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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抬起頭,之前的緊張感漸漸淡去,“回太后,正是。”
眼前的太后看上去不過三十來歲的模樣,容貌美艷,氣質雍容,眉眼和下巴跟仲奕的很是相像。
裴太后初見阿璃的一瞬,只覺得她容顏秀氣猶如女子,又看見仲奕對她舉止親密,不禁懷疑她是哪家佞臣送入宮的男寵,意欲媚惑主上。再看之下,卻又發現阿璃的神情舉止間,流露著世家子弟獨有的從容和不卑不亢,絕非孌寵之流。于是疑心稍減,轉頭對仲奕說:“君上若是對術數之論感興趣,不如也邀請王后一同來聽。王后乃伏羲后人,想必對八門六儀之術也頗有研究。”
自從風青遙嫁入東越,已有一月有余,可至今尚未與仲奕圓房。太后安插在紫清殿的眼線回稟說,君上雖偶爾也會臨幸王后寢宮,但總是同屋不同榻,除了講講話,兩人什么也不做。
若換成尋常女子,裴太后恐怕早就頤指氣使地威逼指責,但青遙畢竟是公主之尊,又出身風氏名門,時值陳越結盟的關鍵時刻,她不便逼得太緊,只能想盡辦法來撮合二人。
阿璃一聽要見青遙,心頭一緊,生怕仲奕隨口就答應了,可當著裴太后的面又無法出聲,只得干著急。若是青遙一來,豈不馬上識破自己女子的身份?
仲奕正要開口,突然一陣急促的腳步聲由遠及近地傳來。
一名滿臉塵土的軍士,跟在內侍之后,疾步上前,跪倒在地:“君上,太后,裴大將軍命末將送來八百里加急奏報。”
“講。”仲奕和太后異口同聲。
“是!北燕星夜突襲,現已攻下汕州。”
“什么?”太后花容失色,聲音也變得尖銳起來,“怎地已經到了汕州?”
“回太后,淮北將軍鐘篤臨陣叛國,投降燕國。靖陽、淮遠和洪城三座重鎮在一夜之間易旗,大江以北……全面失守。”
太后猛地渾身一顫,幾欲歪倒。仲奕伸出手,卻在半空僵住,緩緩收了回來。
他轉頭問道:“裴羽現在何處?”
“回君上,大將軍領著剩下的兵馬,退到了大江北岸。”
“還剩多少兵馬?”
“步兵十萬,騎兵……騎兵兩千不到。”
仲奕雙拳緊握,沉默了片刻,“陳國援軍的戰況如何?”
“陳國大軍在蓼城以西遇到了北燕精兵的偷襲,所幸雙方士兵數目相差懸殊,燕軍敗退回蓼城。但據探子回報,慕容煜又派出了麾下的屯騎校尉領兩萬騎兵,增援蓼城。”
阿璃正滿心擔憂著東越的境況,忽然聽到屯騎校尉四個字時,一時心頭滋味難辨。一方面,欣喜于烏倫北上、不用跟仲奕的軍隊正面交鋒,另一方面,又不禁為他的安危捏了把汗,要知道,陳國大將郝畢可比裴羽難對付得多……
裴太后緩過神來,竭力鎮定地說:“鐘篤謀反,其罪當誅。傳令禁軍,將鐘氏在越州的家眷親屬收監問罪,一個也不能放過!”
仲奕對侍從吩咐道:“召丞相、三公、六卿五官即刻入宮,于大殿議政。”他看了眼阿璃,低聲說:“你先去溫泉宮等我……”
阿璃抬起頭,眼神懇切,嘴唇無聲地作出“帶我一起去”的口型。
仲奕的眼里滿是歉意,終究只是搖了搖頭,隨即轉身疾步朝大殿的方向走去。
一直到了子時深夜,溫泉宮的泊船處才亮起了點點燈火。
御舟靠岸。船上的宮燈投映出一道君王孤獨疲憊的身影,顫巍巍地飄零于水波之上。
阿璃從一旁隱身的暗處走了出來。
從上午分別到現在,她一直等候于此。
前線傳來的消息始終是紙包不住火,尤其是在人多口雜的王宮之中。很快,宮里的人都聽說江北失守一事,一時間,人心惶惶,各種議論、各種猜測,阿璃在暗處都聽得清清楚楚。有人咒罵著北燕和慕容煜,有人悄聲商量著干脆逃到陳國去……更多的人,埋怨著仲奕和裴氏的無能。
“君上!”她走到仲奕面前。
仲奕怔了下,轉身對身后面露驚訝的侍從說:“寡人今夜要與鄭公子秉燭長談,讓人準備些茶點送來。”頓了下,“前幾日用紫清殿桂花做的糕點若還有,也拿些過來。”
阿璃隨著仲奕進到內殿,盡量耐心地等著內侍幫仲奕換下朝服,躬身退下后,才上前急切地問道:“仲奕,現在情況怎么樣?”
仲奕淡淡地笑了笑,拉著阿璃在茶案邊坐下,“你怎么比我還著急?”
阿璃蹙著眉,“江北失守意味著什么?慕容煜手下一共有多少兵馬?”
仲奕沉默了良久,緩緩開口:“江北失守意味著要打水戰。早上你跟我提的臨水瞭望臺,如今不但要建,而且還要建成圍宮的城墻。”他唇角輕抿,打趣道:“阿離,想不到你竟有未卜先知的本事。”
阿璃坐直身子,“打水戰也好!北燕的士兵沒有水戰的經驗,我們要在江上對付他們,占盡地利人和。”
仲奕看著阿璃,“嗯”了聲,沒有說話。
如果北燕沒有得到鐘篤的降軍,或許,水戰尚有一線生機……
“慕容煜到底有多少兵馬?”阿璃追問道。
侍從入內,奉上茶點。
仲奕指著一碟糕點說:“這是紫清殿外的桂花做的,我一直都想讓你嘗嘗,今年終于有機會了。”
阿璃拿起一塊,心不在焉地吃了口,眼睛依舊帶著疑問地盯著仲奕。
仲奕沒有給她開口的機會,“阿離,眼下軍務漸忙,我可能沒有太多時間陪你。你不如暫時先回宛城……”
阿璃的手指一僵,糕點碎屑落到碟中,“你什么意思?”
仲奕避開阿璃的目光,“我想你回宛城。”
“砰”的一聲,阿璃拍案而起,“東越仲奕,你當我是什么人?大敵當前,讓我扔下你一人逃命?”她看著仲奕,嘆了口氣,語氣稍柔,“就算我要逃,也不用急于一時,帶著墨翎,我想什么時候走都可以。”
仲奕抬頭看著阿璃,雙眸清澈明凈,卻又流露著憂郁迷茫的神色,“既然要走,不如現在走。你為了護我,不惜背叛扶風侯……風伯欽是何樣的人物,怎能輕易放過你?那夜在海邊,你突然離開,是不是和他有關?他,對你做了什么?”
阿璃的睫毛快速地撲扇了幾下,“我說過,扶風候的事,我自會處理。”
仲奕也站起身來,“我認識你十二年,你的每個眼神、每種語氣,我比任何人都熟悉……阿離,你休想瞞我。”他的手,撫上阿璃的肩頭,“風伯欽想要我死,無非是想青遙嫁給風延均。如今東越國岌岌可危,陳越的結盟也好,我和青遙也好,將來的事……誰也說不定。你若現在回去,求他原諒,或許尚有轉機。”
阿璃抬起眼,一瞬不瞬地望著仲奕,“你要我怎樣去求他?說我愿意做回殺手,幫他殺人?說就算我殺不了你,慕容煜也會要你死?”晶瑩的淚珠,慢慢在眼角凝聚。她握住仲奕的手,把它一點點從自己的肩上拉開。
“阿離……”仲奕滿眼的懇求,聲音里含著深深的歉意和自責。
阿璃走到窗前,推開窗戶,“仲奕,”她望著窗外漆黑無邊的夜色,“我不會讓你死的。”
語畢,她一躍而出,消失在黑暗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