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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太爺對這個結果并不意外。
比起十二三就是春妝樓常客的大少爺李永伯,二少爺李永仲更像是李齊的親兒子,年紀輕輕就不可小覷,他初時接掌李家那幾口老破鹽井,不到三月,出產的鹽鹵竟和新井不相上下,李齊當時便把剩下幾口新井一并交給他,半年下來,比起從前,鹽鹵產量竟是高了三成!那時候他不過十四歲上,如今李齊病亡,有這么個當家人,李家勢頭也只有更好。
但李永伯顯然不會喜歡這個結果。他滿心等著接掌李家,也嘗嘗做大老爺的快活日子,卻被親爹臨死一悶棍打得眼冒金星,痛徹心肺!原來那小雜種早就背著他勾連上下,鹽井里下至挑水工上至理賬算工的管事,李永仲叫他們往西便沒人朝東!那他要了李家當家的名聲又如何!李永伯還沒傻到家,他自是知道鹽井方是李家根本,但他從來胡混第一,叫他像李永仲那樣天天四更天起床,跟著商隊走遍周邊數省,也不能夠。
還有死鬼老爹為小雜種訂下的親事——李永伯想到此處胸中便要痛上一痛,他從未想過,那不起眼的陳老爺竟是敘南衛所里的千戶!且并不是那腦滿腸肥的草包,而是正經從遼東調回四川,上過戰場殺過韃子,手下御兵千人的統兵官!
李永伯恨得要咬碎一口牙,老頭子總說如何如何看重他,臨到死了卻讓他受如此屈辱!他從來沒想過,李齊竟然給李永仲訂下如此一門親事:天下漸日崩壞這是人所共識,川東附近西南夷尤多,又有各路巡檢司如狼似虎,以往李家鹽貨總要諸般小心打點,但現在李永仲有了這么一位岳父,可想而知,于那小雜種而言簡直是青云之力!
他發了一通火,被三太爺不痛不癢地勸了兩句,見勸他不動,三太爺干脆開了天窗說亮話:“伯哥兒,李家現下局面全是你父親辛勞數十年操(cao)持得來,于宗法上無人能與你比,但李家四大房頗多丁口靠鹽過活,你擔不起這副擔子。”他倒坦然,視李永伯一雙擇人欲噬的眼睛于無物,咳嗽一聲輕輕嗓子又道:“你兄弟是個有良心的,你爹又對他額外有囑咐,你放寬心,莫多想。”
李永伯強自按捺下怒火,只勉強回了一句:“知道了。”便讓送客,三太爺知道他心不寧靜,倒也干脆走人,只是臨走又說:“如今死者為大,你萬不敢生出事來。”說完又說要去靈堂上再給侄子上柱香。
李家大少爺狠閉了一回眼睛,忍了又忍,在心中將李永仲翻來覆去罵得狗血淋頭這才沒有掀了桌子。他肆意妄為近三十年,如今方才體悟何為忍字頭上一把刀,在房屋之中如困獸般來回走了半晌,如今小雜種已經勝劵在握,若是在這當口鬧起來,小雜種正好給他難看——李永伯越想越分明,雖然心下仍舊恨之入骨,但卻拿定了主意:“且讓這小雜種囂張幾日!日后再有計較!”
喪儀種種不談,到歸葬那日,李家上下俱是松了口氣,白事雖然熱鬧,但卻實在耗費心神,闔府上下俱是心疲神勞。接下來李永仲雖要守孝三年,生意上的事卻不敢怠慢。他一邊和王煥之商議日后種種,一邊又要應付親朋故友,幾天下來人便眼見得憔悴了。李永伯此時卻做了甩手掌柜,一切事務竟是毫不沾手,關了自家院子,守孝也沒斷了他的逍遙快活。
李永仲新出爐的岳丈只在白事第一日留了半天,上香致意之后便匆匆離開,正如他到來的模樣。仲哥兒突然多了一個未婚妻,也在昏頭昏腦的時候,竟然沒有想到對岳丈多問幾句。事后他倒也不急,時人父母之命,媒妁之言,李齊為他訂下了婚事,就是鐵板釘釘,他們這翁婿倆,總有再見之時。
但不曾想頭七結束的第一天,千戶官就再到了李府拜訪。
這次中規中矩地上了拜貼,李三忠不敢怠慢,新任當家去了鹽井上,他便尋了王煥之討教,鹽師爺沉吟片刻,為他支招說:“你領陳老爺去主人翁書房坐著罷。”
李三忠聽了王煥之的意見將他帶到了府中書房,自家輕手輕腳地為客人上茶,便安靜候在一邊。現在李府正是勢力交換時節,底下那些管事們對他這大管事的位置虎視眈眈,他不得不緊抱當家人的大腿,對待李永仲的岳父自然更加要小意討好。
千戶官心情不錯,他也不坐,倒背了手立在書房里打量墻上的字畫。李齊雖為商賈,但骨子里倒還有幾分讀書人的情.趣,墻上字畫即使不是名家,但也并非俗物。他踱步看了一會兒,最后在一幅字前停下。
字談不上如何好,帶著幾分青澀,很容易看出便是初學者的手筆。但陳千戶微微一笑,心道:“果然見字如見人。”
便有千屻為阻,我自一刀相抗。
PS:前面把川東誤作川南,從這章改過來,富順在四川東部,不是川南,之前的部分就不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