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蒖蒖聞言茫然顧殷琦,見他目光脈脈,皆是安撫之意。她細思他的話,心念忽有一動,轉(zhuǎn)而對著湖面上的鷺鷥,雙手合什,闔目默默祝禱。
兩日后,殷琦提出要再與蒖蒖玩蒙眼辨味的游戲,蒖蒖欣然答應(yīng),但要求改成她做幾道點心,讓殷琦蒙眼品嘗,再說出做的是什么。
殷琦笑道:“這也忒容易了。”
蒖蒖擺首:“未必。我在尚食局學了很多種點心的制法,你不大可能都見過,有一兩道辨不出來也是正常的。”
殷琦同意,應(yīng)蒖蒖的要求,晚膳時不許他人在側(cè),安靜品嘗蒖蒖做的點心。
蒖蒖晚間去廚房操作,以保密為名謝絕其余廚娘觀看,做好數(shù)道點心再盛于食盒中,帶到殷琦房中。
殷琦許她以絲巾蔽住自己雙目,蒖蒖旋即打開食盒,取出一道點心,以箸搛了一枚送至殷琦唇邊。
殷琦輕咬一口,略一咀嚼便笑道:“是蟹肉包兒。”
蒖蒖愉快地宣布他答對了,又另取一道,讓他再嘗。
這對殷琦來說實在是輕而易舉的事:“這是高麗栗糕。”
隨后他繼續(xù)在輕松閑適的心情下兵不血刃地一一猜出答案:酥兒印、牡丹餅、裹蒸饅頭、小甑糕蒸、子料澆蝦燥面……直到最后一道。
當蒖蒖用湯匙把一個小餛飩送入他口中時,他那一切盡在掌握的笑容瞬間凝固,含著餛飩不再咀嚼,依舊保持著蒙眼的姿態(tài),他身體卻不由自主地開始顫抖,面上也泛起了一陣潮紅。
蒖蒖及時擱下湯匙,握住了他的手:“這一次,是什么?”
“是,是……”殷琦茫然重復著,胸口起伏,開始喘氣,內(nèi)心在激烈掙扎,是回答她的問題還是任心中那翻涌著的情緒瞬間爆發(fā)。
“這是一種再尋常不過的點心。”蒖蒖在他耳邊輕聲道,“是你以前、現(xiàn)在和將來都可能遇到的食物。只是食物,只代表著烹制它的人向你表達的心意,會給予你溫暖和慰藉,而不會傷害你。”
殷琦一把抓下蒙眼的絲巾,吐出口中的餛飩,惶然盯著面前那碗,喘著氣,喃喃念道:“姑姑,姑姑……”
“你說,暴風雨吹散籬笆,不是我的錯。”蒖蒖重又將手覆上桌面上殷琦青筋漸起的手背,“姑姑的事也如此,并不是你的錯。”
第七章 東宮宴
然而殷琦置若罔聞,呼吸聲越發(fā)短促,身體不自禁地顫動著,猶如正經(jīng)歷一場寒戰(zhàn)。
蒖蒖再次喚他,他茫然顧蒖蒖,目光卻渙散,又是失魂落魄的樣子。沉重地喘氣須臾,他忽然痛苦地抱頭,張嘴,眼見著就要發(fā)出一聲驚呼,蒖蒖顧不得多想,立即沖到他身后,伸出雙臂,一手攬住他脖子,一手捂住他的口,阻止他發(fā)出激烈的叫聲。
殷琦掙扎,蒖蒖拼盡全力,盡量將其桎梏于自己臂中。殷琦抬手握住蒖蒖手腕,想擺脫她的束縛,蒖蒖抵擋之間,袖子拂過殷琦的臉,一縷殷琦熟悉的氣息隨即鉆入他鼻端,溫暖而甘甜,是類似烘烤點心在衣物上留下的味道。
殷琦怔怔地停下所有動作,沉默片刻,然后輕輕攀上蒖蒖的手,朝她袖子低首,去追尋那縷記憶中的香氣。
蒖蒖一愣,覺察到他此刻的柔和,卻不知是否該松手。而殷琦兩滴溫熱的淚已滴落在她衣袖上,“姑姑……”他閉目輕聲喚,像個孩子般嗚咽著。
他顯然又在神思恍惚中把蒖蒖認成了劉司膳。蒖蒖意識到這點,適才劍拔弩張的緊張情緒散去,這一聲“姑姑”喚得她心底柔軟。她緩步繞到他面前,以袖一點點輕拭殷琦的滿面淚痕,在殷琦捉住她手,再次喚她“姑姑”時,她對殷琦露出了溫和笑意:“嗯,我回來了,伽藍兒。”
殷琦歡喜中浮出一層迷惘神色:“你去哪里了,姑姑?”
“我給你做點心去了。”蒖蒖把適才讓他蒙眼猜的點心一件件擺回他面前,“酥兒印、牡丹餅、裹蒸饅頭、小甑糕蒸、子料澆蝦燥面……哪個是你最愛吃的?”
“我最愛吃,最愛吃……”殷琦重復著,目光不自覺地飄向那一碗沒有被蒖蒖點到的餛飩,一臉蒼白地盯著看,卻說不出這食物的名字。
“餛飩。”蒖蒖替他說了,順勢把那碗餛飩推至他眼下,“這是我今天煮的雞汁餛飩,你嘗嘗,看和你第一次吃我做的餛飩時有什么不一樣。”
殷琦抬眼看看蒖蒖,重又垂視那餛飩,思量再三,在蒖蒖的和言勸導下,終于手持湯匙,將一枚餛飩送入了口中。
蒖蒖耐心地等他細細品味,待他咽下,才又含笑問他感覺。
殷琦此時狀甚平靜了,亦能從容回答她的問題:“很像第一次吃的,那時,姑姑做的也是雞汁餛飩。”
蒖蒖記得自己幼時常吃母親做的雞汁小餛飩,猜劉司膳若給幼年殷琦做,多半也會用雞汁,沒想到果然蒙對了,頓時笑逐顏開,追問殷琦:“還記得第一次吃這種餛飩是什么時候么?”
“是一次宴會,”殷琦微垂眼簾,循入了兒時記憶中,“我剛生了一場病,胃口不好,宴會上都是我不喜歡的食物……我悄悄跑開,路過廚房,聞到里面有濃郁的雞湯味,走進去,就看到了姑姑……”
蒖蒖頓時明了:“所以姑姑給你煮雞汁小餛飩,軟滑易入口,又滋養(yǎng)脾胃。”
殷琦依舊沉浸于溫暖回憶里,露出了孩童般明凈的笑容:“除了餛飩,姑姑還給我好吃的糕點,唱歌給我聽……姑姑要我不要害怕喝藥,笑著說,我什么時候喝了苦藥就只管來找姑姑,姑姑會給我甜蜜的點心……可是,我最喜歡的還是姑姑做的餛飩……”
說到這里,他語意一滯,目中有霧氣泛起,忽然蹙眉,一把抓住了蒖蒖左手腕:“他們?yōu)槭裁匆δ悖咳绻也灰峭腽Q飩,你是不是就不會被帶走?”
蒖蒖右手撫上他抓她的手,直視殷琦恍惚的眼,搖了搖頭:“帶走姑姑的是難以避免的厄運,不是你要的餛飩。”
“厄運?”殷琦喃喃重復。
蒖蒖繼續(xù)好言勸導:“暴風雨的出現(xiàn)是我們能阻止的么?姑姑的遭遇和暴風雨一樣,是不可避免的災(zāi)難,你已經(jīng)盡自己所能為姑姑筑起了籬笆,雖然毀于風雨,但那不是你的錯,姑姑會永遠記得,曾被你那么用心地保護過。”
殷琦埋首于桌上,開始嗚嗚地哭泣。蒖蒖默默守候于一側(cè),待他稍顯平靜,再輕撫他的背,溫言道:“就讓那些不愉快的記憶被昨日風雨吹走吧。這碗餛飩還有好些呢,每一個都包含著姑姑的心意。來,把它吃完,將姑姑給伽藍兒的關(guān)愛留在心里。”
言罷,蒖蒖持湯匙又將一枚餛飩送至殷琦唇邊。殷琦無言凝視她半晌,終于啟口,逐一接納了她給予他的所有食物。
殷琦吃完餛飩后很快安歇,次日醒來再看蒖蒖也一眼認出她,沒有再喚她“姑姑”,是神智清明的樣子。蒖蒖不確定餛飩的陰影是否已消除,稍后又做了一碗悄悄呈給他,而殷琦也安靜地品嘗,沒有任何發(fā)病跡象。于是蒖蒖松了口氣,暗自慶幸事態(tài)發(fā)展如己所愿,他這一心病應(yīng)該可算了結(jié)了。
然而新的煩惱接踵而至。陳國夫人又來重提納妾之事,想必是見這幾日蒖蒖與殷琦相處甚和睦,便重燃希望。蒖蒖仍舊拒絕,陳國夫人面上掛不住,忍不住斥責蒖蒖不識好歹,蒖蒖漠然不語,殷琦兩廂勸解,陳國夫人拂袖而去,蒖蒖念及目前這難解的困局,難免憂心忡忡。殷琦將她的困頓看在眼里,也長久地沉默著,大約心里也頗不好受。
太子生日宴集轉(zhuǎn)瞬即至,殷琦果然如鳳仙所料,決意帶蒖蒖同往。
這日東宮宴集賓客多為宗室戚里,此前皇帝現(xiàn)身,行了一盞酒便匆匆離去,說是有要緊國事須與宰執(zhí)商議。官家不在,余下賓客倒顯得輕松不少,親王兄弟及諸表親間敘談也多了起來,觥籌交錯間笑語不斷。
二皇子趙皚與三皇子趙皓依序列坐于太子座下一側(cè),而殷琦兄弟所處位置與其相對,蒖蒖侍立于殷琦身后,舉目一觀,即發(fā)現(xiàn)鳳仙也在,正立于趙皚身后,此刻也在看她。二人目光相觸,鳳仙微微一笑,朝蒖蒖略點了點頭,似在暗示一切已安排妥當。
東宮宴亦如御宴,共行酒九盞,每一盞隨酒上幾道佳肴,中間奏樂排舞,輔以百戲。前四盞酒所配歌舞皆以笙、簫、笛為樂,先有歌者唱中腔,隨即有男女舞伎及女童隊分別入內(nèi),獻藝于賓客席前。行至第五盞酒時樂聲突變,鑼鼓鏗鏘,此刻出場的變成了兩隊戎裝男藝人,揮動未開鋒的寶劍踏著樂音節(jié)奏作劍舞。<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