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阿璃剛才還在因為烏倫裝作不識龍騎營的兵器而冷眼相對,眼下見他突然開口承認,竟有些訕訕的不知作何回答。原本萍水相逢,誰也沒有義務非要坦誠相待,阿璃覺得自己適才的氣生得有些莫名其妙。
她默不作聲地牽起追云,跟烏倫并肩向前面的山林行去,走出去十來步,才開口問道:“他們為何追殺你?”
“這個,我確實不太清楚。”烏倫腳步緩了緩,斟酌出言道:“阿璃姑娘,我其實是......燕國軍官,曾屢上戰場,無論是陳國,還是東越國,都有足夠的理由想殺我。”
阿璃抬著看著他,突然想到什么,急問道:“那你來東越做什么?難道燕國要出兵攻打東越了嗎?”話一出口,又意識到不妥,低聲補充了一句:“若是涉及你們的軍情,你就不必告訴我了。”
烏倫朗聲笑了笑,“無妨。我只是想去了解一下東越的民情,聽聽東越人對燕國、對自己國君的看法。”
此番南下最大的收獲,就是發現東越國人對他們的國君似乎并沒有什么好感,更談不上什么崇敬愛戴。失民心者失天下,大燕要一統南北,看來又少了一重障礙!
烏倫側頭看了眼陷入沉思的阿璃,驀地有些擔憂,“阿璃姑娘,你,難道是東越人?”話問出了口,又自覺有些唐突。
阿璃卻垂下了頭,沉默一瞬,答說:“不是。我是……陳國人。”
二人在林間穿行了一會兒,找到一處適合隱蔽和休憩的空地。烏倫脫下大氅鋪到地上,“阿璃姑娘,地面潮濕,你坐這上面吧。”
阿璃微怔了一瞬,彎腰理了理裙角,才慢慢地坐到了烏倫的大氅上。
她自小就扮作男孩,即便是知曉她真實身份的人,也很少把她當作女子來對待。十幾年來,她唯一親近接觸過的男子只有東越仲奕一人。可在仲奕的眼中,她是知己、是兄弟,但絕不可能是令他生厭的女人。他也斷不會脫掉衣袍鋪到地上,只為不讓她受凍著涼……
烏倫又從絕影背上取下一個羊皮囊遞給阿璃:“喝口水吧。”
阿璃接過皮囊,取下木塞,仰頭喝了幾口水,遞還給烏倫。烏倫接過去也自飲了幾口。
阿璃抱著膝蓋,抬頭看了眼漸漸轉暗的天色,自言自語道:“天快黑了,不過我們不可以點火。”
烏倫明白她的意思,一旦生火,就有可能引來追兵。
他起身重新取了個皮囊過來,對阿璃說:“夜里風涼,喝點這個可以暖身。”
阿璃猜到是酒,欣然打開塞子,咕咚喝下一口,一股辛辣猛然竄上喉頭。
她一邊輕咳,一邊問:“這是什么酒?”
烏倫咧嘴一笑:“是馬奶酒。不大醉人,只是味道辛辣。”
阿璃狐疑地把酒囊湊到鼻前聞了聞,果真有股奶香,她又慢慢小酌了幾口,遞給了烏倫。
天色已全黑,密林之中并不半點星光,一陣夜風吹過,空氣中彌散著草木特有的清香。
阿璃曾無數次在野外露宿過。只是以前陪著沉默的墨翎,她能呱呱地自言自語,而現在身旁的這個男子,讓她有些莫明的緊張。
她沉默地坐著,期待著烏倫能開口說些什么。
烏倫似乎比阿璃還要沉默,一直靜靜地喝著馬奶酒。
他也曾很多次天為被地為席地在野外過夜,但和一名女子相伴,倒是第一次。
忽然記起了什么,他伸手從懷中摸出阿璃送給他的那個黑色錦囊,解開系帶,從里面取出一顆如鵝蛋黃大小的夜明珠來。
濃濃的夜幕下,他手中的夜明珠仿若玉輪皓月,熠熠生輝,漫溢出銀色的光暈,將三步以內的事物照得清清楚楚。
阿璃再顧不得矜持,跪坐起來,驚喜地說:“你有把這顆珠子帶在身上?我得來以后還從未在夜里用過,今晚剛好派上用場!”
烏倫把夜明珠放在大氅的邊角上,阿璃用手合住珠子,放開,又合攏,又放開,銀色的珠輝隨之一滅一亮,光彩閃耀。
光影幻動之中,她衣袖輕舞,笑靨如花,宛如夜色中綻放的一朵百合。
烏倫目不轉睛地盯著阿璃,眼中泛出了溫柔的笑意。
阿璃玩了一會兒,似真似假地說:“早知道這么好用,就不給你了。”
烏倫回過神來,“原本就是姑娘之物,當日我來不及還給姑娘,今日剛好物歸原主。”說著,他把裝珠子的錦囊遞給阿璃。
阿璃撲哧笑了聲,不去接錦囊,反倒伸手抓了馬奶酒過來,“送出去的東西,豈有要回來的道理?就算我真的后悔了,也不能言而無信。我生平最瞧不起的,就是失信之人。”
烏倫默不作聲地看了阿璃一會兒,緩緩移開目光,低聲卻誠摯地說:“姑娘今日舍身相救,在下感激不盡,他日若有機會報答,我必當萬死不辭。”
阿璃側頭去看烏倫。
瑩瑩珠光之中,他線條俊朗的側面隱隱綽綽的,鍍著一層虛幻的光影,明明離自己很近,卻又顯得那般的不真實。
她遲疑問道:“你既然能引來陳國龍騎營的追殺,想必在軍中的職位不低吧?”
烏倫沉吟了一瞬,說:“在下官居屯騎校尉。”
屯騎校尉是個說大不大,說小不小的職位。可在阿璃接觸過的人當中,確是算不上什么。
阿璃抿了下嘴角,繼而打趣似的頜首一禮,“原來是校尉大人。”
烏倫垂目牽了牽嘴角,正欲開口,卻聽阿璃又問道:“那你一定見過燕國的大將軍慕容煜了?”
烏倫臉色一僵,抬眼研究著阿璃的神情,輕吐了兩個字:“見過。”
阿璃的目光卻凝在了黑暗中的遠處,像在思索著什么,自語道:“戰神慕容煜……世上果真有人能夠戰無不勝嗎?”
烏倫的神情松懈下來,淡淡地說:“世上哪兒有不打敗仗的將軍?不過是僥幸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