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年前最冷的一個月里,四川這個小省城開始風雨飄搖,凄風苦雨的,不似從前溫煦模樣。
“心姐——”
劉釗身上裹著一件厚實的黑色羽絨服,臉頰被凍得通紅,手里拿著一瓶小小的熱過的花生牛奶遞給她。
“哎……”陸心應聲,抬起一直埋在手臂里的臉來,兩側的頭發有些亂,她的雙眼里滿是因為勞累和憂愁所引起的紅血絲,看上去有些駭人?!岸耗沁呍趺礃恿耍俊?
“家屬還在鬧——一波又一波的,從昨天晚上開始一直鬧到中午,我剛剛去看也沒見消停,醫院樓下都拉了橫幅,有個護士受傷了。”
劉釗在休息室里坐下來,休息室有些暖氣不足,他猶豫了一下,還是脫下身上的羽絨服,給陸心披上了:“聽小周說,縣政府門口也鬧上了,跪著的,拉血字橫幅的——差點搞出□□來,交通也受阻了,他們那邊交警正在疏通?!?
陸心點著頭,突然覺得身上一陣微沉的暖意,帶著年輕男孩子獨有的荷爾蒙氣息的溫暖瞬間把她裹覆。她有些嚴肅地皺了眉,就往下剝背上劉釗的羽絨服:“小劉,你剛從外頭那么冷回來,干嘛把衣服給我了?快穿上。”
劉釗也有些急了,就著她的姿勢按住了她的肩膀:“心姐……我一大男人,不覺得冷。要不這樣,”他看到那頭有個小太陽取暖器,就往那頭走,“我把這插上,一會兒就都不冷了?!?
“是壞的……”陸心嘆著氣說。
劉釗倒是憨憨地笑了,帶著男孩子特有的銳意滿滿:“心姐,你不知道了吧?我高中輟過學,跟著我爸在老家修電器,學了不少技巧哩?!?
這個陸心倒是沒想到。不過作為當初劉釗的面試官之一,她倒是對這個男孩子印象深刻,因為他是全場唯一一個自考了大學的人。
“你小心點啊?!标懶氖掷锱踔潜烙嬍莿⑨搹淖詣迂準蹤C那里買了,一路在兜里捂著來的花生奶,內心感慨:真的是一個不可多得的好男孩啊。
不過半晌,那個搞了半天不知道怎么壞了的小取暖器竟然幽幽地發著暖黃的光,漸漸生發出熱度來。
陸心簡直嘆為觀止:“可以啊小劉同志!”她沖著劉釗伸出一個大拇指,“現在記者不好做,哪天失業了,咱倆就合資擺個小攤吧,簡直是一大生存技能??!”
劉釗撓著頭起身,嘿嘿笑了兩聲,走她旁邊坐下來:“對了心姐,劉奶奶怎么樣了?”
陸心臉上的笑容僵了一瞬,眼里的光瞬間也黯淡下去:“中間醒了一次,疼醒的。醫生給打了鎮痛針,又睡過去了。”她深吸了一口氣,調整好自己的情緒,“你記得給小周說讓他們也小心點,鬧起來也別逞強,人別受傷?!?
“哎。”
屋內一陣沉默,陸心心思也不知道飄去了哪里,半晌又開口:“也辛苦你了,小劉,今天這事本來我該去看看的?!?
“心姐哪里話——”劉釗有些急得鼓起了眼,“你大早上又趕著飛了回來,張奶奶這邊情況緊急,你也是關心咱們采訪的進程……”
“不是,”陸心嗓子一瞬有些沙啞,“小劉,其實采訪沒那么重要,什么非遺,什么事業,都沒那么重要。張奶奶人不錯,你也知道,可憐到老來有個病痛的孤身一身,也沒個兒女關心。做咱們這行,不能有太多個人情緒,但也絕對不能無情?!?
劉釗瞪著眼看著她,被她打斷話,也不知道是羞愧還是什么感情使然,整張回暖的臉再次順著耳根漲紅起來,良久,他輕輕嘆了一聲:“心姐,你真的很不一樣。我剛進來臺里做事的時候,因為這方面說錯了話,被批評過很多次,后來也學著像別人一樣,讓自己和同事輕松一點。在那之前,我都以為記者是一個可以一直說真話的職業。心姐,這也是我后頭特愿意跟著你的原因,很多人守不住的東西,你守得住。”
陸心偏頭看著這個原本該意氣風發的男生臉上有著本不該有的老于世故的滄桑,心底里說不出是怎樣的感覺,她再次轉頭,放空狀看前方,思緒飄很遠:“只能說,記者是一個應該說真話的職業?!?
她回頭,劉釗還在偏著頭專注地看著她:“心姐,我可以問一下,你當初為什么要當記者的嗎?”
陸心眼光閃了一下。
她是為了什么呢?一路念上來,大學專業是跟這個八竿子打不著的金融。對于記者……應該是抵觸的吧,結果這東西像是被寫在她潛意識里一般,終于還是徹底影響了她。
“這么晚了?!标懶钠鹕?,轉移著話題,把肩頭的羽絨服像是卸下重任般地卸了下來,給劉釗遞了過去:“你先回臺里看下狀況吧,順帶帶些換洗衣服。我去二院那邊看看?!?
她有些不敢看劉釗的眼睛,只看著他有些凍裂的手接過了那件羽絨服:“心姐,你的機票還存著嗎?我順帶都給你拿去報了吧?!?
“不用,”她終于抬起頭來看著劉釗,臉上露出一個笑來,“是我丈夫買的,不用報了。給臺里省點?!?
“啊……心姐你、你已經結婚啦?”劉釗臉上錯愕的表情太過生動,提醒著陸心,她并沒有任何資格去教導或者分享經驗給任何一個年輕人。畢竟,不論生活還是事業上,她都是一個徹頭徹尾的>
“嗯。”陸心起身,推開休息室那個吱呀作響的門,寒氣讓她一下子咬緊了牙關,她縮了縮脖子,頭也不回地走了出去。
——
“沒人性啊……”
“啊……我的兒啊,大過年的你讓媽一個人怎么活啊……”
“嘖。聽說父親癱瘓,就這么一個打工的獨子。”
“一天了,政府都不敢出來人管?!?
“退后退后!!!別妨礙公事。嘿??!那邊的,不許拍了——”
人群被拿著警棍的警察往后驅退,半包圍圈正中是十來個穿著白色孝衣舉著橫幅跪著的群眾,這一片因為人的聚集和踩踏,幾乎完全看不出落雪和積雪融化的痕跡。周歷往后撤了撤,肩膀上的相機被扛了一下,腳下又挨了重重一踩,凍得近乎沒有知覺的手指險些沒有抓穩。他驚呼一聲,背后被一雙有些瘦弱的手推著扶了一把,他站穩后,有些艱澀地回頭:“謝謝啊……心姐?!”
“嗯。沒傷著吧?”陸心脖子縮在厚厚的圍巾下面也還是覺得冷,呼出的熱氣噴灑在空氣里,像是一團長久郁結在胸口的氣,揮之不去。
她有些心疼周歷他們,這邊的工作分明就算是兩頭不討好,公職人員也有他們的任務,盡量降低曝光和影響力;而這些可能真的含有“冤情”的普通人們亟需這樣的社會關注度。
周歷整個耳朵和臉頰還有鼻頭都被凍得通紅,眼睛也帶著一絲霧氣——臨近年關,可是記者們卻是迎來了最集中壓力四處奔波的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