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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伯一怔,直起腰身站直,臉色頓時古怪起來,眼睛滴溜溜地到處亂飛,嘴里含糊道:“也不是沒有去……”
周勇追問一句:“結果如何?”
這問題顯然讓李永伯難堪得很,他臉色頹然,重新坐回座位,長嘆一聲道:“唉,你道我沒去借?底下人剛報上來說鹽額不夠時我就親去了其他幾家登門拜訪,結果!”他恨恨地啐了一口,道:“這幫子攀高踩低的小人!一個個假惺惺地說什么心有余力不足,還有人當場挑出幾百斤鹽算是打發我!我呸!”李永伯越是訴說,胸膛里頭的那把火就燒得越足,他臉紅脖子粗地吼叫起來:“我李永伯不稀罕!他們把鹽留著吃吧!也不怕咸鹽齁死他們!”
周勇神色未變,先是寬慰他一句:“老爺不必跟這班人見識。他們才有幾分底蘊?李家家大業大,如今不過是小小坎坷,又值當什么呢?老爺很不必將這些事掛在心上。”隨后他話風一轉,變得幾分耐人尋味起來:“只是在下有幾分不明白,老爺現下這情形,何不向劉老爺問上一問呢?”
“問舅舅?”李永伯有些遲疑,他端起桌上的茶碗砸吸一口,又重重放下,先前臉上那片激憤神色已經消失不見。略沉吟片刻,李永伯開口道:“非是我不愿找舅舅幫忙,實在是先前井場的事托賴舅舅良多,如今又要開這個口……”他沒再說下去,不過意思倒是已經說透:哪怕是李永伯,也覺得自己開不了這個口。
周勇不以為然道:“老爺,這便是你想岔了。劉老爺是老爺的親娘舅,再親近不過的人,老爺如今同仲官兒交惡,更應該同劉老爺站到一處。換個說法,若現如今是劉老爺遭遇此事,難道老爺你也不幫忙么?”
李永伯一口截斷周勇的話道:“那怎么成!”他左手一下錘到右手掌心,哎呀呀地叫喚起來:“是我想岔了!是我想岔了!不錯,舅舅待我的心定是同我待舅舅的心一般!哎喲,竟是被小雜種給誤了,以為親人之間便只有那等齷蹉,卻忘記了還有血脈親情。”他一下振奮起來,連日里臉上的郁色都被沖淡不少,起身在屋子里連走幾步,越想越是喜不自禁,最后一把拉住周勇的手,神色懇切地道:“這都是周管事教我!等此事了結,我定要好好謝你一番!”
李家的帳房設在府中頭進院子的東廂,分內外兩處。內帳房總管府中花用,外帳房管李家名下井場銀錢往來之事,由鹽師爺總領,其下有十數個精明強大能打會算的賬房先生,十一盤點,一月一查賬,自王煥之統領以來賬目從無缺漏不明。
今日正好是李家井場查賬的日子。一大清早,賬房并學徒們便嚴正以待,將這十日以來的賬簿從平日所放的柜臺抽屜之中取出,匯總到正廳當中,以王煥之為首的五個大管事神情嚴肅地坐在上首,正廳中間清空了往日的陳設,只擺了十張桌椅,桌上有筆墨紙硯并一個碩大的算盤。
十個賬房先生魚貫而入,待他們在座位上坐定,學徒便將這一個月以來的賬冊打亂分發下去。待最后一本賬簿送進賬房手中,王煥之看看天色,起身站定,朝場中左右看看,沉聲喝道:“崇禎元年二月查賬,開始!”
李永仲在院子里站著往這片熱火朝天的所在看了會兒,梧桐捧著一件棉搭護滿頭大汗地從后院匆匆跑來,走到他身邊,一邊抖開衣服給他穿上,一邊小聲埋怨:“仲官兒就是太不把自己身子好壞放在心上!這時節哪有就穿一件夾襖出門的道理!”
“所以你不是去拿衣服了嗎?”李永仲笑罵一句,任由梧桐給自己穿上衣服,他似乎想到什么,突地一笑,“說起來,加點衣服也好,”他當先一步走出門去,將梧桐甩在身后,只聽見李永仲捉摸不定的聲音傳來:“眼看風雨將至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