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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說。”
“叔父心中,果真貪戀這皇位?”
“貪戀?”蕭子良不禁莞爾,“你抬舉我了,說是‘覬覦’更為恰當罷?”
蕭昭業皺著眉:“叔父究竟作何打算?”
“你應當聽人說起過吧,皇兄在十四歲那年曾私自離家,在外游歷一年許。那時大齊還未建國,我們一家住在建康的將軍府之中。他還不是皇兄,只是我的大哥。”
蕭子良徑自走到窗邊,神情專注,仿佛能透過那厚重的簾布看到外面的世界,天高海闊:
“沒有人說得清,這一年他經歷了些甚么。只知道,那年寒冬,他被家兵從一處湖邊的茅屋中找到,半是被押送著回家探望病重的祖母。他跪在榻前,重重地三叩首,然后失魂落魄地走出屋子,連爹喊他,都沒有回頭。離家出走在先,忤逆不孝在后,爹勃然大怒,請出了家法。大哥被打得皮開肉綻、臥床半月,卻哼都沒哼一聲,像是感覺不到疼痛似的,以至于下人們都謠傳將軍府的大公子在外被妖精吸食了魂魄。”
蕭昭業怔怔地聽著,不敢相信——除了死亡,還有什么能叫那樣一雙精明的眼睛空洞麻木。
“爹下令將大哥拘禁在屋中反省,所有人都不準去看望,把娘急得直掉眼淚。那時我以為爹還在氣頭上,不肯原諒大哥。現在想來,一者,大哥受罰帶傷,他是為了大哥能安心靜養,二是擔心大哥的反常傳出去叫外人說閑話罷。雖有明令在上,但幾日后的晚上,我還是尋到機會,偷偷溜進大哥房中看望。屋里沒有燈光,我暗忖大哥已經睡下,卻不曾想他只披了一件薄衣坐在床上,窗口大開著,月光和冷風簌簌地灌進來——那時正是數九寒冬。”
“我一著急,二話沒說就沖了上去把窗戶關了個嚴嚴實實,緊接著也顧不上甚么長幼尊卑,張口就一頓數落。甚么‘身體發膚,受之父母’之類的……總之將兄友弟恭的孝悌之義完完全全地拋諸腦后了。沒成想,埋怨了一通之后,大哥竟然沖我笑了笑,拍拍床榻喊我坐下,一如從前——他離家前。這是一年以來,我第一次看見他笑。”
蕭子良彎了彎嘴角,似在回憶那個笑容:“那天晚上,他興致高了些,同我說了許多。有一句話令我印象深刻,他說:‘心之憂矣,不可弭忘。二弟,我想我的確是魔障了。這家,往后就指望你了。’”
“當時的我斷然反駁,同他說甚么,‘你既嗟嘆時局,更應振作精神,替天行道。’后面他說了些甚么,記不分明了……大概是在笑我未曾理解他的用意罷。”
“心之憂矣,不可弭忘?”蕭昭業低聲吟著,“的?”
“正是。”蕭子良輕嘆道,“但他哪里是憂心國事,分明是嘆這個家束縛了他的天高海闊。”
“果真如他所說,他無心家事,整日地呆在自己的屋中,仿佛外面的世界都與他無關。爹打、娘勸,都不起作用。后來他娶了妻,爹娘也不好多管教,便由他去了。因為大哥的退出,爹娘果真把希望都放在了我的身上,我代他領兵出征,代他侍親盡孝,代他朝謝圣恩,我挑起了一門嫡長子本應肩負的重擔——那時的我,從沒有懷疑過,該由自己來繼承父輩的衣缽。可后來呢?高帝改朝換代,爹成了太子。祖父敕封大哥為南郡王,開創了東晉以來嫡皇孫封王之先例……”
“昭業以為,叔父不是貪慕虛榮之人。”廣袖之中,蕭昭業的拳頭暗暗攥緊。
“怎樣才是貪慕虛榮?如果你指的是對權勢心向往之,那你就高看我了。”蕭子良自嘲地笑了,“無欲則剛,又有幾人能做到?大哥漸漸開始操持政事之后,我這一介次子便被人忘在了腦后,再無出頭之日。我心難平,卻無計可施,只得韜光養晦。可誰能想到,大哥英年早逝,父皇竟又立你為太孫……”
蕭昭業怒氣上涌,狠聲道:“所以你氣恨不過,便派人暗害于我?”
沔彼流水,朝宗于海。鴥彼飛隼,載飛載止。嗟我兄弟,邦人諸友。莫肯念亂,誰無父母?
沔彼流水,其流湯湯。鴥彼飛隼,載飛載揚。念彼不跡,載起載行。心之憂矣,不可弭忘。
鴥彼飛隼,率彼中陵。民之訛言,寧莫之懲?我友敬矣,讒言其興。
——
與此同時,四方宮門大開,京城之中權臣王族的車馬排列成隊,亦步亦趨地進了宮門,魚貫著往金鑾殿而去。這邊,安坐延長殿中的蕭曄聽到消息,放下手中的茶盞,掃了掃錦服上的褶皺,舉步出去了。
“按我說,非竟陵王莫屬。你們看,守衛皇宮這么緊要的事情,皇上都交托于他,如此信任,豈能等閑論之?”
“而且竟陵王年長持重,禮賢下士,乃是最佳人選。”
“可你們難道忘了?圣上可是立了皇太孫的……”
“君威難測,當時皇上痛失文惠太子,這才施下圣恩敕封太孫,現在……”
“就是啊,且不論其他,就是現在皇太孫都未曾入宮,大勢所向,還不夠明顯嗎?”
“這話可就差了,聽說,早在一個時辰前,就有人看到皇太孫和武陵王的車駕自東陽門進了宮。”
“我看是以訛傳訛罷……太孫堂堂皇儲也就罷了,武陵王爺手無實權,又不招陛下待見,皇上怎么會早一步傳召他入宮?再說了,這位王爺人還在首陽山享清福,何時入京了?”
“趙大人可是記掛著本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