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李永仲笑笑,一邊留意著各處熱鬧街景,一邊漫不經心地同何泰講:“他雖然是小人物,但也有自己的好處。你信不信,過了今晚,明天大早,半個宜賓都該知道富順李家來了!”說罷再不理會何泰,反倒是頗有興趣地看起了道路兩側的商鋪。
他雖然十來歲就跟著商隊行鹽,但多是走貴州一路,連云南都去過兩回,但近在咫尺的宜賓卻來得不多,記憶里只有十多年前,李齊身體尚還健旺時候,帶著他和大哥李永伯來宜賓訪友,但最后卻讓大管事李三忠帶著他們兄弟倆逛了逛,李齊自己卻整整一天不見蹤影。李永仲現在想來,訪友是真,不過這友人想必身份敏感尷尬,多半是他這位便宜岳父了。
宜賓府治與縣治同在三江口石城。“高二丈七尺,厚一丈八尺,周一千八十七丈”;“東、南以大江為天塹,西、北鑿濠廣五丈,深一丈五尺”;“城內水道各有暗溝,寬二尺、深三尺,溝內有井深八尺,每三年淘井一次,以防淤塞”;石城開有六門:東麗明門(東門),東之南合江門,南七星門(小南門),西文昌門(西門),北武安門(北門),南之東定南門(大南門)。所開六門,五門臨江,僅西門離江稍遠,有利于水陸銜接。
城內街巷有東、南、西、北及大南,小北、外南、柳家、狀元、毛獅等街。城內已形成“通衢四達”的大什字,及“丁字口”、“小什字”。城內主街呈“井”字形結構,與六道城門互相對應。
城東是政治、軍事重心所在,設有府署、縣署;永樂十一年前后,設下川南道署。府、縣署外設有司獄司、稅課司、經歷司、遞運所、河泊所等。城中還設有演武廳,建立了軍器局等,敘南衛也在其中。
城中于洪武八年重建縣學,永樂七年建立府學。城區附近建翠屏書院、三臺書院、涪溪書院、孝節書院;學院街有木刻印書坊。
宜賓原舊州白塔仍在,隆慶三年城東建東雁塔(白塔),在此前后城南七星山建文塔(黑塔)。真武山半山建望江樓。城中大什字建經書樓,樓西于世宗嘉靖中建譙樓,江北鎖江石附近有吊黃樓。
李永仲一行人自武安門入宜賓,從北街一路行來,百市興盛,沿途吆喝叫賣聲不絕于耳。宜賓素有“西南半壁”的美稱,自洪武六年廢元敘州路為敘州府,時任四川總兵的曹國公在宜賓城設敘南衛千戶所,修筑石頭城,據嘉靖本《四川總志》載“包舊城于內”。兩百多年下來,人丁興旺,市景繁榮。
戴山河一統六合小帽,青衣裋褐打扮的酒樓伙計肩上搭一塊抹布,笑得見牙不見眼,來回逢迎客官,伶俐機靈;街上有各類商鋪,伙計們在掌柜的冷眼里忙著聲嘶竭力地招攬客人,不敢懈怠;農人挑一擔清靈靈的蔬菜慢悠悠地沿街叫賣;下勞力的苦力忙活一上午,最愛到面館里吃上一碗油重味大的敘府燃面;粗布木釵的女人在街角擺了茶水鋪,和她寡言少語的丈夫來回忙碌,老蔭茶三個大子一壺,若再愿意掏出一文,便能有一碟瓜子花生,閑坐一個下午,好不快活。
為防傷人,自入城之后李永仲同何泰都沒有再騎馬,而是坐了車。撩開車簾看了許久,李永仲回頭對何泰嘆道:“我也算走過許多地方,但所見之處,沒有幾個能及得宜賓熱鬧。”
何泰幾歲起就同他父親跟著鹽隊行鹽,他到過宜賓許多次,這些早是看熟的。見李永仲這個模樣,倒顯出幾分早就不見的天真孩氣來。他一面覺得懷念,一面又未免覺得可憐——為得李齊看重,李永仲每次行鹽,都主動往遠了走——但面上只是笑道:“這回仲官兒倒是能好好耍耍,宜賓城里城外的廟觀多得很,又有幾座好江樓,好寺塔,待手上事了,不妨選方便處去看看。”
李永仲卻放下車簾,臉上顯出復雜難明的神色來,隔一會兒他才輕輕搖頭,道:“我不是為著這些。”何泰奇怪,想要再問,卻見李永仲閉著眼睛靠在車廂板上,顯見得不愿多說了。
在四百多年之后,他也曾經去過宜賓游玩,一目十行地看過宜賓的介紹。現在回想起來,大約只記住明朝末年,張獻忠,明軍,清軍在宜賓反復爭殺,現在所眼見的繁榮到了滿清康熙初年已經化為一團烏有!兩百多年積累財富造就的城市變成荒涼破敗的廢墟。曾經人肩擦踵,幾十年之后就只剩下所謂“八大姓”,他們行經的小北街變為一片茅屋,東街空無人居,成為長途大道,南街和西門一片草茅,處處白骨成堆,虎豹出入!
當初不過是些微的感懷,但現在李永仲卻很可能親眼目睹烽煙四起,慘劇迭出!他看似面容平靜,心里卻好像有一把火在燒。累世清名如何?一生安泰如何?半世操勞如何?幾代同堂又如何?都會在一場場的戰爭中化為齏粉!現在的合家美滿,不過是匪過如梳,兵過如篦之前的水中影,鏡中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