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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棠雖然孤僻,但只是不主動進行社交,別人示好,她也會給予回應(yīng)。上大學(xué)時住校,舍友朝夕相處,打交道不可避免,一來二去,關(guān)系也算不錯。只是畢業(yè)之后各奔東西,不在同一處,聯(lián)系就漸漸的少了。
這次同舍友之一的唐秀秀重逢,舊日友情重新浮上心頭,見面交談幾句之后,兩人又恢復(fù)了從前的親密。
唐秀秀畢業(yè)并未從事美術(shù)創(chuàng)作,而是去做了一位藝術(shù)品經(jīng)紀人,目前就職于一家業(yè)界有名的拍賣行。學(xué)習(xí)期間練出的好功底和眼光讓她在諸多經(jīng)紀人里脫穎而出,已經(jīng)小有名氣。
宋棠坐在窗前,用刷子把調(diào)過色的生漆在玻璃板上抹開,對著光觀察了一會兒顏色,皺皺眉,端著玻璃板去了院子里又看了看,才松開眉頭。
唐秀秀問她:“你去院子外面做什么?”
宋棠把玻璃板放回去,空出一只手指了指窗外垂著的大片三角梅:“顏色太艷麗,映得整個屋子都發(fā)紅,怕判斷錯了生漆的顏色。”
唐秀秀托著腮盯著她刷漆:“上學(xué)的時候就知道你在外面接活賺錢,只是都去別人那里做,都沒看過你動手。上班之后也幫客戶聯(lián)系過修復(fù)的事,倒是見識了好幾位修復(fù)師工作,但和你一比,總覺得他們手法比較粗糙。”
宋棠笑著說:“太夸張了吧。”
唐秀秀認真的說:“真沒夸張。h市離f市這么遠,你的名聲都傳過來了,可惜我客戶沒見識過你的手藝,雖然聽說過你大名,但覺得你年輕,更愿意把活交給有經(jīng)驗的老修復(fù)師做。這次你來f市雖然是個意外,但也是你的大好機會。”
她指向窗外,院墻之后還是一重一重的院落,樹木繁茂,飛檐翹角被盎然綠意環(huán)繞:“你看看這房子,就知道邱家的地位了。這邊的民風(fēng)和h市不一樣,人情社會,宗族的力量可不小,連市長看到邱先生,都會格外客氣。他名氣大,眼光高,好多從事藝術(shù)品相關(guān)行業(yè)的人都想和他攀上關(guān)系。我在同行里已經(jīng)算混得還不錯的,別說進邱家這個門了,連在社交場合上想說幾句,人家都不搭理的。”說著拍拍宋棠肩膀,“可你卻被他指定修復(fù)他家的藏品,現(xiàn)在名聲都傳開了。今后那前途,絕對不可限量啊。”
宋棠笑了笑:“h市和周邊的單子,我就能接不少了,不會缺活做。即使在這邊打響名氣,用處也不大,我不想長時間的在外地出差。”
唐秀秀看了她幾眼:“我知道。但是和邱先生搞好關(guān)系,好處太大了。我看到你在朋友圈發(fā)的圖了,你做的小玩意真的好可愛,想做原創(chuàng)的話,更得抱住他老人家的大腿。他一句好話,可以讓你立刻受到原創(chuàng)圈的另眼相看,追捧你的客戶也會越來越多。”她邊說邊笑,“而且你和邱先生關(guān)系好了,也可以順便提攜提攜我呀。”
宋棠道:“邱先生這樣的人物,討好的人太多了,想拉近關(guān)系,主要是看他自己愿不愿意。我主動沒用,何況我也不大會應(yīng)酬……”一陣倦意襲來,她捂著嘴打了個呵欠,漆器上的描金紋樣就像動了起來似的,在眼前攪成一團。
唐秀秀道:“你沒午睡嗎?進度這么趕啊?”
宋棠搖頭:“其實睡過了,但是好奇怪,總覺得睡不醒一樣,時不時覺得胸悶。也許是氣候原因吧,不適應(yīng)。”
“水土不服還沒好啊?這邊是很潮,吃點祛濕的藥膳吧,還有幾種中成藥,效果蠻好的。我剛來f市的時候就靠吃藥調(diào)理。我和你說一下名字……”
宋棠擺擺手:“不用不用。邱家對我特別照顧,各種滋補湯羹就沒斷過,血燕,雪蛤,什么好東西都有,藥我也吃了,是他家相熟的老中醫(yī)專門替我開的方子。這樣都沒好,只能說我實在不適合在這里生活。等任務(wù)完成了,我回h市,應(yīng)該就能不藥而愈。”
唐秀秀道:“既然你精神不好,那我就先走了,免得你還分心來和我說話。我過兩天再來找你。”
宋棠點點頭,把她送出院子,又折回來,繼續(xù)在漆器上添補生漆。把那個崩壞的角落涂完,本打算粘合某處裂開的胎體,但眼皮實在沉重,不停的往下墜。精細活,不能在恍惚的狀態(tài)下做,她輕輕嘆了口氣,把文物收好,調(diào)了鬧鐘,回到床上,準備補個覺再說。
她的頭一沾上枕頭,眼皮就忽然不重了,但身子卻倦得很,大腦也有些木,就像熬夜熬了個通宵,精神已經(jīng)亢奮,但身體卻透支了的狀態(tài)。輾轉(zhuǎn)了一會兒,她爬起來,繼續(xù)忙工作,折騰完破損的胎體,放一邊晾干。又看看大盒里面套的小盒,拿起來看了看,決定繼續(xù)補漆。誰知剛把生漆倒在玻璃板上,困意又卷土重來,勉強調(diào)了會兒色,她放下刮刀揉眼睛。
擔(dān)心又像剛剛那樣,一躺床上就清醒,她便沒有去臥室,從旁邊拿了個靠墊墊在頸后,倚在椅背上,合上眼睛。本打算只略略養(yǎng)個神,誰知這次她真的睡了過去。
電話鈴響起,她從睡夢里猛然驚醒,只覺得心臟突突亂跳,如同失控的馬一樣在胸腔里左沖右撞。她按著左胸,另一只手摸到手機,屏幕上大大的兩個字,徐茂。
她接了起來,剛想問他在干什么,忽然想起他在大洋彼岸,此時應(yīng)該正值凌晨,不由得吃驚:“怎么這個時候給我打電話?你沒睡?”
徐茂聲音暗啞,顯然十分疲倦:“棠棠,你為什么不告訴我?”
宋棠怔了怔,視線掠過眼前書桌上林林總總的工具。她從昏睡中驚醒,腦子有點發(fā)木,一時竟不知該怎么措辭。
“你遇上這么大的麻煩也不告訴我……”他頓了頓,道,“這么不愿意讓我參與你的生活?”
一陣風(fēng)吹進窗戶,帶來微微濕潤的泥土氣息,這是要下雨的前兆。這股氣息讓她清醒了一些,她低聲答道:“你很忙,自己的公司事情都處理不完,還要忙活李氏的公務(wù),李家親戚又各懷心事,爺爺還沒有醒,你身體沒修養(yǎng)好,再拿我的事煩你,我怕你又要病倒。再說媽媽搞出的事,我自己就能辦好,大姐二姐幫忙找了信得過的新看護,邱先生也沒有為難我,只讓我把漆器修復(fù)好。所以我覺得……暫時沒必要和你說。”
徐茂的聲音不再繃得那么緊,他輕輕嘆息,道:“我回國了,進了城,本來說去你那里看看你,江宇看瞞不住了,才告訴我實情。”
“你回來了?美國那邊的事都處理好了?”
徐茂道:“沒有,李氏的事情很復(fù)雜,爺爺這個主心骨一倒,很多積弊就浮到水面上來了,叔叔姑姑們這么多年經(jīng)營,勢力盤根錯節(jié),理清楚都不容易。李氏是爺爺這輩子心血鑄成的,我為了他,也不能讓公司就這樣垮下去,所以我后天上午又要飛回去。這次回來是想處理verdure的公事。雖然一直通過視頻會議遙控公司運作,但有些事我必須當(dāng)面確定一下。”
宋棠心中莫名的空落落的,低低的“嗯”了一聲。
“棠棠,對不起,我很想來f市看看你,但積壓的事情不少,明晚又是公司年會,我必須出席……”
“沒什么,你坐了長途飛機,時差還沒倒過來,又要忙前忙后的,注意身體。”
徐茂靜了一會兒,道:“棠棠,只要你回家,我的心就定下來了,什么病都能好,比現(xiàn)在忙一倍我都撐得下去。”
宋棠沉默了。
“棠棠,忙完手上的事,你就回家,好不好?”
大顆大顆的雨水從天而降,砸在地面,青石板上很快布滿了銅錢大小的水漬,又很快全部濕透,不過眨了幾次眼,雨就密集得和紡織機上的線一樣,連對面的院門都模糊起來。
宋棠耳邊全是雨聲,思緒被嘩嘩聲響攪得亂紛紛的。
徐茂繼續(xù)道:“我保證,我不會再犯以前那種錯誤,有事都和你好好商量,絕對不會再越俎代庖?guī)湍銢Q定。在外人面前我也會約束自己的言行,別人有誤會,或者難聽話,我第一時間幫你解釋清楚,不會再讓你活在莫名其妙的指責(zé)和壓力里。”
潮氣涌入房間,濕寒透過衣物纖維,就像直接裹在了皮膚上,宋棠不由得打了個寒顫,鼻子發(fā)癢,剛想開口說話,就打了一串噴嚏。
“怎么了?感冒了?”徐茂停住話,有些慌張的問。
宋棠抽紙巾擦鼻子,含含糊糊的說:“沒事,我馬上加衣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