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郭鏦掰著她的臉,強迫她看著他:“你看著我的眼睛,回答我。”
她無法直視他。她的苦難,和家族的苦難拴在一起,她無法選擇。她近乎哀求:“三哥哥,你放過我……”
郭鏦沒有放開,反而更強勢地迫使她看定了他的眼:“我只剩下你一個妹妹了,我不想你受苦,如果你不想嫁,我就帶你走,我就不信,我們兩個死了,郭家就活不下去,升平府就不復存在!”
公主府的十二娘可以暴病身亡,那么十一娘和三郎一樣可以身染沉疴。走,不難,可是又走到哪里去?
她不是韋桃卓,她沒有那個勇氣去搏,一旦失敗了就靠回憶度過漫長的余生。
嫁給李淳,其實也未必好,可是她不愛李淳,或許就不至于太難過。
到了這一步,怎么走都是錯。她甚至開始羨慕真正的郭念云,為了心中所愛不顧一切,走得這樣了無牽掛。
她的鎮定叫郭鏦心驚,他不僅沒有放心,反而覺得揪心,揪得難受。
“我相信誼是真心的。我認識他的這些年來,從未見過他對一個女人如此上心。他說過,從見到你的第一眼,他就打定主意要做我們家的姑爺……”
她眼里一片凄然,眼底的涼意彌漫上來,一直暈染到郭鏦的心里。
“三哥哥,所謂一見鐘情,不過是見色起意。”
郭鏦想給她任性一次的機會,她卻沒有辦法任性放縱。從靈堂里沉重的一跪開始,她就已經不是郭木葉,她是郭氏的長女。
郭鏦忽然道:“你小的時候,那位帶走你的謝真人說,你往后是大福大貴之命。”
呵,謝自然。今日之事,恐怕有意無意的都是拜她所賜吧?然而,她依然感激韋姑姑,韋姑姑對她的愛和呵護,絕非虛情假意,她所得并不比公主府里的郭念云少。
她苦笑道:“那十幾年,沒有父親母親,可是,那好像是我一生中最好的時光。”
郭鏦有些擔憂地看著她,卻不知還能勸慰她什么。偏偏他們是兄妹,他什么都給不了她。
她深吸一口氣,平復了心情,輕聲道:“我會嫁給李淳的——你放心。”郭鏦明白她說的放心是指什么,她只是在承諾自己不會有過激行為。
“你——要當心自己。”
她拍拍他的手背,輕輕點頭。
她目送他的背影遠去,仿佛看到她生命里最繁華的花朵紛紛凋落,空余一地凄涼。
貞元九年的仲夏之月,升平公主府的嫡長女同廣陵郡王聯姻。
婚禮,對于一個女人來說,應該是一段足以銘記一生的美好時光。韋桃卓曾經說,她一生中最大的遺憾就是沒有一個男子騎著白馬來,用十六抬的大轎,風風光光地娶她進門。
很多年后念云花費大把的時間獨自回憶往事的時候,卻發現關于她怎樣被丫鬟們簇擁著穿衣打扮、由李淳帶著一幫年輕后生接回東宮的記憶如此淡薄。
只記得自己頭上戴著沉重的華冠,脖子僵硬地被套上層層疊疊的釵鈿禮衣。釵鈿禮衣的最外面套的是一件青色的廣袖深衣,繡著精美的雙鳳纏枝牡丹,那是姊姊生前為自己繡的嫁衣。
念云清晰地記得那對展翅欲飛的鳳凰是多么的精美,那片牡丹是多么的嬌媚,那是整個長安城少有的精致繡工。
她不知道姊姊到底編織了多少心思在那件衣裳里,總之,她穿著它的時候,總覺得身上滿滿地披著姊姊的靈魂。
她自己像一件珍貴的瓷器,毫無生命地被人攙著進進出出,參與一樁一樁鄭重其事的儀式。
她有一種感覺,那一天大婚的主角也許根本就是那件衣裳,而不是她,衣裳依附在她身上,她是一個可憐的宿主,是**縱的偶人。
賓客們紛紛夸贊太子和王良娣有福氣,養了個聰慧俊逸的好兒子,又娶回一個知書達理、才貌雙全的兒媳婦,她不知道自己該哭還是該笑。
她頭上遮擋著敝膝,眼前瞳瞳的人影晃來晃去的看不分明,由李淳牽著走進大廳里。好在那雙手寬厚而溫暖,她貪婪地汲取那一點點體溫,不自覺地握緊了牽著她的那只手。
待到一拜天地,二拜高堂的時候,她微微抬頭,透過那塊透額羅悄悄打量她的公公婆婆。
就在她目光觸及那個華服的中年貴婦時,大驚失色,若不是有兩個嬤嬤緊緊地按著她的胳膊,她幾乎要立時把頭上的透額羅扯下來看個清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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