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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身赭色比甲的丫環自門外端來一盆溫度正好的熱水,怡紅擺擺手,她的心腹大丫鬟阿春便會意地退了半步,三姨奶奶親自擰了帕子伺候李永伯,待他舒舒服服凈臉漱口,銀絲花卷,牛肉細絲并幾碟子爽口小菜,還有熬得正正好的碧梗米粥冒著熱氣送了進來。李永伯舒服地嘆了一聲,拍拍小妾柔若無骨的手,笑道:“你卻是個懂事的?!?
怡紅嬌笑一聲,扶著他在黑檀八仙桌邊上坐下,又親自為他擺了白瓷小碗并一雙銀筷調羹,這才聲若鶯啼地道:“老爺這叫說得什么話?我服侍自家男人,難道還不會盡心?老爺將我從那窯子里拔出來,我今生今世便是老爺的人,如今不過是侍奉些分內事,當不得老爺夸獎呢。”
這番話簡直說到李永伯心里去了。他呵呵一笑,得意地坐下,又指了指下首,道:“你也坐,享享奶奶的福氣?!?
怡紅嬌嗔一聲:“老爺真是說糊涂話了,奶奶是什么人,也是由得老爺打趣的?”她由阿春扶到座位上,又狀似無意地說了一句:“我呀,現在的指望就是能給老爺生個一兒半女,別的,可不敢想。”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
李永伯難得將臉上那些跋扈輕浮收了起來,真心實意地嘆了口氣。他將近而立,正室妻子,三房小妾,膝下卻荒涼得很,只有妻子所生的長子璋哥,可惜孩子像他,小小年紀體弱多病,這幾日又發起熱來,他不去妻子陳氏的房里,也有這個原因,陳氏忙著照顧兒子,實在分不出心。
他想到此處,心火暗起,猛地伸手將怡紅拉在懷里狠狠親上一口,盯著她一字一句道:“你若真給老爺我生個兒子,金山銀海,隨你挑選!”
車隊已經結束停當。二十名家丁,既是護衛,又是力夫,他們是挑水工出身,身上手上一把子氣力,早早就捆扎好行李物事,吃罷早飯,大管事又每人給了一葫蘆燒春——天寒露重,他們要走上幾十里路,萬一受寒,便是鐵打的漢子也熬不住,這一葫蘆酒就是活血退寒消乏的用處。
李永仲只帶了貼身小廝梧桐和護衛首領何泰,留下了大管事李三忠和鹽師爺王煥之,李三忠再三囑咐李永仲小心行路,王煥之則說到了州府小心行事,兩個人嘴里不說,心里頭實在擔心得緊。李永仲也不說破,笑吟吟地聽上幾句嘮叨,何泰便來請示:“主人翁,時辰到了,咱們出發吧?”
他朝何泰一點頭:“好。”翻身上了自己的滇馬——他實在不耐煩坐這個沒懸掛沒減震的馬車——對李三忠沉聲道:“守好門戶,”想想又補上一句:“若是大哥那邊有事,李叔使人送消息給我。”
又對王煥之一抱拳,道:“萬事交給王叔,我不在時,李家上下拜托了。”
李永仲雖然年輕,但生來沉穩,現在獨掌李家大權,威嚴日重,如今有事托付,李三忠并王煥之二人不敢托大,垂手應了個是。
專司號子的護衛咳嗽一聲,倒吸一口氣,氣息從丹田里迸出,一路上沖至喉嚨,那拖著長調的開路聲驚飛鴉雀:“李家行鹽,閑人走避!”
車夫在空中甩出一記響鞭,三架大車,二十人的隊伍只聽見車輪轔轔響動的聲音,馬蹄踏在青石板面的得得蹄聲,間或有一兩聲咳嗽。二十條雄壯的漢子面色平靜,人人都是一式打扮——深靛短打,綴了牛皮的厚底布靴,外頭套了防水的油布;頭上一頂竹笠,三尺腰刀,半數帶了短槍,因在城里便先去了槍頭,還有半數則背著長條牛皮包裹,內里不知何物。
這二十人氣勢之壯,別說縣衙中的快班衙役,就是巡檢司的弓手也大大不如!王煥之見過世面,心中默念一句:“李府的家丁護衛,比之營兵,可強出太多去了……”
此念剛生,王煥之心頭一突,等他強自壓下,一行人已經去得遠了,在冬日到處彌漫的晨霧中同黑瓦青墻混作一團,再也看不分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