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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道甜品盛在金甌中,其上有琉璃蓋,先由內人奉至蒖蒖案上。內人揭開琉璃蓋,但見金甌中鋪冰沙,櫻桃一顆顆壘于中央,呈山丘狀,其上澆了蔗糖漿及乳酪。
宮中娘子們吃這道甜品,會讓人先將櫻桃剖開去核,而官家嫌事先剖開會令櫻桃味變,故命御廚保留原狀,此刻櫻桃紅艷艷地堆在金甌冰雪上,色如瓔珠,十分美觀。
蒖蒖以銀匙取兩顆置入自己面前銀盞中,正欲品嘗,忽然看見了什么,動作一滯,沒立即送回入口中。
皇帝正巧側首看她,見狀便問:“怎么了?”
蒖蒖應之一笑:“沒什么,奴是見這櫻桃如珠寶一般好看,就多看了一眼。”
隨后面不改色地將那兩顆櫻桃吃了,然后對皇帝微笑:“這櫻桃很新鮮,味道極佳。”
內人正準備將金甌送至皇帝面前,蒖蒖忽然起身,對皇帝行禮,道:“奴有一不情之請,望官家應允。”
皇帝許她說,蒖蒖遂道:“奴以前從未吃過乳酪澆櫻桃,品嘗之下但覺乳香與果香相融,妙不可言。可惜只得嘗了兩顆,所以,官家可否……”
皇帝聞言笑了:“你是想多吃一點。無妨,這一甌便賜給你了。”
蒖蒖欣喜謝恩,卻未立即進食,而是囑咐身邊內人將這盞櫻桃送至尚食局自己房中。
裴尚食見狀有些訝異,欠身詢問官家是否要讓李食首再呈一甌上殿,而皇帝尚未回答,芙蓉閣已派人來報訊:柳婕妤誕下一位小公主。
皇帝大喜,立即起身去芙蓉閣看望柳婕妤母女,完全顧不上吃櫻桃。
蒖蒖請官家賜櫻桃之事傳入李大鴻耳中,他頓時火冒三丈,徑直沖到尚食局找到蒖蒖,大罵她膽大妄為,厚顏無恥,竟敢擅奪官家御膳。
蒖蒖也不分辨,而是默默地把那甌櫻桃推至李大鴻眼下。
李大鴻揭開蓋一看,不由兩眼圓瞪:冰沙大半已化為冰水,而水面漂著一些白色的蟲,櫻桃上也附著一些,有幾條尚在蠕動。
“櫻桃經雨易生蟲,御廚這次顯然買到了雨后櫻桃。沖洗時看不出,經冰水一泡,蟲便跑了出來。”蒖蒖此時才道。
李大鴻自然明白這點。這是果蠅幼蟲,易藏在櫻桃、楊梅等果實中,雖然無毒,食之不太會損及身體,但萬萬不可讓貴人見到,何況是官家。以往有過膳工奉給太后的楊梅中含蟲,而被杖責后逐出御廚的先例。
李大鴻愣怔了半晌,忽然朝蒖蒖一抱拳:“這次多謝吳掌膳出手相救。我李大鴻恩怨分明,一定會還你這個人情……說吧,你想學什么菜式?”
蒖蒖沒立即回答,沉吟須臾后笑著問李大鴻:“李食首,如今御廚中膳工加膳徒,有四百多位吧?”
李大鴻稱是。蒖蒖又道:“官家早膳進食不多,遠遠用不上這么多人。這四百多位,絕大多數五更之前都沒什么事做,對吧?”
李大鴻警惕地盯著她:“你想讓我們做什么?”
第十一章 廣寒糕
蒖蒖道:“我想請李食首與尚食局一起向官家進言,有朝會時,御廚做早點送至待漏院,供朝士們取用,尚食局可從旁協助,食物的烹飪、傳送等皆可幫手。”
李大鴻一驚:“朝士那么多人,談何容易!”
他的問題蒖蒖早已考慮過,此刻從容答道:“待漏院不便開火,早點目前暫定為糕餅之類,配以御廚中煮好的羹湯。這些食物可大批制作,御廚有四百余人,完全能應對朝士所需。”
見李大鴻皺眉不言,蒖蒖旋即又道,“我已向裴尚食提議,她亦覺得此事若實施,受益者甚多,尤其是家中無足夠人手兼顧每一餐的青年官吏……聽說,這些年李食首請名家悉心栽培,如今令郎寫得一手好字,進入書院做了祗候,也會經常參加大朝會吧?只是李食首長年在御廚做事,不知令郎吃過幾回父親做的早膳?”
李大鴻重重地嘆了口氣:“既做了這天家的差事,我十天半月才得回一趟家,回家反而不常做飯。他長到二十多歲,統共就沒吃過幾回我做的飯菜。”
“所以,若能借此機會讓令郎嘗到父親做的膳食,于他也是一種安慰吧。”蒖蒖道,“何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李食首將愛子之心化為廚藝,精心烹制早點,令所有寒門出身的官吏皆受益,也是莫大功德。”
李大鴻回去思量一番,又與御廚及御膳所相關主管商議,得到了許多子侄輩皆朝士或讀書人的主管認可,覺得此舉雖然加多了些工作,但確實可令廣大朝士受益,是一件大好事。
于是御廚與尚食局聯合向皇帝進言,提出這個建議。皇帝亦覺可行,命有司討論。三司認為此舉花費在可接受范圍內,為朝士們解決了一部分后顧之憂,可令官吏們更專注于國事,而這種不時施與他們的點滴恩澤,亦會潛移默化地增加他們對朝廷的歸屬感,可以實行。臺諫官員也是贊同者多,并無多少反對意見,卻不料,最固執的反對者卻是皇帝的師傅、參知政事沈瀚。
沈瀚在朝堂上對著皇帝振臂揚聲,忿忿道:“四更東方未明,玉漏猶滴,宰執及眾臣已紛紛手持燈籠而來,聚于宮門外成火城盛況,蔚為壯觀。煌煌火城,彰顯天家威儀,百姓望之,莫不拜服。而宮門開啟前,宰執于待漏院中,或靜思進賢人、斥奸佞、安天下之大計,或與同僚互通國事,以待早朝奏聞天子,人在待漏,心系勤政,這也是朝廷沿襲前朝舊制,在皇城門外設待漏院,以供百官晨集,等待朝拜的初衷。可見這待漏院亦與陛下視事之所相似,是一極莊嚴肅穆的所在。若在此擺設糕餅羹湯任人進食,人聲喧嘩,渣滓遍地,群臣頓失莊重,而待漏院也不再清靜,實在有失體統!”
皇帝環顧群臣:“就沈參政所言,眾卿可有高見?”
群臣大多眼觀鼻鼻觀心,默默無語。須臾,紀景瀾出列,朝皇帝躬身道:“沈參政之言,頗有道理。不過,臣以為,祖宗設立待漏院之初衷,除了沈參政說到的那些,亦有體恤眾臣早起,故賜此地供他們暫避寒氣、稍事休息之意。此舉甚能彰顯天子之仁,臣每念及此,皆感激涕零。如今,陛下有意賜食物與待漏朝士,是延續祖宗愛臣之心,讓眾臣既無寒暑之虞,兼有果腹之樂,實乃一大美事。因此,臣認為,此事可行。朝士皆讀書人,在待漏院進食,想來不會如外界酒樓一般喧嘩。至于食物殘渣,只要派些灑掃之人隨時打掃,院中亦能保持清潔。”
皇帝以手捋須,淺笑頷首,顯然十分認可紀景瀾的說法。
沈瀚見狀愈發不滿,怒瞪紀景瀾,道:“殘渣可隨時清掃,那食物散發的氣味呢?若人人都像紀學士這樣愛吃蔥韭,讓待漏院整日飄浮著葷腥之氣,等待朝拜之所宛如庖廚,有何莊嚴可言?”
朝堂中隨即泛起一陣微瀾般壓抑過的竊笑聲。紀景瀾尷尬得滿面通紅,睜目與沈瀚對視,結舌道:“你,你……豈有此理!”
“好了,此事今日就議到這里。”皇帝適時為紀景瀾解圍,宣布,“既然眾卿大多贊成,朕就命御廚及尚食局籌備此事,先在待漏院施行幾天。若朝士覺得甚好,可延續下去;若如沈參政所言,弊端明顯,也可及時罷之。”
這朝堂上的爭執傳入尚食局,女官們的關注點未免有些跑偏,大多都在笑紀景瀾愛吃蔥韭這點,只有裴尚食一如既往地唾棄著沈瀚:“這老匹夫,忘記了自己年輕時左手捏著一個馬路邊買的酥餅,右手控著一匹又老又瘦的馬,邊嚼著酥餅邊趕著去上朝的情景了?”
這話聽得眾女都笑了起來。蒖蒖亦跟著笑,忽然想起,裴尚食平時謹言慎行,絕不會輕易評價朝廷命官,唯獨對沈參政毫不客氣,每次批評起來言辭都很犀利,倒有點與其熟識的感覺。
“尚食娘子與沈參政年輕時就認識了?”想起裴尚食與沈瀚年齡相近,蒖蒖忍不住開口問。
“誰認識他!”裴尚食嗤之以鼻,“不過是他話多,經常求先帝賜對,我常侍先帝左右,久而久之,他在我面前混了個臉熟而已。”
蒖蒖再問:“沈參政騎馬上朝的模樣尚食是如何看見的?”
裴尚食道:“先帝常命我出宮去買些吃食,有時我待皇城門一開就出去,偶爾會遇見他……每次看見都恨不得洗洗眼睛。你說那酥餅,他吃就吃吧,吃完還不時會留幾點渣在唇髭上,讓人真想甩給他一把篦子讓他自己篦干凈!”
她蹙眉擺首,連聲嘆氣,仿佛又看見了沈瀚讓她難以忍受的吃相。這神情和她活靈活現的語氣令聞者無不大笑,裴尚食卻忽然驚覺,對眾女喝道:“笑什么?你們的事都做完了么?還在這里偷懶!”旋即轉顧蒖蒖,“近日要給待漏院備的早點單子,你列好了么?那老匹夫雖然胡言亂語不少,但提的到食物氣味一事我們倒是應該重視。給待漏院提供的食物,不能選有濃重氣味的。另外,同時備漱口的水和一點丁香,供朝士們選用。”
蒖蒖參考裴尚食和御膳所的意見,擬定了待漏院早點食單,主食以饅頭、包子及各種餅為主,餡料不入氣味濃烈的佐料。常做的有煎花饅頭、筍肉饅頭、糖肉饅頭,水晶包子、鵝鴨包子、蝦肉及魚肉包子,以及薄脆餅、糖榧餅、油酥餅、甘露餅、玉延餅、芙蓉餅等等。
裴尚食特別提到,昔日汴京太學廚房做的“太學饅頭”譽滿京師,是以筍、蕨、肉為餡,用花椒及鹽調味,食者皆贊不絕口,連神宗皇帝都曾說:“以此養士,可無愧矣。”從此士人無不以常食太學饅頭自夸。蒖蒖遂細問太學饅頭配方,讓御廚做了以供待漏院,果然大受朝士們歡迎,每次食物剛送到,太學饅頭就被一搶而空。
蒖蒖隨之想起昔日鄉飲之爭,看來典故和好意頭的確也是這些讀書人選擇食物的重要原因。她隨即在林泓給她的手札中選取了一個名為“廣寒糕”的方子,教御廚去做:用干桂花灑甘草水,和米舂成粉,蒸成米糕。待稍干,切成近似笏板大小的長條狀。<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