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單鳳娘辦事的效率極高,嘴上說著要兩個月,實則十一月中旬,就派人來別莊稟報,王府竣工,兩位主人已經回去驗收成果。
令嘉聞言大喜,登時讓人收拾行程,準備打道回府。
蕭徹破天荒地不舍,提議再住上一旬,等到月末再回王府,總歸別莊和范陽縱馬不過半日的行程,并不妨礙什么事。
令嘉含蓄道“別莊雖好,卻非久戀之家”云云。
蕭徹若有所思地看她。
令嘉面色鎮定得滴水不漏。
蕭徹微微一笑,點頭同意了回府。
令嘉得意地想,王府占地比別莊廣闊,前院后院隔了一刻鐘的腳程,而王府規矩更規整,蕭徹在前院,她在后院,蕭徹要想時時刻刻盯著她就難了。
蕭徹憐憫地想,七娘慣來心思細密,近來怕是被壓得太狠了,竟是想少了一茬,冬三月為閉藏之時,事務甚少,即使是他也是很閑的。
回了王府后,二人怎樣纏斗暫且不論。
待得年節前夕,燕王府開宴廣邀賓客以賀歲。
元日是法定的長假,連著上元足有半月,是廣大終年勞于案牘的社畜難得能喘口氣的時間,不知多少人家要趕著這段時日走親問友。王府特意選在了年節前夕,不占用他人年假,也算體貼臣下了。
許多人家都在背后感慨,這男人和女人到底還是有差別,換了燕王殿下哪有這樣細的心思。
感慨完,就趕著置辦出行去了。
——燕王建府至今,首次舉宴,燕王妃隆重登場,且得用心著呢!
故而,舉宴那天,日頭才過中天,王府門外已是有車馬成行地相候著。這倒是個明見之舉,真等得開宴的晡時,王府門前的大路已是車水馬龍,堵塞難行。
賓客們在門口下了馬車,自側門步入王府,跟著下人的指引,三兩成行地朝著東面行去。
時在歲末,萬物蕭條,少了花木點綴,道路越顯空曠,兩側松柏也越發冷肅。而王府的下人雖說恭敬有禮,但也實在稱不上熱情。初入府時,幾行賓客還能說笑幾句,但走了一陣,便不自覺地叫著安靜所感染,放低了聲音。
這樣的安靜沒來由地就叫人心里發慌。所幸,半刻鐘的步程后,這種安靜就被一陣曲樂聲打破。
穿過一條長廊,繞過一個角樓,便見得一面湖泊,正是王府的東湖。這個時節,湖水已結成冰面,映照著燦燦日光,遠處是山霧渺渺的嵐山,近處是霜雪壓枝的枯柳。
東湖的東西兩側都向著湖中心延伸出五六丈長的橋廊,橋廊盡頭處各連著一座高臺水榭,東側喚映日臺,西側的喚洗月榭。洗月映日隔著十丈余的湖面兩兩相望。
兩處水榭的平臺上都有伶人在奏樂,兩處樂曲聲交錯,卻不顯雜亂,互為編織,裊裊成曲。
到了東湖前,賓客就開始分流,男賓、女賓分往東西兩側的水榭行去。廊橋、臺榭都是近日新建的,走近了隱隱約約還能聞到新漆的桐油氣味。
映日臺處,蕭徹端坐首座,每個入內的男賓都要去他面前拜見。
蕭徹唇含微笑,神色溫和,也不見如何威嚴,但無論何等樣的來賓走到他的面前都不禁規行矩步,不敢多言。索性他手下的兩位長史,樂逸放縱,岑思遠恭謹,但皆是能交游的人,這才不叫宴中氣氛過于拘謹冷淡。
不過別人怕他,令奕卻是不怕。
令奕遠眺了對面的洗月榭幾眼,起身走到蕭徹身側,皺著眉問:“怎么挑了這么個地方,這四面透風的,哪怕燒了炭火,都冷得厲害,七娘前陣才病愈,回頭別是又病一場。”
“正巧趕上了東湖結冰,七娘想看冰嬉,非要挑在了這里。”
“你不攔她?”
“對面的洗月榭已添上了簾屏,水榭里的炭爐是我們這邊的好幾倍,七娘身上還套著兩層裘衣,我也遣人看著她了。一會趕在晚霜前早些散了宴,想是無礙的。”
蕭徹答得這么細致,顯是早有留意。
令奕愣了一下,他轉頭看了看座下的滿堂觥籌,又回頭看了看蕭徹,語氣復雜道:“你素來不喜宴樂,不曾想今日居然也會出面舉宴。”
令奕與蕭徹少時是在同一頂軍帳里睡過半年,兩人對彼此不可謂不了解。蕭徹慣來是覺得宴會玩樂毫無意義,于是開府那么多年,卻從來不曾辦過一場宴會,即使是旁人邀宴,他多是讓手下的人出面打發,便是偶有出席,也不過是露個面便匆匆而去。
蕭徹云淡風輕道:“七娘初入王府,多的是盯著她看的人,我總該是要為她撐腰的。”
令奕看了他一陣,端起他案上的玉白瓷酒壺斟了兩杯酒,他執起一杯,朝蕭徹舉了舉。
“你娶七娘時,我不在雍京,錯過了同你敬酒,不若今日補上。”
蕭徹端起另一杯,同他的酒杯輕輕撞了撞,語含輕笑:“自當奉陪。”
蕭徹與令奕對酌時,令嘉正在單鳳娘、段大夫人的陪同下,相繼接見各位女眷。
令嘉雖生在范陽,但她幼時多病常居家中,長大后又留在了雍京,十年間只回過范陽幾次,故而對范陽人家顯得有些陌生。
但她不認得人家,卻不妨礙人家認得她。
傅家在令嘉祖輩雖然全軍覆沒,但三代以上的姻親卻是遍布北地。更別說令嘉母家張氏也是河間府的歷代名門,莫說同在河北一道,便是偏僻如瓊州說不得她都有親戚。
于是乎大家各自拿出族譜來扒一扒,就發現這家是嬸嬸,那家是侄女,總有些說道的親戚淵源。真細究起來,場上的女眷還能尋出令嘉的孫輩來。
令嘉同那年齡只比她小一歲的外八道的表侄孫女打了個照面,嘆笑道:“五服之外果然還是該各論各的。朱娘子同我年歲相近,真讓她喚我姑祖,怕是我倆都要羞死了。”
朱娘子卻道:“既是不論親戚,那我不若喚王妃姐姐。我一直想要個像王妃這樣美貌可親的姐妹呢!”
這位朱娘子生得兩腮豐潤,嬌俏中帶著幾分未消的稚氣,笑語說來只讓人覺得天真又可愛。
令嘉彎了彎唇,只說道:“朱娘子倒是可人,我倒是和朱娘子相反呢。我自來不愛姐姐妹妹來同分我爹娘的,所幸觀音娘娘諒解,也沒再給我送個妹妹什么的。”
朱娘子閱歷不夠,臉上的笑霎時就僵住了。
就在左側次座陪座的段英有些憐憫這位朱娘子,傅令嘉唇齒伶俐,刻薄起人來自也是格外鋒利。
所幸朱娘子的母親給力,將她拖到身側,若無其事地笑道:“似王妃這般韶秀出眾的人物,尋常的人才來做王妃的姐妹怕都要黯然無色,想是觀音娘娘也知道這點,這才如了王妃的愿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