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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約是回到了岸上,祝太后的精神都好了許多,但咳嗽依舊不止,越發有些厲害了。
見過定西侯之后,沈沉又陸續接見了許多人,一直忙碌到夜里,晚飯都還沒顧得上吃。
李一山瞅了瞅天色,鼓起勇氣走到皇帝身邊道:“皇上,可要傳晚膳了?”
沈沉抬頭看了看天色,“沒想到竟這么晚了,太后怕是要歇下了,先去太后院子里吧。”
守門的宮人要通報,被沈沉抬手制止了,“別吵著太后安置。”他低聲說了,然后右轉沿著游廊往主屋去。
走到為通風而半掩的窗邊時,只聽得里頭祝新惠道:“太后娘娘,你瞧著吧這次回宮后,就全都是淑妃的天下了。”祝新惠逮著機會就忍不住說起傅青素,只希望太后能趕緊對淑妃出手,否則……
祝新惠可真怕這次太后會一病不起。
“怎么了?你又聽見什么閑言碎語了?”祝太后不大有精神地道。
“才不是聽說的呢,而是臣妾親眼看到的。”祝新惠道,然后壓低了嗓子,“太后可還記得咱們落水那夜。”
祝太后抖了抖肩膀,她自然記得。
“那晚皇上把咱們救了起來,不是又劃船往后去救人了么?咱們的船也跟著皇上,我看到皇上親自跳下水去把淑妃救起來的,兩人還……”祝新惠雙手做了個擁抱的動作,似乎把那動作說出來的話有些丟人。
“那是他的妃子,他又會鳧水,下去救人難道說不過去?”祝太后道,“你難道不是皇帝親自救起來的?”
“不一樣的,太后娘娘。”祝新惠道,“當時,我,我還看到了敬昭。”
原本要邁步進去的沈沉,突然就停住了腳步,甚至屏住了呼吸。
祝太后蹙眉道:“你看到敬昭了?”皇帝的嬪妃運氣都還不錯,基本都救上來,唯獨敬昭沒了,海上還留著船在搜救,想來一多半都是為了她。
祝新惠點了點頭,“那時我好像聽到有人在喚皇上,就讓侍衛把燈往那邊照了過去,水里的人就是敬昭。我瞧她在水里掙扎,好似有水鬼拖住她一樣,皇上卻頭也沒回地跳進水里救了淑妃,等我再看回去時,敬昭就沒了。”
敬昭就沒了!
沈沉想過很多種情形,最好的,最壞的都想過,卻沒想到會從祝新惠嘴里聽到這樣的話。
鮮紅的血噴在了新糊的紗窗上,沈沉的身子晃了晃,李一山在一旁扶住他,焦急地喊道:“皇上,皇上,快傳太醫,快傳太醫。”
屋子里的祝太后和祝新惠同時一驚,祝新惠忙地跑出了次間,可才走到隔扇門口,就被大步走進來的皇帝,一把掐住了脖子。
“你看到了則則,為什么不告訴朕?為什么不告訴朕?!!!”沈沉將祝新惠推到隔扇上,死死掐著她的脖子,雙眼血紅,手上還有他剛才噴出的血。
祝新惠已經完全說不出話來,只能使勁兒去掰皇帝的手指,卻被他抵在隔扇上,往上推得雙腳不得不踮了起來,腳尖觸地。
“為什么?為什么?”沈沉手上的力道越來越大。
祝太后被那動靜嚇得掙扎著下了床,大叫著“皇帝,皇帝,你這是做什么呀?”屋子外伺候的宮人都涌了進來,見皇帝掐住了祝嬪的脖子,她已經翻起了白眼,卻沒人敢上去阻攔,且還都不敢上前,只恨不能裝作什么都沒看到。
祝太后不得不自己趔趄著扶著家具走過去,毫無力道地搖晃著沈沉,“你快放開新惠,她已經喘不上氣了。”
祝新惠喘不上氣,沈沉也已經是強弩之末。祝新惠將他最后的希望和僅存的僥幸全都毀滅了,支撐他不倒下的最后一絲力氣自然就消散了。
“皇帝!”祝太后嚇得想上前扶住往后倒的沈沉,奈何她自己也沒什么力氣,還是李一山等人跑得快,在沈沉摔倒在地上之前將他扶住了。
祝新惠惶恐地縮到了一邊不停地咳嗽和掉眼淚。她既怕皇帝有事,又怕他沒事之后起來再想殺她。
或許是身體底子太好,也或者是有其他的力氣重新支撐起了他,沈沉并沒昏迷多久,不過盞茶功夫就醒了過來。
“朕的身體是什么毛病?”沈沉沒有諱疾忌醫,直接問了康守正。
康守正咳嗽了一聲道:“皇上這是積郁成疾,也是積勞成疾,臣懇請皇上愛惜龍體。不過這一口血噴出來反倒是舒張了胸肺,臣開了兩劑理氣補血的藥,皇上春秋鼎盛,將養一段日子就能恢復了。”
沈沉冷笑了一聲,“哦,看來朕還能活不少年。”
康守正聽這話覺得有些怪異,卻也不敢多問。
祝新惠一直守在門外的,見得康守正出來,急急問了皇帝的情形,這才深吸一口氣,大著膽子走了進去,在離皇帝一丈遠的地方跪了下來。
“臣妾求皇上饒命,求皇上饒命。”許是溺水之后這些日子擔驚受怕,祝新惠的臉都瘦了一圈,現如今倒有些楚楚可憐之貌了。
沈沉掃了她一眼,早沒了先才的瘋狂,只淡淡道:“回去好生伺候母后吧,你得感激,是母后救了你一命。”
“是,是,臣妾一定好生伺候太后。”祝新惠膽戰心驚地道。如今她再沒有要在皇帝面前拈酸吃醋,撒嬌耍癡的念頭,甚至連“委屈”都生不出來了。就在剛才,她切切地體會到皇帝當時是真的要殺她。若非他暈倒了過去,她這會兒早就是一縷香魂了。
次日,景和帝在梧州大戲園開宴,宴開百桌,不止梧州,就是從附近州府趕來的官員和士紳也都在席間。
李一山和康守正都怕皇帝的身體堅持不住,勸說了兩句,卻被沈沉擺手制止了,“朕又不是豆腐做的,沒那么虛弱。昨日之事一時氣急攻心罷了,過了也就過了。”
聽他說得如此平靜,兩人還只當皇帝真是一時氣急攻心。
大戲圓有個大戲臺,戲臺下埋了九只大水缸,沈沉站在上面說話,中氣宏闊,十丈開外都能聽得清清楚楚。
“諸位已經知道朕在海上的座船被炸,卻依然平安到了梧州。這是上蒼在護佑朕,也是在告訴朕,漕糧海運乃是我朝的中興之大計,我們三面環海,漕糧海運后可以節省無數的人力、物力,也讓被漕運壓得喘不氣的江南百姓能松綁松氣。偏有人為了個人家族的區區利益就枉顧家國百姓的興榮,更是狼子野心想要置朕于死地,這等事朕不許,天下黎民也不會同意。便是上蒼也是站在朕這一邊的,朕決心已定,將來梧州就是海運道上最重要的碼頭之一,惟愿海運興、梧州興、我華朝大興。”
眾人齊齊起身,舉杯道:“惟愿海運興、梧州興、我華朝大興。”這話自然有不贊同的人,但這當口就是不想說也得跟著高聲大喊。
沈沉喝了很多酒,每一桌的人都會在儀導官的引導下到皇帝跟前敬酒,沈沉的臉上一直帶著笑容,因為飲酒還泛起了一絲紅色,間或會問上前來祝酒的眾人幾句,或者叮囑幾句。
這對當地鄉紳來說,那是百年都難遇的無上榮光,人人都興奮得面帶紅光,只覺得史上都少有這樣愛民如子的皇帝。
不過皇帝愛民如子,自然也愛惜自己的命,整個靖云臺的人都出動了,只為查一件事,那就是龍船爆炸的事,凡是沾著邊兒的都逃不掉。
王菩保被留在了海上,也沒說什么時候才能回京,高世云也取代他和李一山重新成了乾元殿的總管太監,領著闔宮宮人跪在太極門前迎接皇帝返京。
諸妃里則是以宋德妃為首接駕。
沈沉在乾元殿坐定后,第一句話問的是,“八皇子養在哪兒的?”<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