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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母親要求下,鳳仙開始每日前往大宅,定省父親。到了春暖花開之時,凌燾的心情似乎也隨氣候轉好,待鳳仙也變得頗和善,常留她在宅中與其余妹妹閑聊玩耍。
凌宅大姑娘是庶出,已出嫁。三、四、五姑娘均為朱五娘子所生,三姑娘至今音訊全無,四姑娘十六歲,五姑娘十五歲,在朱五娘子要求下與鳳仙相處最多,其余六、七、八姑娘分別是不同的娘子所生,年紀尚幼,與鳳仙也不大親近。
一日晨,鳳仙定省父親后,應朱五娘子之邀來到大宅后花園與妹妹們賞花。園中桃花、李花、海棠,乃至幾叢爭春的芍藥都開了,姹紫嫣紅,處處滿盈盎然春意。幾位妹妹嬉鬧著要摘花來斗花草,園中各種花都被她們摘了一些,最后四姑娘一指墻外一枝探入園中的杏花,道:“只差杏花了,我們園中沒有,誰去把墻頭的剪幾枝過來?”
此刻園中皆為女眷,她們看了看那不低的枝頭,目光紛紛落在鳳仙身上,最后五姑娘笑道:“二姐姐,我們之中就你最高,可否去幫我們剪一些杏花來?”
鳳仙也不推卻,走到杏花枝下暗度其高度,回首道:“我也夠不著。去搬個園丁用的花梯給我。”
四姑娘讓自己身后的婢女去搬花梯。兩個婢女將花梯搬來置于墻邊,又遞給鳳仙花剪,然后迅速退去,像是生怕鳳仙讓她們爬上去摘花。
鳳仙這才想到,對這些大宅女眷來說,爬上墻頭去摘花是多么有失身份的事,連婢女都不屑做。她回顧眾妹妹,見她們果然有人竊笑,有人冷眼旁觀,一副準備看戲的樣子。
鳳仙雖感不悅,但花剪在手,暫時也懶得想那么多了,徑直上了花梯,開始剪杏花枝。剪下后遞給前來接應的婢女,眾妹妹又雀躍起來,連聲道:“我也要我也要!二姐姐再剪一些給我。”
鳳仙很快把墻頭花枝剪完,姑娘們還不滿意,催促她繼續剪,鳳仙再顧墻外杏花,那里倒是紅紅白白地開滿一路,約有上百株,但帶花朵蓓蕾的都離墻頗有距離,眼見是夠不著了。鳳仙面露難色,還在想是否就此罷手沿花梯而下,忽聞墻外有馬蹄聲響起,鳳仙循聲望去,透過那如霞光掩映、輕云朵朵的杏花海,見一白衣少年騎著一匹毛色光艷的棗紅馬,正引鞚策馬款款而來。
他頭戴烏黑軟紗唐巾,白衣勝雪,而衣緣殷紅中帶有一抹紫意,正與杏花花萼相若,行走于這香雪海中,頗類神仙之姿。
來到墻邊,他迎著鳳仙身后的日頭仰首勒馬,目光半晗,掠向她手中的花剪,然后向她露出悠然笑意,伸出右手,示意她把花剪給他。
鳳仙如中蠱般,默默地盯著他,無言以對,只依照他指示把花剪遞給了他。
他握著花剪,縱鞍引馬,信步到旁邊花樹下,間或揚手,不消多時,便輕松閑適地剪下了許多杏花枝。然后回到鳳仙所處的墻邊,向她遞上花枝,還了花剪,目示自己所乘高頭大馬,笑道:“我這步云梯比你那花梯如何?”
鳳仙不答,赧然接過花枝,輕聲道:“多謝公子。”
那少年略略頷首,笑而不語,策馬后退。陽光拂上他未被苦難磨折過的俊秀臉龐,使他周身若蘊光華,在鳳仙此日晦暗心境中兀自璀璨著。鳳仙恍惚地想,傳說中的東君,也不過如此吧。
鳳仙長久地立于花梯上,目送他漸漸遠去。很想知道他是誰,卻又不敢相問。而這時有位滿頭華發、仙風道骨的道士騎著毛驢從南邊來,趨近那少年,展臂指南,朗聲笑道:“二大王,這邊請。荊南府已在南邊正門恭候,請大王隨我去吧。”
第四章 點茶
宅中很快沸騰起來,奴婢們奔走相告,說將軍久候多日的道長上官忱已到達,與他同行的還有皇次子趙皚。凌燾親自率下屬家仆前往南門外迎接,女眷們暫不須露面,但論及這兩位貴客都是一副驚喜神情。
從眾女眷閑談中鳳仙得知,這位道長工醫術,善相人,據說還能未卜先知,曾治愈先帝母后的頑疾,因此深得天家信任。如今的皇太后也格外看重他,遇大事常請他占卜解惑。凌燾多年前曾與上官忱相遇,上官忱準確地預測了他至今的仕途,因此凌燾非常信任他,屢次邀請,近日上官忱才又答應前來做客,沒想到此次竟然還帶來了二皇子這般的貴客。
鳳仙向女眷們告辭,準備回到母親的居處。歸程中隱身于前院廊廡下,目睹了父親迎接兩位貴客入內的景象。趙皚沐著金色陽光,仰首闊步,唇角含笑,衣袂飄飄地走過宅中眾人左右相對、伏首相迎的正道,上官忱跟隨在側,很謹慎地保持著落后他兩步的距離,而凌燾則從旁低首引導,不時解說著什么,向趙皚呈出的笑容有明顯的奉迎意味,這謙卑的神情是鳳仙從未見過的,與她印象中永遠盛氣凌人的父親全然不同。而趙皚并不答話,依然目不斜視地前行,只是偶爾微微頷首,示意他有在聽。
這日許姑姑也前往大宅領月錢,回到小院時帶著一個十幾歲的婢女,說是朱五娘子派來給鳳仙使喚的。那姑娘見了鳳仙當即上前施禮,笑吟吟地請安道:“二姑娘好,二姑娘萬福。我叫雁巧,浣洗針黹都會,也會做點小菜,以后二姑娘需要我做什么,說一聲就是了,我必會盡心盡力地做好。”
鳳仙打量雁巧一番,也沒說什么,同意她在院中住下,命她自行整理居住的房間。
雁巧應聲,先自去了。而許姑姑神色有異,待雁巧走后才與鳳仙低聲說:“姑娘,我今日去大宅,有相熟的將軍身邊婢女悄悄告訴我,將軍已準備將你替代三姑娘,許配給延平郡王的長孫殷琦。延平郡王是當今皇太后的弟弟,深受天家隆恩,子孫也屢獲蔭補。將軍也是多次請人說合,才攀上這門親事的,但是,談妥之后才知道,那殷琦有癔癥,發作起來就對身邊人打打殺殺,聽說婢妾有被他打死的。將軍得知后有些后悔,但親事已議定,不敢再改,便一直在宅中秘而不宣,私下還是準備讓三姑娘嫁過去。三姑娘估計聽見了風聲,這才逃跑的……”
鳳仙所有的疑惑就此解開,不由冷笑:“怪不得朱五娘子這般討好我與母親。無事獻殷勤,必有所圖。我一直在想我有什么值得她圖謀,原來是要我代嫁。”
“是呀,”許姑姑嘆道,“我說她怎么那么好心勸將軍把你尋回來呢,這才可徹底明白了。今日派雁巧來,多半是為監視你,怕你聽到訊息后也跑了……將軍這次請上官道長來,是想請他合一合你與殷琦的八字,觀一觀你的面相,看是否相諧。”
鳳仙一哂:“相不相諧,都會要我嫁過去,何必多此一舉。”
許姑姑道:“也是為了預測你嫁過去的景況吧,也許將軍發現你性子不像夫人那樣柔順,多少有些擔心。”
鳳仙想想,又問:“那上官道長為何會帶二皇子前來?”
許姑姑道:“聽說二皇子是受皇太后之名專程來請道長入宮,有事相詢。道長已經答應了來見將軍,便請二皇子同來,待道長與將軍敘談后再一同赴京……將軍見了二皇子很是欣喜,有意請道長做媒,希望二皇子能在四姑娘、五姑娘中選一位聘為夫人。”
鳳仙沉吟,須臾再問:“所以,爹爹會讓上官道長及二皇子見我和妹妹們?”
許姑姑頷首:“應該是這樣。”
不久后大宅即有人來,請鳳仙稍作準備,明日晨赴大宅花園茶會,請上官道長相面。
那新來的婢女雁巧興致勃勃地開始為鳳仙準備明日要用的服飾,自去取了衣裳首飾,一一在鳳仙面前展示,問她欲選哪件。
鳳仙不動聲色,選了一套顏色素凈的衣裳。雁巧又問她要用什么發飾,鳳仙做思忖狀,然后道:“聽說如今天家上下皆不愛奢華物事,若用金玉首飾,只怕二皇子看見會說我們奢侈,落了俗套。我看大宅園中有早開的芍藥,花形盛大,色澤艷麗,若簪在發邊,既華美又不失天然意趣,最好不過了。你速去大宅,幫我摘一些回來吧。”
雁巧愉快地答應,這便要走,鳳仙又喚住她:“京中貴人無論男女都愛薰香,明日我的衣裳也不可無香,否則會顯得粗鄙無禮。你先去夫人房中借香爐與薰籠與我。”
雁巧領命,先去取了香爐薰籠,隨后再往大宅摘芍藥去了。鳳仙待她身影消失,自己取出從浦江帶來的香匣,里面香藥琳瑯滿目,她卻只取了一味龍腦香,點燃香炭置入香爐,攏好香灰,香灰山丘上加以銀葉,挑了少許龍腦香安放于銀葉中,香爐下方銅盆中注入沸水,以取水汽潤澤衣裳,其上覆以薰籠,再將明日要穿的衣裳搭在薰籠上,開始薰香。
翌日早膳后,凌燾請上官忱及趙皚于花園賞花飲茶,敘談一番后命眾女兒入園,一一向上官忱及趙皚施禮,又讓人取出福建茶苑所出名品,指著四姑娘與五姑娘對上官忱道:“我這兩個女兒雖不聰敏,但也曾效仿京中閨秀,學過書畫及點茶插花。她們一向仰慕道長高德,前日聽說道長即將光臨,都希望能為道長奉上一盞茶,以示敬意。”
上官忱表示不勝榮幸,笑道:“二大王乃官家嫡子,這第一盞茶理應奉與二大王,以示將軍闔府銘記天恩,以誠侍奉君上之意。”
凌燾連聲道:“有理,有理。”旋即示意四姑娘上前點茶。
四姑娘低首上前,雅坐于茶席前,等銚子中水沸后提起,注入湯瓶,待其止沸,然后在一個兔毫黑釉建盞中置入此前婢女用銀茶碾研磨好的茶粉,一手提湯瓶,往盞中注入少許水,另一手持竹子制成的茶筅,將水和茶粉調成膏狀,再繼續注熱水,然后快速地以茶筅擊拂,以使盞中浮起白色沫浡。
她素日常練習點茶,這一套動作原是十分嫻熟,但今日她頭上簪了一朵碩大的芍藥,身上又薰了類似花香的衣香,周身馥郁之極,點茶時便有一只蜜蜂飛來,繞著她頭飛旋。四姑娘驚懼之余又惦記著要點茶,動作便畏畏縮縮,不時停頓,額上涔涔汗出。這一盞茶點罷,調膏、擊拂都有所不足,湯面上沫浡很快散去,水痕露了出來。點茶以沫浡停留時間長為貴,四姑娘這一手實在露怯,凌燾看著面色一沉,十分尷尬。
四姑娘擱下茶筅,垂首凝視著面前這盞茶,也不知該不該奉與趙皚,一徑沉默著。趙皚見她眼淚都快滴了下來,遂示意近處婢女將茶盞呈上,自己捧起飲了一口,微笑道:“不錯。”
凌燾忙揮手讓四姑娘退下,又命五姑娘上前點茶。
五姑娘也簪著一朵芍藥,只是四姑娘所用的是紫色,而她選了粉色的,同樣也芬芳撲鼻。大概是年紀輕,更喜歡甜蜜香型,她此時用的衣香是橙花蒸海南沉香,聞起來格外甘甜,同樣引來了蜜蜂,而且不僅圍繞著她頭上的花,在她提起湯瓶時,一只蜜蜂飛到了她注水的手上。
五姑娘一聲驚叫,手一松,湯瓶墜下與建盞相撞,茶盞與湯瓶相繼滾落墜地,熱湯四濺,茶席一片狼籍,五姑娘身上手上也有幾處被熱水所灼,尖叫著跳了起來。
凌燾面如死灰,忍不住直斥五姑娘:“出去!”
五姑娘掩面哭著離開。<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