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夕陽西下,一頂輕便的二抬小轎自皇宮偏門而出,搖搖晃晃地扎進了人潮涌動的鬧市之中。小轎在街巷間穿梭著,彎彎繞繞地在一處頗為精致的庭院的后門停下了。幾乎是轎輦落地的同時,院里一對身著侍服的小廝一左一右迎了出來。
轎簾掀開,轎中人緩緩探出頭來,約莫二十出頭的樣子,形容俊朗自成,眉間微挑,看不出喜怒。他將手負在身后,緩步走入院子中,氣宇間帶著超乎年齡的穩重沉著。
小廝前頭開道,將他引入園中一隅的堂屋之中,躬身道:“恭請皇上稍候片刻,武陵王半個時辰前多飲了幾杯酒,現下正在房中補眠,小人已經著人前去傳召了?!?
他微微頷首:“無妨?!?
锃亮的白瓷茶盞呈在精致的雕花木盤中,熱騰騰的新茶被掩在碗蓋之下,郁郁不得志。他倚在漆木椅上,微微瞇眼,似乎陷入了深思。侍從垂手立在一旁,大氣不敢出。這堂屋之中的氛圍,靜得像結了冰的湖面。
然,如一記冰錐,破開了這皇城之中難得的平靜。
一個著束腰侍服的奴才打園子里跑了進來,面色驚慌失措,語不成句。
“稟……稟皇上,武陵王……武陵王他,他……歿了……”
這短短的一句話擲地無聲,蕭昭業用了好些時間才明白過來其中的含義。
右拳猛地收緊,他的瞳孔驟然收縮,語調不怒自威:“你說甚么?”
“快說清楚是怎么回事!”眼見龍顏有異,小廝連忙開口質問道。
“奴才……奴才奉命前去,傳召武陵王……叩門許久都沒有回應……只得推門而入,卻發現武陵王爺仰面躺在榻上,嘴角帶……帶血……已經,已經沒有脈搏了……”
蕭昭業拂袖而起:“人在哪里?”
肅然地立于榻前,蕭昭業輕輕地伸手將床單向上拉了拉,遮蓋住那張失了血色、蒼白而僵硬的面龐。那張面龐曾可以露出那么多的神情——曾可以玩世不恭、曾可以橫眉肅目、曾可以大智若愚……但此時此刻,他只是靜靜地躺在那里,任床單遮面。桌上壺酒尚溫。
仿佛站立不住似的,蕭昭業扶著床框,緩緩地轉過身來,松開牙關,吩咐道:“派兩名侍衛在門外守著,所有人離開房間,無詔不得入內!立即封鎖驛館!另外,去請西昌侯來一趟,我在堂屋等他?!?
“是?!?
蕭昭業提步向屋外走去,卻覺得鞋像灌了鉛一般,舉步維艱。他抬眸冷冷地掃視著屋內,視線在桌上的一壺一杯定格。
“桌上的酒,是何處取的?”
小廝頓住腳步,轉身恭敬地回答道:“回皇上,這酒是您一早在驛館中備下的,說是武陵王一到,便賞賜與他……”
“蓮沉釀?”他眉頭蹙緊的同時,心不知怎的揪了一下,一種更甚的惶然攫住了他。
“派人去把太醫院的楊御醫、尚符璽郎馬大人請來這里?!?
……
“蓮沉釀百金難求,武陵王生性好酒,這才疏漏了宦人試毒一環。下毒者正是預料到了這一點,才煞費苦心地往酒中投毒。這蓮沉釀從江南一路運送進京,余下四壇酒,封條未破便已含毒,只怕是尚在江南時便已被人動了手腳?,F下消息雖暫時封鎖住了,只是知道武陵王進京者不在少數,怕是紙包不住火?!?
“不錯?!笔捳褬I點點頭,聲音低沉著,有些沙啞,“此番,朕勢要查明真相!”
“微臣愿為皇上分憂!”
“馬愛卿,朕本不該在這種時候勞你出遠門,但此事唯有你走一趟,朕才放心。你辦事利落,快去快回罷!你這便與蕭坦之點一百禁衛往江南宋家,以貪利之罪將其抄家下獄。兩旬之內,朕要得到行兇之人下毒的確切線索。你——可辦得到?”
“微臣必當竭力!”馬澄揖禮道,“那京城……”
“想必明日此時,朝野上下、街頭巷尾都會流傳著‘武陵王舊疾復發、不治身亡’的消息了罷。”蕭昭業闔目說道,神情沉重。
“稟皇上,西昌侯求見。”
“你下去準備罷。”蕭昭業睜開眼,朝馬澄淡淡地揮了揮手,朗聲道:“請他進來!”
蕭鸞大步流星地走進屋來,與馬澄錯身而過,稍稍側目,受了對方一禮,繼而行至堂屋中央,躬身行禮,聲如洪鐘:
“老臣參見皇上!”
西昌侯蕭鸞乃先帝欽定的輔政大臣,德高望重,早已獲許,面圣之時不必行大禮。
“柱國快快平身,賜座!”
“謝皇上!”
“天色已黑,還請柱國跑這一趟,實是事出緊急?!笔捳褬I頓了頓,面露悲慟,“五爺爺……歿了?!?
“甚么?皇上說宣照他……”蕭鸞瞪圓了眼,既驚且急地問道,“怎么回事?”
“五爺爺今日午后堪堪抵京,飲了御賜的蓮沉釀而毒發身亡。太醫已經查驗過了,酒中含有鉤吻?!?
蕭鸞痛喝一聲,拍桌而起,咬牙罵道:“究竟何人膽大包天,竟……竟敢在天子腳下公然行兇,殘害皇室親王!老夫勢要,勢要抓出這亂臣賊子,將其碎尸萬段!”
“還望老柱國息怒節哀,務要保重貴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