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仲提示您:看后求收藏(詩鼎小說網網m.gzstf.cn),接著再看更方便。
顯字營不是第一回同翔字營打交道。
先前侯良柱吩咐下探路的差事,翔字營卻仗著侯隊官是軍門族侄,只愿走到層臺,顯字營乙丙丁庚四隊因此被迫獨自前往阿落密所,路中遇伏,若不是軍將上下同心協力,不僅丁隊戰力超群,其他三個隊也不是弱旅,說不得就要交代在阿落密的大山之中!論及此事,顯字營里個個憤慨,便是當日留守,并沒有同四個隊一同上路的其他人,想到若非僥幸,自己也許就要同那些不幸的同袍一般橫尸荒山,這痛責之心,就越是暴烈!
有這樣的過往,這個扎營之后發下的命令讓顯字營徹底沸騰了。兵士們聽說還要同翔字營一起往白撒所,不少人當著軍官的面就跳將起來,急赤白眼地叫嚷起來:“上回去阿落密,若不是翔字營那幫子小人,咱們如何會陷入苦戰!”“若不是俺那結拜兄弟替俺擋了一刀,俺就回不來了!可他卻死在了阿落密那鬼地方!咱們百死余生僥幸回來,卻看見那幫子畜生在層臺有吃有喝!”“俺不服!俺寧愿就咱們顯字營獨個去,也不愿和那般小人搭伴!免得最后沒死在蠻子手里,倒要因著他們枉送了性命!”
群情激奮,軍官們罵也罵了,打也打了,兵士們卻似都豁出去一般,寧打軍棍,也不愿退上半步。一個七八年的老兵扯了衣裳,裸了胸膛,露出七八道傷口,既有透出粉色新肉將近兩尺快要長好的傷口,又有橫亙整個腰部隱約透出幾絲血色的繃帶,一雙眼睛沒有半分活氣,木著一張臉同聯袂前來彈壓的隊官道:“俺上回在平山壩撿了一條命回來,這回在阿落密又死里逃生。隊官,可事不過三!俺逃得兩回性命,難道老天爺還能容俺再逃一回?!若真如此,不如叫俺在這里了斷,也好給家里捎具全須全尾的尸首!”
他是周謙隊里的兵,素來同周謙并鄭國才也是極熟的,閑來無事之時最好玩笑,但這樣一個平日里臉上帶笑的人,現下卻對著軍官直言覺著自己活不下去!周謙的嘴巴開開合合,卻一個字都說不出來,生生憋出一頭熱汗!頭一回覺得這長了嘴巴不如不長!
好半天周謙總算擠出聲音,啞著嗓子道:“你這像甚么樣子呢?傷且沒好,趕緊把衣裳穿上!縱然打仗,也不要你這般身上無有幾處好肉的人!放心罷,這回去白撒所,營里所有的傷兵都不必去!千戶親自同軍門求了鈞令下來,道凡是傷兵都跟著大軍行動,到了赤水之后再行診治!你好好地將心放在肚子里,你家隊官我回頭勝了,回來還找你喝酒耍!”
那老兵卻不聽周謙的話,撲通一聲跪倒在地,粗糙平凡的面孔上,一行渾濁淚水順著眼角滾滾下流,他泣聲不止,聲聲俱是啼血:“隊官!小的追隨隊官七八年,難道是那怕死的人?小的不為自己!平山壩一戰,咱們隊里去了二三十號兄弟,阿落密一戰,又是數十!隊官!您數一數,隊里頭,熟面孔的老兄弟還剩下幾個?!隊官,替丙隊留點種子吧!咱們死不起了人!”
一陣沉默,眾人皆是無話。不知由誰起頭,一個聲音忽地打人群里冒出來:“俺兄弟三個走一趟阿落密,俺哥哥和弟弟就再回不來!上官!俺兩個侄兒,一個只得三歲,一個只得滿周,俺弟弟,連女人身子都沒近過!上官!俺們不是有意抗令,實在是俺們顯字營,再死上幾個,就散了!”
由這一個打頭,就像大風天里倒伏的稻桿,兵士們矮下一截身子,呼啦啦跪倒一大片,悲切之聲此起彼伏:“上官!俺弟弟也在營里,若真是無法,讓俺弟弟留下來,俺一個跟著營里去!俺家里就只剩他了!”“小的一什八個人,五個死在了阿落密!”“當年小的哥哥追隨千戶死在遼東,現下俺若死了,家里再沒有人了!”
軍官們雖說經過場面不少,當這樣的情形不少人都是首見。當下不少人臉上就變了顏色,想要責罵,卻在看見那些質樸可信的古銅色粗糙面孔時軟下目光,這都是他們帶了數年的兵!從左右不分的泥腿子訓成川東戰力第一的精兵,只有這些軍官們才曉得自己用了多少苦心!
同尋常營兵不同,顯字營的底子是當年跟隨陳顯達回四川的那批遼人兵將,從一開始就和西南本地軍伍格格不入,加之千戶官又是個直通通的炮仗脾氣,這些年,若不是上頭指揮使還肯包容庇護,難說顯字營下場如何!
軍官們俱都沉默,不少人死死攥著拳頭,眼里含淚,死死將那一絲悲聲憋在胸膛當中,寧可將胸膛憋得火熱痛苦,也不敢放聲出來!他們到底是積年的軍伍,經驗豐富,曉得現下兵士們情緒不好,一個不好,說不得就要鬧出大亂子,就是營嘯!
這樣的古怪氣氛中,李永仲帶著曹金亮并劉小七陳明江等人終于趕到。隊官們看見他過來,不少人竟然生出得救之感!當下就有人三言兩語將事情大體略略一說,很有些人看他的眼神耐人尋味這年輕的隊官剛從千戶手里接下重任,現在就有這樣一個燙手山芋落在手里!處理不好,就得兩面落埋怨,里外不是人!
李永仲暫時接任營官的消息已經傳遍全營,雖說大部分兵士們看他仍然陌生,但不少人,尤其是鄭國才,周謙和馮寶群三個隊的人同丁隊打過不少交道,甚至并肩作戰,很曉得這個年輕人的做派,因此見他過來,當下就有人沖他磕頭不止,哀求道:“李隊官,求你向軍門進言,另外選派吧!你是曉得的,小的們不是懼戰,而是咱們顯字營當真死不起人!”
放眼朝周圍一看,狹小的營地被人群擠得滿滿當當。李永仲被許多雙眼睛看著,他從那些無數的目光當中看出或者防備,或者懷疑,或者心存期望,或者意味不明,或者冷漠,或者輕視。這些完全不同的目光不僅來自位階相當的同僚,也來自往日里被軍官們呼來喝去的兵士。在這許多各種各樣的視線當中,年輕的暫任者深吸口氣,定一定神,將心頭所有的雜念擯棄,慢慢地,一字一句地開口:“這里許多人認得我,許多人可能往日里見過我,卻只曉得我的名姓,現下我同大家先說一說自己我姓李,叫李永仲!現任丁隊隊官,就在不久之前,陳千戶將顯字營托付給我,從現下起,我暫時統領本營!”
無人出聲,每個人都聚精會神地聽這個既陌生又熟悉的隊官說話,他結束了簡短的自我介紹,喘了口氣,便用一種斬釘截鐵的語氣再度開口道:“方才,大家的話,我都聽見了,我先說一個軍令不可朝令夕改,既然軍門已經發下命令,這就是板上釘釘的事!”
此言一出,兵士們頓時大嘩!巨大的議論聲浪仿佛海面上打來的浪頭席卷過來,就要撞得人站不穩,直欲向后倒去!軍官們亦是目瞪口呆地看著依舊臉色平靜的李永仲,簡直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當下就有人脫口而出:“李隊官!千萬硬來!萬一鬧出事,不是耍子!”還有人就冷笑出來:“李隊官,這是千多號的營頭!不是你那只有百來十個人的丁隊!說話須謹慎些!莫要因為年輕氣盛,壞了咱們顯字營的名聲!”
李永仲仿佛沒有聽見,面上連眉毛都未動一根,看也不看神色各異的軍官,反而朝兵士里頭走!軍官們都嚇了一跳,當下就有人要伸手拉他不管這個愣頭青如何,他總是陳顯達的女婿,實打實的把總隊官!年輕人不懂規矩事體,他們卻萬萬不能讓他不明不白地死在這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