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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直安坐在窗邊的福壽從看到令嘉,起身一跳,令嘉伸手去接。眼看人貓就要抱到一起,半途穿出一只手,精準地攔住了福壽。
丹姑拎著福壽的后頸上的那層皮肉,一臉嚴肅地和令嘉說:“福壽的毛發沾到娘子衣裙上,就難打理了,所以娘子今日萬不可讓它近身。”
丹姑是自梳不嫁,服侍了張氏多年的人,便是令嘉也要給她幾分面子。
于是令嘉只能給福壽遞個愛莫能助的眼神,就眼睜睜地看著丹姑把福壽交給一個侍女,叮囑她看好福壽,別讓它再近娘子的身。
等到令嘉頭上濕意漸消,進到屏風后面,開始穿她那套繁瑣的嫁衣。
殷朝五品以上的官員之女出嫁,依其父品級,著相應的鈿釵禮衣。信國公是正一品的公爵,令嘉要穿的便是九等翟衣,再加雙佩,發髻上也要以九鈿花釵為飾。禮衣隆重講究故而而繁瑣,從里到外,從上到下,素紗中單、蔽膝、大帶、革帶、青襪、舄,佩,綬,層層疊加,穿起來十分耗時。
盡管有四個使女幫忙,她還是費了好些功夫才穿上這套禮衣。但這功夫也不是白花的。當她自屏風后走出,室內響起一陣低呼聲。
禮衣雖然繁瑣,但上面繡著褕翟紋,上呈九色,以青色為質,飾以余八色,華美奪目。原本,這等禮衣美則美矣,不免有喧賓奪主之嫌。但穿在令嘉身上,這看人下菜的禮衣卻是一下子就溫順起來,還不需令嘉梳髻飾環,就已乖覺地做她美麗的點綴。
眉如翠羽,肌如冰雪,天姿奇秀,意氣高潔,渾然不似紅塵凡人。
正巧,原在外院監督的張氏抽空過來看了一眼。她看著自己最滿意的作品,不禁伸手在她披散的長發上摸了摸,露出微笑道:“七娘頭發茂密,倒是用不著假髻就能梳兩博鬢了。
兩博鬢是父親有品級的少女出嫁時所梳的發髻,是最方便展示各種釵環的發髻,梳起來端莊華麗,卻極為考驗梳發人的頭發疏密,十之七八的少女都是要用假髻來應付的。
令嘉看了眼梳妝臺上擺著的兩個紅木漆盤,上面都鋪著一層錦緞,一個漆盤上擺著一頂九樹花釵,花釵以赤金打造成樹枝模樣,其中又嵌白玉飾以花葉,另一個則擺著九支寶鈿,上嵌翡翠、珍珠、瑪瑙等珠寶。即便現在還是白日,那這頭飾上的粲然光華已足夠耀目,若到黃昏行禮時,可想而知,是何等光耀。
華耀是華耀了,但令嘉卻忍不住為自己的脖頸默哀片刻。
——這些頭飾,尤其是那頂花釵,都有著不輸其身價的重量。
好在張氏體諒女兒,沒令她馬上戴上這些,而是先給她上妝。
依著慣例,昏禮妝容多用濃妝,以免新婦姿色一般,在卻扇時嚇到新郎。但張氏自矜女兒容貌,不愿叫脂粉誤了她的天然顏色,眉也不讓畫,唇也不讓點,只令使女給她在臉側淺淺地上層胭脂,增幾分緋色,與昏禮喜氣相得益彰。
明炤過來時,令嘉已經上好妝,戴好頭飾,聽見腳步聲,轉頭看向她們。
這一眼叫明炤看直了眼。
令嘉瞥了她們一眼,問道:“你是來我這發呆的?”
明炤有些發怔地說道:“不是,是祖母讓我來陪你的。”
隨著日頭西移,昏禮漸近,事宜愈多,即便有兩個兒媳盯著,但事關令嘉大婚,張氏還是放不下心,去了前院親自過眼、
明炤如夢初醒,驚呼道:“小姑姑,你今天好美啊!”
令嘉反問:“往日就不美了?”
明炤坐到令嘉身邊,笑嘻嘻道:“往日也美,但今日更美。難怪能讓小姑夫一見傾心。”
一見傾心?
令嘉暗嗤一聲。
今時今日,京里遍傳著燕王在春日宴上對傅家七娘子一見鐘情的事跡。英雄配美人,皇子配貴女,人人皆道天作之合,又有幾人知曉其中隱情。就像明炤,她還是令嘉親侄女,對這樁婚事的了解也只和外人一樣。
明炤撐著臉,欣賞著自家小姑姑的美貌,只欣賞著欣賞著,她又欣賞出了愁緒。
“小姑姑,你出嫁后,我是不是就很難再見到你了?”
“都在雍京城里,信國公府和燕王府,做車一趟來回也不過半時辰,哪里難見了。”
“可是小姑夫要回藩地嘛?”
明炤一張小圓臉上全是憂愁。
令嘉看了又是好笑,又是心軟。
明炤打小離了父母身邊,公孫氏雖也疼愛她,但到底隔了一層,這個小娘子最依賴的還是姐姐一樣的小姑姑。
令嘉不禁說道:“不會這么快回的,最快大約也要等到明年。”
燕王不及弱冠,就在北疆一待待了六年,任皇帝怎么召他都不肯回。這次能回來,還是皇后在去年年末生了場病,這才讓他乖乖回京。帝后思子久矣,難得把他弄過來,豈會這么輕易就放他回北疆。
明炤眼睛一亮,“真的嗎?”
“恩,”令嘉眉目柔和道:“所以你想見我,隨時都可以來燕王府。”
明炤露出松快的笑顏。
姑侄閑話間,窗外已是殘陽如血,天色漸暗。
黃昏已至。
含光院的前院里點起了十幾盞宮燈,靜候新郎來迎。
不多時,一陣喧嘩聲自含光院院外響起,且漸趨漸近。
明炤起身到床邊,推開一扇隱蔽的小窗,令嘉的房間在二樓,放目看去,正好能看到院子外。
正看到一群人走來,七八個郎君,其中正有一道紅色的身影。
明炤不禁高聲道:“小姑姑,你快過來看看,小姑夫來了。”
令嘉端坐在座上,不為所動道:“來就來了嘛,有什么好看的。”
“可小姑夫長得很俊啊!”<script>chapter1();</scrip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