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數日之后,公主府的一切都已經恢復了正常,所有的下人都稱她為“十一娘”。
為了掩人耳目,她住進了念云的院子,使用著念云的一切首飾、物品和丫鬟,身邊只多帶了一個茴香。
綠蘿是為數不多的幾個目睹了一切事實的下人之一,原本不情愿換個主子,可眾所周知她是郭念云身邊最得臉的丫鬟,升平公主為此親自叫了她去,許她兩倍月銀,她又是自小賣到公主府的,無處可去,只好勉強答應。
不料,這位新主子性情倒是極好的,從不苛責下人,又把十一娘從前喜愛的物件賞了許多給她,說是留個念想,綠蘿實在挑不出什么錯處,倒也漸漸地安心服侍了她。
下人們慢慢發現,這位新主子風格倒是素簡,對尋常使用的物件倒不甚挑剔,她不愛用先前的精巧器物,總是挑些從前都不大碰的普通器物來使用。
茴香和其他的下人,都常常有意無意地跟她說起小時候的事情,說得多了,她自己都覺得那就是自己身上真實發生的,而不僅僅只是別人的故事。
木葉這個名字,和關于舒王的一切,都像是從此蒸發了一樣。有時候,連她自己都疑心那只是一場夢,自己或許從來就沒有南下去過岳州,她是自幼在公主府里長大的千金,并且訂下了一門好親事,即將成為皇長孫廣陵郡王的夫人。
如果不是看到旁邊那個貼著封條的小院子,她也許能更多的相信自己僅僅是做了一場夢。只是,每天走過那低矮的院墻,看到院子里徹底枯敗的紫藤,她心里就會狠狠地痛起來。
東宮很快來了消息,婚期就定在了年后的二月。
晨昏定省的時候,母親慈祥地微笑,親切地拉著她的手,“念云,你身子好些了吧?到我身邊來坐。”
但事情并不像表面上的那般平靜,后來她從下人零零碎碎的竊竊私語中拼湊出一些消息來,升平公主命人抓了望舒樓的人來悄悄的審問了,并捉了幾個人以偷盜的罪名送到官府,關進了刑部的大牢。
那些刺客進了刑部的大牢,自有各種酷刑伺候著,就別想再活著出來。
她知道這是母親在泄憤,為著她最疼愛的女兒無辜受難。此后,似乎母親再也沒有去過大明宮賞花飲酒。
東宮送來的禮物也是不斷。甚至有一次,廣陵郡王特地叫人送來一個食盒,說是宮里新制的芙蓉糕,他嘗了覺得很不錯,叫小太監騎了馬趁熱送過來,給郭十一娘嘗嘗。
下人們都說,大姑娘算是嫁到好郎君了。
她知道他大約要穿朱紅官袍進宮面圣的,因此叫茴香打了條松花色的綹子算是回禮。
那盒芙蓉糕在木葉的案幾上擺了好幾個時辰,看著它慢慢地變冷變硬,她一口也沒有吃。
她知道,這所有的東西,都是給念云的。而她只是一個木偶,被擺在念云的位置上,生硬地扮演著一場她永遠也演不好的戲。
自她變成念云以后,郭鏦竟真的像是對待念云一樣,極少去她的院子,他常常只是站在水潭邊,面對那個貼著封條的小院沉默地發呆,一站就是大半天。他變得沉默了許多,仿佛幾天之內憑空添了無數的心事。
在大婚的前一日,試嫁衣的時候,郭鏦來了。
郭鏦推開門,她剛剛換好衣裳,深青色的大袖深衣,朱紅蔽膝,繡著繁復的五彩紋飾,額上貼著金色的云母片拼綴成梅花,眉如遠黛,頰染雙暈,越發襯得肌膚若雪,迆迆然站在他面前,明艷得不可方物。
郭鏦看得愣住了。
她也呆呆地看著他突兀地出現在眼前,忽然好似有千言萬語要說,卻一時又如鯁在喉。
在那小院里一起說話,一起開懷大笑,一起出去游玩騎馬的日子一幕一幕浮現在眼前,前塵往事竟都成痛。她紅了眼眶,哽咽著叫了一聲:“三哥哥。”
郭鏦揮手叫服侍她換衣的人都下去,屋里只剩下他二人。她的眼睛無比酸澀,只覺得這些日子努力用淡然來掩飾的情緒再也控制不住,撲到郭鏦懷里放聲大哭,眼淚沖刷著臉上厚厚的脂粉,暈染在郭鏦的衣衫上。
郭鏦沒有勸慰,只是抱著她,輕輕拍著她的背。
哭了好久,她終于停下來,紅妝暈開,花鈿凋殘,又有一種別致的美。
“木葉……”
她怔怔的看著他。她是念云,父親叫她念云,母親叫她念云,所有人都叫她念云。
“三哥哥,你忘了么,木葉已經死了,我是念云……”她聲音哽咽難言。
郭鏦心里一痛,看著她,忽然問:“你愿意嫁給廣陵郡王嗎?”
她看他的眼神有些茫然。這話再不必說,在那白皚皚的靈堂里,她就已經做出了選擇。
郭念云,自然是愿意嫁給李淳的。
她沒有回答,郭鏦執拗地又問了一遍:“那你愿意嫁給李誼嗎?”
她不知道他到底想說什么,點點頭,又搖搖頭。其實她自己也有些不確定,如果沒有這個變故,她一定會毫無懸念地嫁給誼的,但現在,發生了這么多事之后,如果還想嫁給誼,就必須付出沉重的代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