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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沉走上前替她將地上的書揀了起來,重新遞到傅青素的手中。
傅青素萬萬沒想到會在這里遇到皇帝。兩年不見,眼前曾經至親的人看著卻是那樣的陌生,而這里卻是智竹齋啊,她們初識的地方。傅青素用了全身的力氣才克制住眼淚,撇開頭眼眶卻還是濕潤了。
郭大芝在一旁看著,不由松了口氣,看起來皇帝不像是要發作他們擅離南苑的事情。
“臣……我,不關他們的事。”傅青素哽咽著開口道。
沈沉看了看傅青素,又看了看她旁邊的四皇子,伸手摸了摸四皇子的頭頂,“開了年,你們就回來住吧?!?
傅青素有些激動地看著皇帝,但旋即就想明白了,小八要開蒙了。她苦笑了一下,低下了頭。
四皇子怯怯地拉了拉景和帝的袍子,到底是父子親情,沈沉道:“去選書吧,我給你買。”
四皇子歡喜地點了點頭,卻還是有些舍不得松開沈沉的袍子。
沈沉不得不跟著他往前走,看他選了好幾本書,又親自建議他選了兩套,歡喜得四皇子眼睛都亮了。
踏出智竹齋,傅青素還以為皇帝會陪著她們走一走,低頭卻見皇帝掰開了四皇子的手。
傅青素示意郭大芝將四皇子帶到對面去買吃食,這才轉身看向皇帝,“在南苑里他太寂寞了,所以我才斗膽將他帶出來的。我知道小八的重要性,所以沒敢帶他出來。”
沈沉淡淡地道:“也沒什么重要不重要的,帶他們出來看看這世上也好?!?
沒什么重要不重要的么?傅青素忍不住問道:“為了一個她,你真的誰都不要了么?連父子親情也不要了?小四和小八,時常問起你?!闭f到這兒傅青素就忍不住哽咽。
“我也能帶著小四和小八,只是你卻得留在南苑。”沈沉的語氣毫無波動地道。
傅青素吃驚地張開了嘴巴,這話殘忍得讓她連眼淚都流不出來。
身后是智竹齋,眼前是茫茫人海,還是這兩個人,可情形卻完全不一樣了,連形同陌路也不足以形容,還真是滑天下之大稽。傅青素笑得流出了眼淚,“原來曾經的山盟海誓,什么也不是。”
沈沉沒說話,抬腳欲走,袖口卻被傅青素拉住了。
“殿下,如果,如果當初我們沒有分開,今日會是如何?”傅青素含著淚道。
沈沉沒想到傅青素會問出這樣的問題,然則現在問這些又有什么意義?他抽走自己的袖子,心知他是在遷怒她,可又有什么辦法呢?他無法克制,看到她就會想起敬則則在冰涼的海水里是種什么感受。
“事到如今,殿下連一句話都不肯給我了嗎?”傅青素哽咽出聲道。
沈沉想了想,“我沒想過?!睕]想過會跟傅青素在一起,沒想過會遇不到敬則則。
“那現在想一想呢?”傅青素有些卑微地追問道。
“青素,是我負了你。所以你今日還能站在這里,所以小四和小八還會在你身邊?!鄙虺恋?。
但其實他二人都心知肚明,不管出自那種原因,最先放手的那個人卻是傅青素自己。
傅青素哭著搖頭再去抓皇帝的衣袖道:“我知道不是的,不會這樣的。如果當初我們沒有分開,你會一如你承諾的那樣,只要我生得出兒子就不會選秀是不是?是不是?那樣敬昭就不會進宮,是不是?是不是?”
是吧?也不知道從一開始如果就錯過了敬則則,如今是不是就不會如此難受了。
情之一字,從來就不是因為它的美好、美滿而叫人千百年都在唱誦,它本來就是天底下最易帶來悲傷的事情,叫人肝腸寸斷,讓人肺腑皆為之焚痛而銘記。
正月十五一過,四皇子和八皇子便回了宮,不過傅青素并未跟隨?;实鄄荒鼙軐m別居,那她自然就不方便回宮了。若是正月里沒有在宮外遇到的話,沈沉并不會反悔,定然會搬去西苑。
然則當時他雖未責備傅青素,卻也不可能再將四皇子和八皇子交在她手上,畢竟那已經說明她并非一個守規則的人。人都是會變的,沈沉當然不希望在他死后出現一個實權太后。
曾經的那么一點兒情分是完全不夠抵御現實的殘酷的。
困守南苑的傅青素自此才大徹大悟,當初她父親不許她與皇室結親的原因何在。那時候她雖然妥協了、服從了,卻不甘、不愿,夜里也曾無數次怨恨過她的父親,然事實卻打了她一個響亮的耳光。
倒不是說皇帝的情意就一定是虛假的,可是天下那么多各色各樣的美人,他擁有無數的選擇,今日一個敬昭,明日就會有李昭、王昭。
傅青素嘆息了一聲,倒有些羨慕起早亡的敬昭了,早早地死去就再不用知道將來的李昭、王昭了。
傅淑妃出家寂云寺的事情在朝堂里一點兒水花都沒濺起。八皇子開蒙以后,本就不該再跟著養母住,她那僅有的利用價值也就消失殆盡了。
很多事,不是不能回頭,但一回頭很可能就是萬丈深淵,所以既然選定了便決絕些,可能更傲然。
日子不緊不慢地晃到了景和十五年末。闔朝大臣請求皇帝來年重開選秀的折子如雪花一樣飛上了沈沉的桌子。
從景和十二年那場大案開始,差不多四年已經過去,景和帝的后宮也近乎空置了近四年,沒有女子,也沒有有些齷齪之人背后議論的孌童,皇帝的身邊干干凈凈,日子過得跟苦行僧一樣。
而且勤政之態比以往更甚,往往是子時才睡,寅時就起?;实勖β?,那些大學士當然也不能懈怠,還有些苦不堪言。
以往晚上還得以回家休息,可景和十四年皇帝新修了景陽門外的大學士值房,定下規矩每夜都得有兩位大學士在宮中值夜,以備皇帝隨時咨問。
這下有些大學士連續好幾日都回不得家的事情就再不罕見了。
顧青安覺得自己那幾房妻妾也跟擺設一般的了,即便有心也是無力。所以哪怕不為皇室的繁盛著想,光為自己等人他們這些大學士也得不遺余力地鼓動所有官員給皇帝上折子,要求陰陽相協。
沈沉自然是看都沒看,直接讓高世云將那些折子扔到火盆里燒了,用來取暖。
顧青安撇開頭不忍心看火盆里那些沒燒盡的折子,躬身道:“皇上,定國公背上長了疽瘡,以至半身潰爛,皇上仁德,已經連派了五名太醫南下給定國公治病,卻見效甚微,定國公上折子請求致仕,辭了五軍大都督之職,皇上已經連否了三次,這次他又私下給臣寫信,請臣在皇上耳邊轉圜幾句?!?
沈沉垂眸想了想,“定國公勞苦功高,朕還想朕與他君臣之間能全始全終呢。讓唐玄任南下去給他看看吧。至于致仕的事情,你就說若是唐玄任也束手無策,那朕便答允他,讓他不要有其他心理負擔。但即便是致仕,朕私下交給他的任務他還是得做,身上沒有官職卻不方便,此事咱們到時候再議吧?!?
顧青安道:“可皇上的平安脈一直是唐玄任在診,他若是南下,皇上身邊卻又用誰?”
“朕身子好得很,而且太醫院養那么多人,總不能都是廢物吧。”沈沉擺擺手,“燕國夫人早逝,朕總不能再看著定國公也離世?!?
顧青安胸口憋了一口氣,想不到都這么多年了,皇帝心中竟然還記掛著那死去的人,愛屋及烏到了如此地步。
至于皇帝為什么對他說出來,不就是點名了要讓他護著定國公么,這位是注定要安榮一生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