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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是,這種香味沉穩(wěn)冷冽,多為男子所用,并非閨閣香。何況,她身為司膳內(nèi)人,為防擾亂食物氣味,一向不用香藥薰衣。
所以,這香是……他愴然抬首,本以為目光會觸及她淚水瑩瑩的雙眸,卻不料闖入他眼中的是她半含喜半含羞的笑顏。
與他對視一瞬,她飛霞撲面,愈發(fā)羞澀,低低地垂下頭去,唇動了動,似乎想說什么。
她是想解釋吧,或者,是想掩飾?沈瀚心下一慟,蕭索地想,其實什么都不必說,我自會在心里為你解釋,為你掩飾。
而他似乎想多了,她最終什么都沒說。她朝他斂衽為禮,便與他擦肩而過,匆匆離去,不知在想何事,甚至忘了通知他入殿面圣,最后還是守門的內(nèi)侍代為傳報,官家才召他入內(nèi)的。
這日無朝會,官家早晨仍留在寢殿。看上去除了眼圈微黑,官家精神尚佳,依然是往日鎮(zhèn)靜自若的模樣,待沈瀚行禮后賜他座,與他閑聊,半晌不提草詔的事。
沈瀚按捺不住,躬身詢問:“陛下昨夜召臣入對,可是有詞頭要予臣?”
“哦,朕本是想請卿草詔,但后來想了想,此事細節(jié)尚待斟酌,也不急于這一兩日公布,也須待測算出個好日子……”官家漫不經(jīng)心地說明,沈瀚卻聽得心下一沉,勉強笑道,“看來,官家要昭告天下的,是件喜事。”
“嗯。”官家面無表情地簡單肯定。
官家沒有多說什么,一位中年婦人卻于此刻攜一盒喜餅入內(nèi),請官家品鑒選擇,愈發(fā)顯示了宮中將有喜事。
聽門外內(nèi)侍傳報,沈瀚得知這位婦人是深受官家信賴的尚食劉娘子。
劉尚食將食盒中喜餅一一取出,向官家展示,說:“這是妾剛做好的,請官家看看嘗嘗,紋樣滋味可還妥當(dāng)。待官家選定,妾再教御廚做了以供官家賜給臣僚。”
那些喜餅皆表面印有龍鳳、牡丹、如意云紋等吉祥紋樣的面食糕點。官家略挑幾個看看,道:“都還不錯。不妨再用棠梂子、糯米粉和糖做一些圓歡喜,裹上糖漿,撒點干桂花,紅紅黃黃的,顏色喜慶,名字應(yīng)景,味道好,她也愛吃。”
劉尚食低首領(lǐng)命。官家一瞥尚在一側(cè)默默聆聽的沈瀚,含笑解釋:“宮中許久沒有喜事,這一樁,總須辦得上心一點。”
她也愛吃,她也愛吃……沈瀚心里反復(fù)默念這一句,暗想這圓歡喜似乎是京中美食,昔日在越州不曾見她吃過,想必是入宮后伺候官家飲食才隨他口味愛上的。
不免又覺莫名酸楚,恍恍惚惚地,一個僭越的問題竟脫口而出:“她……愿意么?”
官家訝異地看著他,仿佛他提了個全天下最不可思議的問題,良久才垂下眼簾道:“愿意。如此美事,她怎會不愿意。”
沈瀚不禁一哂,是在嘲笑自己:是呀,天下女子,誰會拒絕成為后妃?何況,官家本身也是個風(fēng)度翩翩、二十多歲的青年。
他偷眼打量官家,越看越覺得他俊逸不凡,周身好風(fēng)儀,非自己能相提并論。
“卿枯候一宿,辛苦了,早些回家歇息吧。”官家和言道。
“陛下可還有旨意須臣草詔?”沈瀚欠身問。
官家擺首:“沒有了。稍后縱有,也讓下一位值宿的學(xué)士擬吧。卿神情憔悴,還是回去好好休息。”
在沈瀚告退之前,官家又招手命他近身,親自將適才劉尚食奉上的喜餅交給他:“這些點心滋味頗佳,你帶回去吃吧。”
官家舉手投足間,沈瀚清晰地聞到了他衣裳中逸出的柏木、龍腦、沉檀香。
第四章 神農(nóng)
“她身上染有先帝的衣香,先帝又表示好事將近,我又能再說什么?她沒有抗拒的意思,難道我要公開反對,毀人前程么?”沈瀚喟然長嘆,“我回家后悶悶不樂,病休了一些時日。其間恩師來看我,提起他有個女兒待字閨中,有意許配給我……不久后,這個姑娘便成了我如今的夫人。”
蒖蒖一陣嘆惋,問他:“參政后來沒發(fā)現(xiàn)裴尚食并未成為嬪御么?”
沈瀚道:“先帝說要等些日子再公布……后來再不提此事,我以為天恩難測,或有什么變故……而我已成婚,也無法改變現(xiàn)狀了。”
“還有那樁喜事,”蒖蒖再問,“先帝指的是長公主下降之事,參政后來也沒收到那份包括圓歡喜的喜餅么?”
沈瀚訝然舉目與她相視,良久后深深地垂下頭去,“唉,長公主下降是在我攜夫人赴外郡任職之后,我沒收到那份喜餅。”
陰錯陽差,就此斷送裴尚食一段姻緣,半生喜樂。
蒖蒖聽沈瀚解釋,明白于理對其難以苛責(zé),然而想起他一念之差令裴尚食孤獨終老,又覺他領(lǐng)受裴尚食此前對他的種種怨懟也不算太冤枉。對他不便責(zé)備,要安慰卻也說不出口,默然與他相對片刻后,蒖蒖朝他施禮告辭,退至外間。
堂中獨處的沈瀚追憶前情,引袖拭拭眼角,頗為感傷。想起孫洙那闋《河滿子》,亦似此前曾玠那樣,以指叩桌面,一人輕聲吟唱此詞下闋:“黃葉無風(fēng)自落,秋云不雨長陰。天若有情天亦老,搖搖幽恨難禁。惆悵舊歡如夢,覺來無處追尋。”
這詞蒖蒖當(dāng)初聽曾玠唱后回來查閱過,如今知道了沈瀚與裴尚食的往事,再聽這下闋更是無限感慨。隨后幾天蒖蒖私下常琢磨這詞,有次不自覺地低聲吟唱,被裴尚食聽見,蹙眉問她:“你這小姑娘,怎么唱這種詞?”
蒖蒖一愣,轉(zhuǎn)而想到這可能是向裴尚食說明沈瀚當(dāng)年心事,為她解開心結(jié)的契機,畢竟就犯錯而言,一時糊涂造成的誤會比刻意實施的遺棄值得原諒,遂展顏笑道:“這詞我是聽沈參政在待漏院唱過的,覺得好聽,就學(xué)著唱了。”
裴尚食訝異道:“那朽木一般的老匹夫,竟會當(dāng)眾唱此詞?”
“并非當(dāng)眾。那時眾宰執(zhí)還沒進待漏院,他一人獨坐時不知想起了什么,就開始唱這曲子。我在外間伺候,見他唱得直抹眼淚,就進去勸慰他幾句,他感傷之下,與我說了一些往事。”
裴尚食不由更好奇,立即追問:“他告訴你什么?”
蒖蒖笑道:“別看沈參政如今如此頑固,其實年輕時也是個多情人。他說當(dāng)年曾真心愛過一位姑娘,可惜因一場誤會,錯過了一段良緣……”
沈瀚與蒖蒖說起往事時其實敘述并不詳盡,略去自己許多心路不提,而蒖蒖發(fā)揮說書人一般的天賦,憑借些想象添枝加葉,又把沈瀚刻意裁剪掉的細節(jié)補回來了,將那晚之事繪聲繪色地盡數(shù)轉(zhuǎn)告裴尚食,包括柏木衣香與歡喜團,只是不明說裴尚食姓名身份,只說是沈參政心儀的一位宮人。
裴尚食聽了久久不言,面上平靜一如既往,并不見情緒驛動,但蒖蒖一低眉時發(fā)現(xiàn)她垂于身側(cè)的衣袖在顫。
“這老匹夫,真是倔得像頭驢呀……”裴尚食終于出聲嘆道,“他就不知道開口問一問么?”
“他一心以為那姑娘與先帝木已成舟,大概不想多說什么,以免姑娘難堪。”蒖蒖輕聲解釋。
裴尚食徐緩地瞬了瞬目,抹去目中一點微光,亦不再多言,啟步默默自蒖蒖面前走過。
下一次蒖蒖去待漏院時,裴尚食提出與她同往。
與沈瀚相遇,四目相對,沈瀚有些尷尬,赧然低下頭去。裴尚食倒神態(tài)自若,依然冷著面問他:“御賜的雪花酥,參政品嘗了么?”
沈瀚朝宮城方向一拱手:“謝官家隆恩,賜瀚飲食。不愧是天家玉食,十分甘美。”
見裴尚食聞言有自矜之色,沈瀚又忍不住低聲補了一句:“只是……尚食以后可否少放些糖……太甜了……”
“太甜?”裴尚食豎眉側(cè)目,搶白道,“這雪花酥的配方是我悉心研究多年才定下來的,糖用量控制得極為精準,一分不多一分不少,官家都說甜味合宜,沈參政想必是市井雜食進多了,影響舌頭辨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