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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果兒爽快地答應,蒖蒖取了一面絲巾撕開,為喜鵲包扎一下傷處,然后把它揣在懷里,目測一下枝椏高度,選了最低一枝,縱身一躍,雙手抓住樹枝,向鳥巢處攀去。
她為出行方便,此刻穿的是短衫長褲的男裝,從小又跟著同學爬樹,所以這樹對她來說難度不大,不多時已攀至鳥巢旁。探首往巢中一看,只見里面有三只喜鵲幼雛,聽見蒖蒖弄出的聲響,均嘰嘰地叫著,朝天大大地張開嘴,一副嗷嗷待哺的樣子。
怪不得受傷的喜鵲看上去那么牽掛鳥巢。蒖蒖頓感辛酸,立即把懷中喜鵲取出,小心翼翼地放回巢中。
蒖蒖伏在鳥巢旁,默默看了許久喜鵲一家團聚的樣子,想起母親,又是一陣感傷。母親至今生死未卜,即便自己入宮,也不知能不能如愿找到母親。思及此處,眼圈一熱,兩滴淚奪眶而出。
正在拭淚,一粒彈丸忽然自樹下飛來,擊打在她靴子邊緣。雖未觸及蒖蒖體膚,但也嚇了她一跳。蒖蒖朝下看,隔著重重枝椏也看不太真切下方景象,只隱約看見唐果兒在下面蹦著喊:“蒖蒖姐快下來!”
蒖蒖斷定這一彈是唐果兒所發,心里暗罵一聲“這孽障孩子”,旋即兩手攀樹,準備循樹干而下。豈料才動兩步,又有一粒彈丸飛來,擊在她左手上方。蒖蒖一驚,縮回左手,身體全靠右手支撐,在樹下晃蕩不已。蒖蒖也顧不得下視,連忙手足并用,尋找新的支撐點,而那彈丸仍連珠般飛來,左一下,右一下,均落在她身體近處,但又不傷及她。蒖蒖怒火中燒,心想待回到地面必將唐果兒抓起來打一頓屁股,遂加快動作向下探,怎奈又一粒飛來的彈丸夾雜著風聲呼嘯而至,蒖蒖心慌之下一腳踩空,兩手未抓牢枝椏,身體朝后一仰,從樹上平平墜下。
蒖蒖暗道“不好”,痛苦地閉上眼睛,準備接受筋骨折損的結局,幸而中途有人飛身躍來,雙臂一伸,先于地面承接住了她下墜的軀體。
蒖蒖感覺到了一個溫暖的胸懷,潔凈的衣裳散發著類似柑橘的清香。她在漸緩的心跳聲中睜開眼,看見一副似曾相識的俊美容顏,明亮雙眸中躍動著陽光的金屑,右側唇角微揚,那薄薄泛起的笑意透著兩分不懷好意的慧黠。
她在混亂的記憶里迅速搜索,最后找到一個名字:“宋皚?”
他含笑瞬了瞬目:“好久不見。”
唐果兒跑過來,從他右手里接過彈弓。他手指一舒,任唐果兒取走彈弓,而摟著蒖蒖的雙臂并無松動之意。
蒖蒖冷呵一聲:“是你用彈丸打我?”
他笑吟吟地回答:“我來了好一會兒,誰讓你只看鳥兒不看我。”
蒖蒖冷面道:“放開我。”
他不想從命:“闊別已久,這樣的距離適合敘舊。”
蒖蒖驀然發力,手肘朝他胸前擊去,他吃痛松手,蒖蒖借機掙脫,疾步走開,與他保持著數步距離。
他不急不惱,與蒖蒖相視,看起來相當愉快:“聽說你要應選尚食局內人?”
蒖蒖“哼”了一聲,懶得與他細說。他也不像是要等她確認的樣子,頷首道:“不錯,你能參選,看來這一年來并沒有和他人同乘一馬。”
蒖蒖想起驗身一事,臉不由一紅,又退后兩步,斥道:“離我遠點,若舉止無禮毀我清譽,我不會饒了你。”
“這個無妨,”他笑道,“姑娘清譽雖所剩不多,但若被我毀了我自會負責。”
蒖蒖問:“如何負責?”
他略做思索狀,然后側首請示:“娶了你?”
“成交。”出他意料,蒖蒖竟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勢爽快作答,“明日我在我蒲伯家等你,你帶媒妁前來,納采問名,敘祖上三代名諱,一個不許少,明媒正娶。誰不來誰是唐果兒的孫子。”
這要求顯然難住了面前的少年。他笑容凝滯,一時不知如何回應。
蒖蒖冷笑著擺首,鄙夷地說:“我媽媽說得對,你這種公子哥兒只是愛拿我這樣的小姑娘尋開心,哪有半點真心,自己來歷都不說,更別指望坦誠相待了。你說的話就像我剛才的應承一樣,只是個笑話,我不會當真,也請你自重,日后若再相逢,希望你能對我以禮相待。”
聽了此言,他竟一改此前戲謔神情,凝視著她正色道:“好。如果你想知道,我的一切,均可以如實告知。”
他整理衣冠,朝她鄭重長揖,然后道:“在下姓趙名皚,臨安人氏,祖籍汴京,郡望天水。家中兄弟三人,我排行第二。因避諱之故,不便直述父名……”
“那你父親,是做什么的?”蒖蒖問。
趙皚想了想,道:“做官家的。”
蒖蒖略睜大眼,上下打量他:“所以,你是皇子?”
趙皚頷首:“我封號是潁王,人稱二大王。”
蒖蒖不動聲色地點點頭:“二大王,你知道為什么別人叫我七公子么?”
“為何?”趙皚循著她語意問。
蒖蒖直視他揶揄道:“因為我是七仙女下凡呀。”
趙皚撫額,明白她完全不信,不知如何辯解,也只得錯愕地笑。
此時不遠處有個女子忽然喚了聲“蒖蒖”。二人朝聲源處望去,見發聲的是不知何時到來的鳳仙。
鳳仙緩步走至二人面前,先輕聲告訴蒖蒖:“他說的都是真的。”然后朝趙皚襝衽施禮,口中喚道:“二大王萬福。”
第八章 海棠
趙皚見了鳳仙,亦拱手還禮,儀態端雅,神情溫和,便如素日應對貴戚淑女一般,容止無懈可擊。蒖蒖從旁看見,想起適才連發彈丸狡黠笑著捉弄自己的“宋皚”,頓覺面前這位公子哥兒性情似乎也跟著名字改變,全然換了個人。
“凌姑娘為何會來浦江?”趙皚問鳳仙,看了看蒖蒖,含笑道,“似乎與吳姑娘是舊識?”
蒖蒖無語望天:托鳳仙的福,自己在這個登徒子的口中終于被客客氣氣地禮待成了“吳姑娘”。
“這……說來話長。”面對趙皚的問題,鳳仙似乎有些踟躕,微微低首,輕聲道,“蒖蒖的母親是我的師娘,我是在浦江長大的。”
趙皚想起了凌燾此前所言,鳳仙“養于鄉野之家”,有一些明白了,遂道:“難怪我在浦江縣明日應選女子名單中看到有位凌姑娘。凌姓較少見,我還想真是巧,一月中兩次遇見姓凌的姑娘。”
鳳仙略一笑,反問趙皚:“二大王也是來選拔尚食局內人的么?”
趙皚笑著擺首:“不,我只是來看熱鬧的。”
他與上官忱同往臨安,一路游山玩水十分愜意,進入兩浙,發現各州縣均在籌備選拔尚食局內人,莫名想起去年在浦江遇見的吳蒖蒖。
吳家既開酒樓,吳蒖蒖不知會否參選。他心念一動,遂找了個理由讓上官忱與自己改道先往浦江。到了浦江,在衙署找到入圍女子名單一看,果然發現吳蒖蒖名列其中,興致勃勃地到適珍樓尋訪,卻意外得知酒樓易主,打聽之下才知道這幾月經歷的變故,便又往蒲伯居處去尋蒖蒖。
緗葉聞聲出門,上下打量這衣冠楚楚、模樣俊秀的公子,聽說他要拜訪蒖蒖,立即熱情地邀請他入內等候,不忘連聲問他仙鄉何處,年方幾何,婚配與否,可曾考取功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