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陸心哪里看得到,她心不在焉地點了點頭,還是往起拖他:“我帶你去醫院……”
洛河沒有動,他剛準備再說什么,卻一下子再次猛烈咳嗽起來,連帶著像是喉嚨處有異物卻怎么也咳不出還堵塞住的聲音,陸心慌忙不顧地抬著手和衣袖去給他擦,卻摸出一陣陣濕滑粘膩,大冷的天里,空氣里彌漫開來一股腥甜的味道,像極了她剛逃離出來的那種血腥味,陸心指尖一顫,幾乎不敢再往后想。
印象里,洛河好像從未像此刻一般有說不完的話,他劇烈卻又有些枯竭地喘息著,半天也沒能平復下來,卻逐漸失去了力氣,他拉著陸心的衣袖阻止她的動作,有些無力地開口:“我給你的海螺……你聽了嗎?”
陸心死死地咬著嘴唇搖頭,隔了會才開口:“聽不到……我什么也聽不到……”
“笨蛋。”
“是、我是笨蛋……”陸心罕見地一句都不想要反駁他,她順著說下去,“等以后、你再告訴我……好不好……”
洛河就嘆了口氣:“秘密說出來,就不是秘密了啊……”
陸心現在不想知道什么秘密了,她壓抑著哭著,嗓子眼處幾乎灼熱得仿佛要燃燒起來,洛河指尖卻越來越冰涼,近乎沒有溫度。
“萬一我真死了……你太怕的話,就跑……知道嗎?”
陸心死死地咬著唇搖頭,腦子里亂糟糟的,她卻不知道自己現在心情究竟是如何的。她很想抬手把洛河的嘴巴堵上,讓他不要再死啊死的,一直重復著這些她想都不敢想的話。
洛河又好半晌不說話,過了一會兒,才用幾乎只剩氣音的聲音對著她輕語:“小心……如果有機會……你一定要走出這里去……我想帶你們離開的……可是、沒……”
陸心努力地把耳朵湊近他的臉龐,卻還是沒能聽到他最后想要說出的話語。那頭的洛河,漸漸地連微弱的呼吸也徹底失去。
他拽著她衣袖的手,忽然就松了力道,垂落了下去。
黑暗里,陸心連他最后翕動的唇形都沒有看見。
她顫抖著手晃了晃,可是那頭的洛河卻仿佛睡著了一般,一動不動。陸心一面用盡全力拖拽著洛河起來,剛把他架起來,兩個人就都跌落在地上,陸心的臉著地,額頭磕得生疼,原先膝蓋上的傷也是,她顧不得任何,爬起來繼續半拖半架著洛河往外走。
跨出那個門檻的時候,一陣凄冷的風就猛地灌進了陸心的口鼻里衣服里,她猛地咬緊牙關,挺直了背脊不讓自己倒下去。
細細密密的雪花落在陸心的額頭、鼻尖,冰涼涼的。她提了一口氣,剛準備邁步,那頭洛河的腦袋偏了一下,唇堪堪擦過了她有些紅腫的臉頰——比雪更冰冷。
不敢往下再想,陸心像是鼓勁打氣一般地對著毫無意識的他說:“洛河……你撐住……我們、我們去找醫生……”
陸心忍著,不敢讓自己流眼淚。風雪和腫脹糊住了她全部的視覺。
她就這樣半拖半拽著洛河,在風雪里在曠野上也不知道行走了多久,四肢早已麻木沒有知覺,她的意識也跟著模糊起來,但是她絲毫不敢懈怠,一步一步往前走著。麻木了也好,至少就沒有了痛覺。
也不知道走了多久,遠遠地居然出現了人聲。陸心恍然以為是自己的錯覺,她又艱難地往前邁了一步,前面有幾道微弱的手電筒光交叉著晃了晃,陸心始覺得這是真的,有人來了,幾乎是立刻,她啞著嗓子,沖著對面像是被獸夾夾住的野獸一般嘶吼了一聲,那面的人聲很快靠近過來。
走進了,陸心迷蒙著眼睛,才逐漸分清了來人。村長帶頭,后面緊緊跟著的,是裹得厚實,跑得格外急促地陸父陸母,身后呼呼啦啦有十來個青壯年男人,陸心被燈光照著,條件反射地瞇著眼,再看不清其他。
那頭陸母先是準備走過來,被村長一把攔住了,她就在那頭帶著顫音惡狠狠地罵了她一句:“死妮子,大半夜的你跑哪兒去了啊!”
陸心鼻子一酸,趕忙止住了,然后飛快地抬頭看著前面幾個大人:“求求你們……救救……”
她話還沒說完,村長手里的手電筒在她臉上晃了晃,然后他身后一個穿著軍大衣的中年男人中氣十足地問道:“伢兒,你看看,是不是他們?”
他的腿邊緩緩走出一個瘦瘦弱弱扎著雙馬尾的女孩子。陸心一看,是白天那個被校長侵犯了的女孩子。
她先是面無表情地盯著陸心看了看,然后抬頭一臉嚴肅地說道:“就是他們,放學后校長正給我做輔導,他們兩個就拿著鐵棍進來,想搶校長的錢。她還脫了衣服給廠長叔叔看,”女孩子抬手,準確地指在陸心臉上,“讓廠長叔叔給她錢。然后他們倆把廠長叔叔和校長都打傷了。”
陸心聽著這個還稚氣的女孩子的聲音,眼睛猛地睜大,心也急速地往下沉。不,陸心飛快地搖著頭,話剛到嘴邊,陸父幾步跨上來,結實的巴掌就打在了她早就腫脹不堪的臉上。
“我他媽怎么生了你這么個敗壞家門不要臉的□□的東西!”
陸心腦袋嗡嗡作響,幾乎感覺有粘稠的血順著她的耳道往出蔓延。她的腦袋偏向一邊,手也一下脫離,洛河直直地就倒了下去,栽倒在稻草桔梗里。
陸心剛伸手還沒來及彎腰去拉他起來,那頭陸父抬手就又給她一巴掌,這下陸心也猛地跌落下去。她下意識地去抓洛河的手臂,整個人卻猛地被提了起來。
陸心早已沒了張嘴的力氣。陸母在一邊捂著面頰哭泣,陸父再次揚著的手臂在村長的聲音里遲遲沒有落下去。
村長開口說:“行了行了,黑燈瞎火的在這里也不是個事,先帶回去再說。”
他身后竄出來一個男子,跟著和陸父一邊一個,拖著她就往前面走去,陸心看著逐漸遠離的洛河,掙扎了一下,聲嘶力竭地哭喊著,出口的聲音卻極度沙啞著,小到幾乎聽不到。
那個男人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出聲征詢村長的意見:“村長,那這個……”
“就放著,看著也不活了,”村長跟著轉身就走,“回去弄出點什么,那啞巴和老漢.奸還得找我們鬧!”
人群中窸窸窣窣的議論聲紛紛響起,比冰錐更利,比天更陰寒:“這么小就男男女女的不檢點,可真是……”
“黑燈瞎火的在這荒山野嶺,也不知道第幾次了……”
“這種女的,倒貼我都不會娶。”
“拉倒吧,你還當她嫁的出去了。”
陸母在那頭的嗚咽聲更加的明顯起來。
陸心雙腳擦著地,幾乎像個死囚犯人被拖行著,洛河孤單的身影貼著冰冷的大地,在她視線里越來越遠離。
她像是個精神病人一樣掙扎呼號,卻被扣得更緊。直到逐漸失去了力氣,在逐漸看不到他的黑暗里失去了全部意識。
林惟故一動不動地站著,聽著陸心用盡可能平和的語氣敘述著那些事,有什么好像經年的淬了毒的箭一般發了狠地射.進他心底里。他目光移到陸心的臉色,卻看到她好像隔著遠山看到了不知哪里。
“你說,一個人在黑暗里等死,會不會很痛,被大雪覆蓋的時候,又會不會很冷。”
林惟故捏緊了拳頭,她的話,他答不上來。
陸心幽幽地把目光轉過來也對上林惟故的,她的眼神看起來那么困惑那么寂寞:“林惟故,你總說我們是夫妻,那么在我特別累特別痛特別苦的時候,是不是也可以稍稍依賴你?”
林惟故在原地站了很久,幾乎是在他在意念里終于猛地自己用手拔出那把利刃的時候,跨出一步狠狠地將陸心單薄的身影攬進懷里:“你可以。”
他的聲音里深沉不見底,擰著化不開的溫柔和心疼:“你是我的妻子,你當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