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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則顧青安沒說兩句,沈沉就打斷了他的話,“先生不必多言,你不懂他們害朕失去了什么。”
顧青安心里一跳,腦子里忽然就閃過了敬昭儀的模樣來。是草原上的風將她的帷帽掀開來時,她那種羞惱又無措的神情。
顧青安不敢多看,甚至都不敢多想。有些人是天生的尤物,只一眼就能追魂奪魄。
“不過,豫郡王去后,朕想了許多,他乃是父皇最小的兒子,如今血脈不存,朕也于心不忍。”沈沉道。
把人全家殺光了又來說于心不忍,這種話也就皇帝能厚顏說出來。顧青安只靜靜地聽著。
“所以朕決定將六皇子和七皇子都出繼給豫郡王。”沈沉微微笑道。
光線打在皇帝俊美絕倫的臉上,讓他越發顯得不像個真人,好似廟里高高在上的神祗一般,顧青安卻打從骨頭里覺得發寒。
這話是正常人想得出來,說得出來的么?把豫郡王家人殺光了,自己如今唯有三個健健康康的皇子,卻一下子要出繼兩個,這不是拿祖宗家業當玩笑么?
“皇上,請皇上三思。”顧青安立刻跪到了地上。
沈沉冷冷地看著顧青安,“朕已經三思過了。”沈沉起身走到顧青安手邊,望著門外的蒼穹道,“朕哪怕讓四皇子坐在那個位置上,也絕不會讓祝氏的兒子有機會。朕意已決,你不要再勸,否則那就是在逼朕殺掉自己的兒子。”
顧青安都傻了,完全不知道自己是怎么回到府中的,卻還記得先才是自己親手替皇帝擬下了出繼五皇子和六皇子的詔書。
他心底喃喃地念叨,皇上瘋了,皇上瘋了,可嘴巴卻閉得牢牢的,什么話都不敢說。那詔書一下無數的人來找他打聽消息,他卻只能裝病拒絕見人。
顧青安覺得景和帝瘋了,祝新惠自然也覺得皇帝瘋了。
“皇上,皇上,那天晚上是臣妾看錯了,看錯了。”祝新惠哭著抱著皇帝的腳道,“天太黑了,臣妾哪里看得清海面啊?是臣妾心里嫉妒敬昭儀,所以才恨不能那人是她。那人肯定不是她,皇上,求求你,求求你,別把鐸兒和鉉兒抱走,他們就是臣妾的命根子啊,臣妾沒了他們可怎么活啊?他們也是皇上的親兒子啊……”祝新惠哭得肝腸寸斷,連美貌都顧及不到了。
沈沉的腳沒動,只雙手交握抵在額頭,似乎很疲憊又很厭倦,只低聲道:“新惠,正因為他們也是朕的兒子,朕才只是把他們送走而已。”他聲音是那樣的低柔,好似是在安慰祝新惠,而不是在剜她的心肺。
祝新惠一時沒品出其中的意思來,哭到昏厥時才突然靈臺為之一醒。
皇帝不僅想殺她,還容不得她生的孩子?
祝新惠渾渾噩噩地跑到福壽宮,福壽宮里今冬沒有燒地龍,因為祝太后從落水后就咳嗽不止,太醫說她是患了肺疾,聞不得煙火味兒,所以整個福壽宮都冰涼涼的。
此時祝太后還不知道出繼的事情,因為她的身子已經孱弱到了不能怎么費神的地步,所以沈沉將她好好地保護了起來。
但并非軟禁,所以祝新惠隨時都能進出福壽宮。
“太后娘娘,求你救救我吧。”祝新惠撲到了祝太后的床前,哽咽著把事兒說了個明白。
祝太后連咳了好幾聲,自己用手絹擋住了嘴巴,緩緩打開來一看,那白絹上竟有一絲血痕,她閉了閉眼睛,微微喘息道:“哀家聽說,皇上這半年殺了許多人是不是?”
祝新惠點了點頭,“是。”看見東太后的王家遭殃時,她還在幸災樂禍,卻沒想到皇帝的刀已經架在了她的脖子上。
祝太后閉著眼睛道:“其實皇帝從小就怕血,更不喜歡死人。小時候每次聽說誰沒了,都會做噩夢,看到貓狗打架,他都要捂住眼睛。”
祝新惠含淚看著祝太后,不明白她此時說這些做什么。
“是哀家錯了,是哀家沒能護住他。”祝太后忽然就流出了眼淚。
“太后,求你勸勸皇上吧,求他別出繼鐸兒和鉉兒。”祝新惠也哭了起來,如今她心里唯有這兩個孩子。
“那時候他喜歡御苑里的那只小鹿,每天都去看他。后來被他哥哥們發現了,他們就拿石頭當著他的面砸那小鹿。沉兒哭著求他們,他們都只會嘲笑他。”祝太后抹了抹自己的眼角,“從那以后他就再也沒看過那只小鹿一眼。”
祝新惠瞪大了眼睛看著祝太后,只覺得她是不是也瘋了,怎么說起這些不想干的胡話來。
”后來哀家才知道,沉兒每天夜里都翻墻去御苑看那只小鹿,還給它抹療傷的藥,把它藏到了假山里,直到,直到那只小鹿被太子找到、砸死的那天為止。”祝太后輕聲道。
“打那以后,沉兒就再沒對什么東西表示過特別的喜愛,或許有,卻總是藏著掖著,不讓人看出來。”祝太后嘆息道,“也是從那天開始,哀家看到沉兒拿起了木劍,開始習武,沒過幾年他就跟著陳國公上了沙場,作為皇子他本來是不必去的。”
“陳國公后來私下跟哀家講,皇帝剛去的時候,練得都吐了,第一次真正在戰場上拼殺的時候,回來更是吐得不成人形。”祝太后流著淚道,“哀家都不知道是什么支撐著他過來的。”
所以哪里有什么天生的戰神啊,一開始只是一個心性慈弱的見不得血也從未殺過人的皇子而已。
但是后來,能成為戰神的人,都是踩著尸山淌著血海過來的,是無窮的殺戮給了他們力量。
祝新惠膝行到祝太后跟前,輕輕搖了搖她,“太后,太后,你醒醒,你醒醒,救救臣妾吧。”
祝太后長嘆一聲,“新惠,你以為哀家糊涂了么?”
祝新惠不敢答,只洶涌地流著淚。
“傻孩子啊,你知不知道敬昭死了,對皇帝來說意味著什么?”祝太后摸了摸祝新惠的頭,“當年哀家懦弱,護不住皇帝,所以他才只能把所有喜歡的都藏在黑暗里。”
所以為何皇帝那樣明晃晃地“寵愛”傅青素,祝太后都沒怎么刁難她,卻偏生怎么看敬昭都不順眼。
那時候她不明白,只以為人之對人有天生的不喜,如今祝太后才恍然大悟,那是因為敬昭就是皇帝藏起來的小鹿。
祝太后當然喜歡自己的侄女,直到現在也是心疼祝新惠更多,所以她才討厭敬昭。
然而如今祝太后卻想起了許多以前從不曾注意過的事情。敬昭多年不曾有孕,是誰下的手?是誰讓皇帝即便當了皇帝也只能把自己的心頭好給藏起來?
“太后娘娘。”祝新惠哭著喊了一聲,她已經領悟到,太后這是在勸她了。
“皇帝他又開殺戒了。”祝太后輕聲道,“你且去吧,或許以后能好的。哀家,想去佛堂念會兒經。”
許是自己也知道自己身子骨不行了,許是敬則則死了,所以祝太后對她這個人再沒多少厭惡之感,想起來時只是有些唏噓,若是她還在,在自己死后,倒能陪陪皇帝。祝太后由宮人扶著去了后面的小佛堂,跪在蒲團上許下了愿望。
自己的兒子,她自然是心疼的。也嘆息自己明白得太晚,否則……
通往明光宮的密道已經落滿了灰塵,沈沉已經不再從密道到明光宮了,他也無需再顧忌什么,再也沒人能加諸一絲一毫的傷害在敬則則身上。
華容給皇帝沏了一杯茶,便靜靜地站在了一旁。她人雖救回來了,但臉頰上多了個銅錢大小的傷疤,如今還紅得有些嚇人,并不敢拿這一邊的臉對著皇帝。<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