒是對那艾葉茶的味道念念不忘?也沒甚么大事。不過有一段時間,我心中煩熱、睡眠不寧……后來,哦,還是嫤奴這孩子有心,特地喚了個醫女來為我診斷。那醫女聽說我常年飲用艾葉茶,說我是……甚么血熱的體制,不宜多飲。于是,我便改了這習慣。言至此,皇帝,嫤奴的身子近來可好?”
“勞母后掛念,阿奴她一切都好。”蕭昭業的微笑,安穩地將心中的波瀾掩飾下了。
“嗯,那便好。頭胎是得小心著些!”王寶明微微點頭,接著問道,“哀家聽說,皇帝將當年醫好你的那位楊神醫派去了景仁宮?”
王寶明感念楊珉之救子之恩,一直以“神醫”相稱。
“正是。楊太醫醫術精湛,心思也比旁人細膩些。”
“神醫辦事,哀家自然是放心的。”王寶明頓了頓,目光在蕭昭文的頰上游走,突然一拊掌,“母后這記性是越來越不行了——方才只教攬菊去拿艾葉,卻忘了叫她一并取些松針回來……就這會子說話的工夫,她應該還沒走遠。昭文,你跑得快些,替母后走一趟。”
“是!”
蕭昭業微微皺眉,他大概猜到了,把昭文支開,母后要講些什么事。
果不其然,王寶明將茶盞撂在桌上,急急開口道,“你可知道,宮中都傳開了!縱使楊神醫醫術卓絕,非一介醫女可比,可你將一男子置于后宮,實在欠妥!”
“想來母后近日也聽到了不少消息。”蕭昭業輕聲嘆氣,“現下朝野中頗不安寧,阿奴若誕下一子,便是皇儲。那些謀逆之人又豈會坐視不理?若無一可靠之人侍奉阿奴左右,朕終歸是放心不下。這是朕思慮良久之后的權宜之計。更何況,那些閑言碎語無孔不入,就算是每日請脈,也免不了有人在背后嚼舌根。既如此,朕索性光明正大地下旨,令楊太醫入住景仁宮。至于謠言,朕已顧不上那許多。”
“法身!”王寶明氣急之下,喚起了那埋在記憶中的稱呼,“甚么叫‘顧不上那許多’?三人成虎,你這是在給皇家的名聲抹黑!你何必將嫤奴護得那樣緊,她是個聰明人,只要稍加留心,深宮之中,又有誰奈何得了她?你未免多心了。”
“朕無意頂撞母后。只是此事,朕意已決,請母后勿怪!”蕭昭業肅了臉,施施然起身,“兒子告退,改日再來請安!”
言罷,蕭昭業奪門而出。他怕遲一步,自己會克制不住地出言頂撞——
皇家的名聲又如何,誰擔負得起那萬一?
秋風拂面而來,他笑著搖搖頭:研習了十余年的君王之道,果然還是不適合這個位子。他知取舍,卻不肯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