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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顯達搖搖頭。他老于軍伍,看事比年輕軍官們毒辣不知凡幾。“縱然是逃,你以為他能逃到哪里?”千戶官皺著眉頭一針見血地道:“現下西南局勢緊張,大戰一觸即發,他鎮川東的根基就在這里,若是離了,便如活魚上岸,飛鳥落地,總是討不到甚么好。看著吧,說不得,你不去尋他,此人就自己蹦到面前來了!”
既然陳顯達開口,眾人無不信服。李永仲講了小半個時辰,早已口干舌燥,端起面前小杌子上的茶碗喝了一口茶水潤潤喉嚨,方正容道:“千戶說得在理。再有,鎮川東此人,咱們雖說所知不多,但他不過是個不足一提的小角色,現在安邦彥并奢崇明兩人進逼赤水,誰還耐煩和他糾糾纏纏!”
軍官們的注意力果然轉移到了這件事上。周謙聽了半天,心里早就仿如螞蟻在爬,喉嚨作癢,好不容易抓到機會,立刻大著嗓門咋呼呼地開口道:“那甚么鎮川東,手下有些賊匪,便自以為了不起,待大軍剿滅蠻子,再去尋他的晦氣!不過眼下到底是個甚么決斷?上頭有甚說法下來沒有?”
陳顯達瞪他一眼,不過看眾人都是一副躍躍欲試的好奇面色,因此將涌到嘴邊的呵斥咽了回去,只搖搖頭,豎眉毛瞪眼睛地喝道:“軍略一事,上官自來心里有數!你們操的哪門子的心!?有這點心思,不如好生回去準備,兵士也要抓緊操練起來!若是到了戰陣上頭卻拉稀擺帶,本官能饒得了你,軍法須不容情!”
將原本熱血上頭的軍官們搓圓搓扁地收拾一通,叫幾個眼睛快要頂到頭蓋上頭的軍官好生冷靜下來,陳顯達便讓軍官們先行離開,止留了李永仲:“李隊官,你且站一站,本官還有些事要同你商量,若你隊里有事,先交代下去罷。”
李永仲一怔,立刻答了個是,叫過曹金亮——其實現在丁隊的雜事早不用他過問,不過是循例即可——說了幾句,也是讓兵士們好生休息一類,待軍官們自帳篷里走得一個不剩,他方又在陳顯達身前馬扎上落座,伸手從火塘上提了水壺,默默地給陳顯達的茶碗中續水。
乳白的熱氣裊裊升起,將沉默的兩個人隔在兩端。陳顯達干咳一聲,終究打破安靜,他看著李永仲,先前刻意作出的一臉嚴肅模樣終究還是緩和不少,猶豫片刻,還是開口道:“仲官兒,出去一趟,沒有受傷罷?”
“明江兄長將我護得嚴嚴實實,女婿又怎么能受傷?”聽陳顯達叫了仲官兒,李永仲便也順著他的意思,說話間沒有再稱呼官職:“他此番作戰亦是英勇,單是有數的,便有五個首級,指揮也很得力。”他注意到陳顯達眼中浮起一層不甚明顯的笑意,低咳一聲,放緩聲音道:“女婿原想著,丁隊規矩嚴,明江兄長怕不適應,但看他現在這樣子,恐怕還是更愿意下去帶兵。”
“明江這孩子十來歲就跟著老夫的親兵往來,刀頭舔血的日子過久了,也不曉得怎樣松快。”陳顯達嘆了口氣,眉目間隱有一絲嗔怪,但談起陳明江更多的卻是驕傲:“個性也板正,先前好幾個隊官聽聞他要去帶兵,巴巴地跑來要他,我卻慮著他這個不討喜的性子,一直沒有松口,還好后來有你,不然明江就得耽誤了。”
三兩句說完家常,陳顯達沉默下來,伸手端起茶碗將殘茶潑到火塘里,“呲”的一聲,激起一陣白霧。八月的天氣,盡管貴州天氣涼爽,但此時點起火塘也委實太早,幸好營官帳篷老大,倒不憋氣,不然簡直呆不下人。
但明顯火塘就是為了陳顯達所設,他摩挲著膝蓋,半晌終是嘆了一聲,低低地感嘆道:“擱在三五年前,這天氣我穿裋褐還熱得流汗,夜間要叫親兵打扇,吃食貪涼;但現下,你也瞧見啦,九月不到,就畏寒得厲害,太陽底下還成,進了屋子,那骨頭縫里就跟針刺一般!”陳顯達重重地嘆了一聲,中間心酸無法歷數:“一輩子勞于軍伍,卻仍是沒能敵過年老!”
李永仲唯有默然以對。陳顯達的年歲放在幾百年后,只能稱為壯年,但在明末,卻是人近暮年。他張了張嘴,卻又說不出甚么安慰之詞——李永仲確定陳顯達并不想聽這些,尤其是從他嘴里說出來的。
沒等他想到說什么,陳顯達自嘲地一笑,豁達道:“算啦,人生自古誰無死,我這一輩子,縱然有許多不如意,但總算老天待我不薄,又有甚么好抱怨的?真是老了老了,卻也變得聒噪起來,沒得惹人厭煩。”他看向李永仲,笑道:“倒是辛苦仲官兒聽我說這些。”
“岳父年歲上也并不很大。”李永仲言辭誠懇地道:“現下不過是病痛折磨,方才一時喪氣罷了。待轉過寒天到明年春暖花開之際,想必西南安定,到時候岳父就能好生修養將息。”
“你這話說得倒讓人心生歡喜。”陳顯達悠然道:“不過,自家事,自家明。現下不說這個啦,不過,我要跟你說的事,跟這些也不算沒有關系——仲官兒,前些時日你們走后,老夫想了一陣,去尋了劉心武指揮使,交卸了顯字營的差事。”
不防陳顯達突然說出這話,李永仲詫異地抬頭,直直地看向陳顯達,謹慎地開口勸道:“岳父怎地突然起了這個主意?或許是病痛中容易頹喪的關系吧?女婿覺得,還是再想想為好。畢竟岳父還未至知天命的年紀!”
陳顯達搖搖頭,此時他面色坦然,顯然不是一時的主意,恐怕不止是前幾天,而是很早之前便起了此念。“老夫打了一輩子仗,縱然皆是殺敵,但畢竟造下殺孽無數。年歲大了,心腸易生古怪,又易固執,在戰陣之上都是要命的毛病。”他對著李永仲平靜地道:“知進退的人方有福報。不錯,先前老夫也確實猶豫得厲害,但病了這一陣,反倒清醒過來——病痛年歲不饒人,萬一打仗時候犯了毛病,怎么了得!?不如趁現在,博個體面!”
他擺擺手,止住李永仲,慈愛地看著他繼續道:“你年輕,不曉得這軍伍里頭的路數——”陳顯達不知想起什么,瞇起眼睛冷哼一聲,道:“現下老夫若退下來,顯字營的事還盡可關起門來自家說得,但若是突然病發,那時候只能由得上官拿捏!到時候老夫辛苦一輩子攢下的這點東西,就要全數便宜旁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