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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軍厲兵秣馬之時,遠在鴨池城中一棟灰撲撲的不起眼高腳木屋中,炎夏之中依舊陰冷沁人,幾個赤腳裹纏頭的土兵跪在地上,小心翼翼地伺弄火塘。陽光從屋頂的明瓦照下,投射兩道明晃晃的光亮。
“上回你說動幾個寨子,幾位頭人都很是信識你,雖然你是漢人,但寶翁和查哈頭人卻當你是兄弟,為你引見我們的族人!”陰暗的正堂當中,火塘緩慢地燃燒,而坐在正中頭纏青藍包帕的中年人面目黧黑,眉目平庸,只一雙眼睛似閉非閉,開闔間就有陰暗幽深的光一閃而過。
他幽幽吐出兩個青色的煙圈,隔著火塘看了一眼盤坐在草墊上的客人,又低頭從大竹煙筒里頭吸了口煙,平心靜氣地再開口道:“不過梁王既然說你家將軍是彝家的客人,前時那些事,我便不同你計較。”隔著青幽的煙氣,中年人倏地睜開眼睛,目光直勾勾地在客人臉上轉悠,又用口音濃重的漢話陰惻惻地開口道:“不過,阿二,死了那么多族人,你竟然還敢到我彝家的地盤上?年輕人,你說元帥我該夸你有膽子,還是該說,你不夠聰明呢?”
客人聲調怪異地笑了兩聲,渾然不把中年人的威脅放在心上一般,埋首吸了口煙,熟練地吐出兩個眼圈,方慢悠悠地道:“阿蚱怯元帥,不要當我阿二是嚇大的。當日那一仗,我自家兄弟也賠了個一干二凈。當日若聽我阿二的,那股明狗早就被宰了!寶翁和查哈二位頭人如何逃得的性命?是我那些枉死的兄弟們,拿命給他們鋪出來的路!”
阿蚱怯是安邦彥手下所謂的幾大元帥之一,負責鎮守鴨池、三岔的防線。眼下土兵主力大部都向赤水方向集結,但遵義、陸廣、鴨池、三岔一線依舊是奢安二人防守的重中之重。阿蚱怯手中有一萬精銳兵士,俱是跟隨他征戰多年的勇士,他原本以為進攻赤水的計劃中,他必定是全軍先鋒,誰知梁王卻要他守衛后方。這個命令讓這個自視為彝家第一勇士的大將不滿至極,而這個不知走通哪里的門路,被梁王塞過來的漢人無比奸猾,若依著阿蚱怯,就要干脆把他一刀了解,省了麻煩!
這個漢人就是當日的二哥。當日他單身一人從明軍與李家護衛手中僥幸逃得性命,又輾轉許久方才回到將軍身邊。原本他以為這次辜負了將軍的期望,必是要被重重責罰,誰知將軍卻對他溫言安慰,又派下重任來!
二哥自此對將軍死心塌地,大熱的天氣里冒死穿越明軍防線,憑借一條三寸不爛之舌,重新和彝人取得了聯系,而自任梁王的安邦彥不知出于什么考慮,居然同意了他借兵的計劃,不過也有言在先,現在手中兵力還有富余的只有負責防守鴨池、三岔的阿蚱怯元帥,此人喜怒不定,生性固執,二哥若想借兵,就得自己說服他,否則一切休提。
“阿二我不過是個泥地里掙出來的人,爛命一條,若元帥看我礙眼,利索砍了我也絕無怨言。不過在這之前,阿二我還是想讓元帥聽我說幾句。”二哥將煙筒放下,旁若無人般提起掛在火塘上的水壺為自己倒了碗水,又探身到阿蚱怯身前,為他倒滿。這才重新坐下,拿起煙筒嘶啞著聲音慢慢開口道:“此番梁王點兵,十多萬大軍一起北上赤水,定然是要殺得明狗片甲不留。先前梁王便說了,日后憑功勞說話,元帥,照著漢人的話講,自來軍功最大,但這軍功里頭,又有不少講究。”
阿蚱怯的眉頭一跳,一雙滿布老繭的手在煙筒上摩挲幾下,面上卻不動聲色道:“漢人就是諸多講究!這功勞就是功勞,難道還要分個大小多少?!一個腦袋能砍成兩半么!”
“嘿嘿,”二哥桀桀怪笑道:“元帥,軍功之中,有斬將奪旗之功,有登城陷陣之功,有守土衛疆之功!那明狗的等等功勞中,首級繳獲便是最大!哪怕你辛辛苦苦,將后路守得如鐵甲一般,但論功之時,依舊比不過那些陣前搏殺的好漢子!”
“阿二我素來聽說,彝家最重英雄,若家有男兒卻死在榻上,便是全家恥辱!現在梁王用兵,正是好漢子,好軍將嶄露頭角的時候,元帥請想,此戰過后,原本的底下人便一躍而上,屋里婆娘穿金戴銀,自家吃香喝辣,要住四面暢快的青磚明瓦三進院,要喝清冽冽的上等酒,使奴喚婢,好不快活!而原本,他卻住在吊腳樓下,同豬玀睡在一處,吃在一處!遇到貴人,跪在爛泥里,抬頭就是一頓鞭子!”
“若有戰功,梁王眼里不揉沙子,縱然是奴隸,也能當個上等人!”阿蚱怯猛吸幾口煙,一點一點地緩慢吐出,他的面目在青色的煙霧當中若隱若現,連聲音也帶上了幾分微妙:“奴隸娃子,要想過上等人的日子,就要吃大苦,受大罪!”
二哥佝著背,心底冷笑幾聲,卻對阿蚱怯這沒頭沒腦的一句話大加贊賞。他一拍大腿,高聲道:“就是這個道理!那山上的良田離不開笨牛,屋里的金銀離不開好漢,若是低賤的奴隸想成事,就要有一個高貴的主人!元帥,你如今領命鎮守鴨池并三岔二地,這里關系到梁王大業,必然是不敢輕離的。但好漢的兒子必然是勇士,阿蚱怯元帥,難道你不打算讓孩子們出門見識見識?”
阿蚱怯的臉色顯出幾分微妙出來。他眼光沉沉地看著對面那個似乎一臉坦然的漢人,再開口時話里就多了幾分他自己也不曾發現的客氣:“我的孩子們自然是勇士,但是都各負職責。阿二,你說這么多,還是想著借兵的主意吧?彝家都是直爽人,阿二,今日你便不要弄這些虛頭,老老實實說,若我阿蚱怯同意借兵給你,我有什么好處?”
“好處?”二哥冷笑一聲,話中慢慢滲入引誘:“城鎮頭的金銀財寶不是好處?奴隸女子不是好處?這回借兵,我阿二一應繳獲不要,全都給元帥!這就算是我同我家將軍對元帥的誠意,只是有一樣,我雖不要女子,卻要青壯!元帥先莫急,”他朝對面眉毛一立,眼中兇光畢現的阿蚱蜢怯道:“梁王此戰,就是要打下赤水,打通往四川的通道!那里的漢人何其多?元帥,彝家人多少?漢家人多少?你要女子財帛才是安穩!我們將軍分得青壯,卻不是拿來如豬牛一般做活的,這是要當大用,日后也是梁王的一個助力!”
阿蚱怯盯著他,似乎想從這張鎮定的臉上看出幾分蹊蹺,但最后他什么都沒發現。中年彝人吸了幾口煙,沉默片刻,冷不丁地問了一句:“你家那個將軍,到底是個什么路數?”
二哥原本混不吝的臉上表情立刻消失了。他坐正身體,原本半睜不睜的眼睛猛地睜開,對面的阿蚱怯猶自久沙場,在那冰冷刺骨目光下亦是不由自主地將身體向后一仰,他立刻就反應過來,不由有幾分惱羞成怒,卻見對面的二哥又恢復了方才的神色,只慢慢說了一句:“我家將軍是應命之人,天下日后的主人,明狗懼怕將軍,故阿二我也不能隨意亂說!現在不是說話的時機,但梁王卻是信我家將軍的!元帥,你可以不信我阿二,恐怕不能不信梁王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