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荊軻刺秦王的故事她并不陌生,小時候,蒲伯與學(xué)堂里的先生都給她講述過,不過她一向只留意到其中主角荊軻、秦王嬴政及燕太子丹的事跡,如今反復(fù)回憶那晚細(xì)節(jié),想起莊文太子當(dāng)時看的那頁,除了荊軻,她還曾瞥見樊於期的名字,遂著重看關(guān)于樊於期的情節(jié)。看到秦將樊於期與趙國作戰(zhàn)慘敗,得罪于秦王,逃亡燕國,獲燕太子丹禮待,而樊於期父母宗族卻被秦王誅殺,荊軻刺秦王之前,為設(shè)法取得秦王信任,私見樊於期,與其商議……目光落于這一段上,蒖蒖再三品讀:
荊軻曰:“今有一言可以解燕國之患,報將軍之仇者何如?”
於期乃前曰:“為之奈何?”
荊軻曰:“愿得將軍之首以獻(xiàn)秦王,秦王必喜而見臣。”
她默默思索半晌,忽然抬頭問立于她身后也在看書的趙皚:“官家當(dāng)年身為皇子,一向與齊栒不和,若張國醫(yī)在他授意下投靠齊栒,就算齊栒不知道他們有私交,但張國醫(yī)此前出入宮禁,曾受先帝倚重,因職業(yè)的原因,又頻頻與宗室來往,齊栒老奸巨猾,豈會輕易信任他,把病體交給他診治。張國醫(yī)是不是為此做過什么?”
“他為取得齊栒信任,出賣了他的朋友,當(dāng)時的司諫林昱。”趙皚答道。頓了頓,他凝視著訝異的蒖蒖,補充說明,“也就是林泓的父親。”
趙皚自從得知蒖蒖心儀林泓,很快暗暗把林泓家世背景查了個遍,知道林泓父親的往事,但因此前不知張云嶠有可能是蒖蒖父親,這些事從未與蒖蒖說起,事到如今,遂決定把自己所知的告訴蒖蒖:“林昱的父親,林泓的祖父,因主張北伐,被齊栒構(gòu)陷貶謫往崖州,患病客死他鄉(xiāng)。張云嶠與林昱原本私交不錯,后來林昱常進(jìn)諫彈劾齊栒及其黨羽,令齊栒很惱火。張云嶠投靠他時,告訴他自己曾在林昱家中看見一幅應(yīng)藏于秘府的晉人尺牘,因林昱早年曾任職于秘府,齊栒便指使黨羽攻訐林昱監(jiān)守自盜。此后沈瀚站出來說明那尺牘是先帝賜給他,他轉(zhuǎn)贈林昱的,齊栒黨羽便又說無功不受祿,林昱收這等厚禮是受賄,與沈瀚結(jié)成朋黨構(gòu)陷大臣,于是林昱被下獄問罪。沈瀚經(jīng)爹爹在先帝面前據(jù)理力爭,才避免了牢獄之災(zāi),但也被追責(zé)補外幾年。林昱在獄中病倒,張云嶠去為他診治,這回大概是齊栒派他去的,最后,如齊栒所愿地沒治好,林昱很快死于獄中。不久后,張云嶠便成了齊栒的隨侍醫(yī)師。”
蒖蒖聽后沉吟須臾,又與趙皚說起一事:“我出宮被山石與逸馬攻擊那次,莊文太子與蒲琭辛救了我,送我去見林泓。那日在林泓家中,蒲琭辛說多年前曾與官家、一位太醫(yī)和一位文士相聚于一處山中小院,還說太醫(yī)的娘子很會做菜,林泓長得與那文士相似。如今想來,那日他見到的,恐怕就是張國醫(yī)和林昱。”
“林泓聽見他這樣說是何反應(yīng)?”趙皚問。
蒖蒖道:“他說他父親并不認(rèn)識什么太醫(yī)。”
趙皚聞言道:“林昱與張云嶠的瓜葛在朝中算不得什么秘密,林泓必然也知道,那樣說大概是因為恨極張云嶠,不想承認(rèn)父親曾與其有私交吧。”
蒖蒖默然,少頃把那冊《史記》遞與趙皚,目示樊於期那段,問趙皚:“你說,有沒有可能,張國醫(yī)投靠齊栒之前出賣林昱,甚至導(dǎo)致林昱身亡,是官家和他們二人商議謀劃的結(jié)果?”
趙皚接過書迅速瀏覽完那一頁,也不驚訝,從容道:“我也想到了。張云嶠懸壺濟(jì)世多年,聲譽極佳,應(yīng)是一位正人君子。如果是賣友求榮的人,爹爹也不會如此看重他。齊栒通敵賣國,大肆誅鋤異己,爹爹和林昱,與齊栒之間都有國仇家恨,便聯(lián)合張云嶠,設(shè)下一個類似刺秦的計策,為讓張云嶠獲得齊栒的信任,鏟除大奸,林昱自愿慷慨赴死,用自己的性命,把張云嶠送到齊栒身邊。”
蒖蒖黯然垂目,憶及林泓那日聽蒲琭辛提起太醫(yī)時的神情與回答,心知他必然認(rèn)定了張云嶠是殺父仇人,卻未必知道父親當(dāng)初很可能是懷著樊於期這樣的初衷赴死……忽然悚然一驚,對趙皚道:“所以,林泓那日公然拒婚,寧愿以梅為妻也不娶我,是不是因為,有人告訴了他我是張云嶠之女?”
趙皚沉著應(yīng)道:“如今看來,很可能是這樣。只有這個原因,才能令他那么君子的人不顧你尊嚴(yán),當(dāng)眾拒婚。”
“誰告訴他的?”蒖蒖悵然問,“官家知道么?會是官家么?”
“不會。”趙皚推斷道,“若謀殺齊栒是真,這等事自不便公之于眾,爹爹肯定會保守這個秘密。事隔多年,為免節(jié)外生枝,也沒必要告訴林泓張云嶠和你的關(guān)系,何況他還不一定知道。就算要說,也會耐心解釋他與張云嶠的苦衷。林泓不是不明事理之人,若知來龍去脈,便不會遷怒于你,就算不想與你成婚,也會私下好好說明,不可能當(dāng)眾再拒。”
“也不會是莊文太子。”蒖蒖旋即道,“若他在聚景園宴集時便已知道這些事,薨前那晚何必再看著荊軻篇出神,只有剛知道才會這樣細(xì)細(xì)思量吧……”
回想那時情形,她不禁雙目微睜,剎那間想通了一件事,“那天夜里,他顯得格外患得患失。我伺候他吃完橙子,想告退時,他忽然拉住我,說那天林泓來找過他……還問我,如果有一天,林泓向我道歉,說他錯了,我會不會跟他走……他肯定是剛知道那事不久,擔(dān)心林泓得知真相后與我再有牽絆……”
“你是怎樣回答的?”趙皚問。
“我說,我會跟林泓走,然后等他把我追回去……”蒖蒖此時情緒有些失控,呼吸漸趨急促,頭低垂下去,不自覺地緊捻著裙帶的手在顫抖,“我是說笑的,我并不想走……為了讓他安心,所以我,我……”
“所以你什么都答應(yīng)他。”這一瞬趙皚心如刀絞,但還是強抑住心中悲苦,讓自己保持著平和神情,溫言對她道,“好了,好了,不必再說下去。”
霎時淚如泉涌,蒖蒖崩潰地捂住臉,泣道:“我不知道殿下為什么忽然……到底是不是我的原因?”
趙皚在她面前半蹲下,取手巾遞給她拭淚,輕聲安慰她:“我后來問過韓素問,他肯定大哥的死與這無關(guān),說當(dāng)時大哥已經(jīng)痊愈了……你再想想,大哥自己有沒有察覺到什么?”
蒖蒖惘然抬首,怔怔想了許久,然后告訴趙皚:“他跟我說過一句話,讓我去找楊子誠……可是我隨后被囚禁在島上,什么消息也不知道。逃出來后在殷琦的小院里住過一陣,向殷瑅問起楊子誠,他說楊子誠第二天就失蹤了,一直音訊全無。”
“楊子誠若非與大哥的死因有關(guān),便有可能知道是誰要害大哥。如今不知是自己躲起來了,還是被人滅口……”趙皚沉吟片刻,又勉力對蒖蒖呈出鼓勵的微笑,“我會派人尋找他。我們雖在追查真相,但你別太過自責(zé),目前并無證據(jù)表明是你導(dǎo)致大哥辭世。振作起來,像你以前那樣積極地生活,別讓自己一直沉浸在這事的陰影中。”
趙皚派了幾名心腹內(nèi)侍,讓他們回臨安打探楊子誠的消息,并請殷瑅暗中派信得過的邏卒一同尋找。但人海茫茫,一時也難以獲得確切訊息,直到入冬時也無佳音傳來。
這期間趙皚繼續(xù)處理寧國府事務(wù),特別關(guān)注圩堤工程,經(jīng)常親自縱馬前往惠民、化成二圩工地觀察工程進(jìn)展。一天夜里,他自化成圩歸來,手持一束在路上采的蠟梅,馳向鹿鳴樓,要給蒖蒖送去。那日白天,陌上乍見花開,想起蒖蒖常在酒樓中插花,他放緩步履,漫步于花影中,不禁露出溫柔笑意,霎時決定摘取一些供她插瓶。
此時蒖蒖已長駐鹿鳴樓,湛樂樓平時則由宋婆婆和衛(wèi)清潯派出的助手管理。她為鹿鳴樓設(shè)計了新食單,佳肴既有臨安與寧國府的經(jīng)典風(fēng)味,也不乏自己的創(chuàng)新菜品,吸引了不少新舊客人。蒖蒖明白湛樂樓環(huán)境清雅,適合三五好友閑聊議事,鹿鳴樓處于鬧市,氣氛則要熱鬧得多,客人需要伎樂助興,衛(wèi)清潯舉辦簪花會,目的便是讓城中人都知道,鹿鳴樓有全城最美的歌舞伎。蒖蒖又聽客人閑談,知道廣州有許多色藝俱佳的胡姬,有歌舞侑酒的酒樓往往賓客滿座。見客人們說起時滿目期待,她便派人去廣州買來兩名精于歌舞的胡姬,獻(xiàn)藝于鹿鳴樓。如此一來,鹿鳴樓門前果然終日車水馬龍,客人源源不絕,比以前更熱鬧幾分。
趙皚來到鹿鳴樓時,時過二更,當(dāng)日的顧客已散去,衛(wèi)清潯見近日生意興隆,心情不錯,這晚便命胡姬在廳堂歌舞,自己與蒖蒖并肩而坐,推杯換盞地飲酒自娛。
趙皚進(jìn)到樓中,見是這般情形,不由蹙了蹙眉。衛(wèi)清潯見狀,故意一摟蒖蒖的腰,笑著與她碰杯,兩廂依偎著將酒飲下,然后怡然問趙皚:“大王要不要坐下飲一杯?”
趙皚不答,徑直走到蒖蒖面前,把蠟梅遞給她,然后轉(zhuǎn)身便要走,蒖蒖當(dāng)即起立,問他:“二哥,你用晚膳了么?”
她聲音隱含關(guān)切,聽得趙皚心中一暖。他沉默一下,搖了搖頭。蒖蒖便道:“這里的膳食涼了,我去給你煮碗面吧。”
蒖蒖把花插入瓶中,便朝廚房疾步走去。趙皚稍待片刻,實在不欲與衛(wèi)清潯獨處,便尾隨蒖蒖而去。
蒖蒖在灶臺前燒水煮面。趙皚默默在桌邊坐下,奔波一天后,在這充滿煙火氣的環(huán)境里,凝視著她燭光中為自己忙碌著的身影,忽然鼻端一酸,感覺到一陣從未體會過的尋常百姓的俗世溫暖。
“圩堤修筑得還順利吧?你最近在忙些什么?”蒖蒖隨口問,手中動作仍未停歇,也沒有回過頭來看他。
“還好。工程沒問題,只是圩堤腹內(nèi)被廢棄的荒田太多,目前在招佃戶耕種。”趙皚定了定心神,開始回答她的問題,“我規(guī)定每畝將來只須納課子五升,是很優(yōu)惠的條件了,但此事進(jìn)展仍不太順利。那些荒田多年無人認(rèn)領(lǐng),佃戶們也不敢輕易報名耕作,擔(dān)心地將有收成時原主忽然出現(xiàn),要收回田產(chǎn),如此佃戶會血本無歸。我承諾若原主回來,也須待佃戶收完莊稼后才能收回田產(chǎn),可佃戶還是顧慮重重。”
“這個容易。”蒖蒖道,“你不如報請朝廷批準(zhǔn),以后明文規(guī)定,凡耕種荒田滿五年,又按時納課子者,可將耕種的荒田充自己田產(chǎn)。五年內(nèi)如有原主來找,就等當(dāng)時種的莊稼成熟后,讓佃戶收了,再把田還給原主。佃戶沒什么資產(chǎn),一定渴望擁有自己的田地,要讓他們看到希望。如此,佃戶有了把荒田收歸自己所有的希望,一定會積極去領(lǐng)荒田來種。就算原主回來,根據(jù)此前規(guī)定分配,原主和佃戶也應(yīng)無異議。”
趙皚遂問:“原主是五年后回來的又該如何?”
蒖蒖答道:“佃戶辛苦耕作荒田多年,五年后理應(yīng)把田地判給他們。不過若尋來的真是原主,也不能讓他們蒙受損失。寧國府被廢棄的荒田很多,到時帶他們?nèi)フJ(rèn)領(lǐng)另一塊便是了。”
趙皚斟酌后道:“聽起來頗有理。我會上奏請示朝廷。”
不久后蒖蒖煮好一碗菌蕈雞汁面,端至趙皚桌上。那湯色黃澄澄地,煞是誘人,趙皚立即引箸開始進(jìn)食。
蒖蒖見他吃得迅速,像餓了許久,便問他:“你今日進(jìn)過午膳么?”
“沒有。”趙皚道,“白天太忙,又是在田野里,周圍人煙稀少,沒有食肆可進(jìn)食……倒是帶了些干糧,但也沒什么胃口吃。”
“如今天涼了,干糧冷冰冰的,肯定也不好吃。”蒖蒖想想,在廚房里翻找一番,取出個銀食盒給趙皚看,“以后你再要去圩田,便提前一天告訴我,我一大早做好飯菜盛入這種食盒,讓人送到府治給你,你帶去圩田……還可以請工匠打造一個小支架,到了午膳時,你找個避風(fēng)的地方,把食盒擱在支架上,下面燃一小截蠟燭,便可以加熱飯菜了。”
趙皚運箸的手暫緩,刻意埋低了頭,不欲讓蒖蒖看見他泛紅的眼眶。
蒖蒖倒沒留意他此刻的變化,仍在想怎么完善自己的方案,須臾叮囑他道:“加熱飯菜時你先在食盒中加一點點水,這樣飯菜不易糊。”
趙皚仍垂著頭,低低應(yīng)了聲“嗯”,然后快速搛起剩余的面條,兩口吃完,隨即端起碗,把湯也飲盡了。
第三章 螢火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