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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成都府一千兩銀子換回的半身玻璃鏡子里倒映出一張少年人的面孔。
眉毛平直,眼珠子像盛夏時節紫黑的葡萄,嘴唇極薄,也許是近些時日太累,兩頰上的肉往里陷了下去。臉上帶不出什么血色,倒和身上本白的麻布孝衣相襯。
李永仲有些恍惚。
鏡子里的臉,從不熟悉到熟悉,身遭一切事務,從陌生到得心應手。
從他于沉睡中醒來睜開眼睛的那一刻,看到了不同于自家雪白天花板的舊式屋梁開始,李永仲便知道,自己于前塵再無半點關系,不知究竟是神佛垂憐,或者是來自未知的力量,總而言之,他從四百年后的一個成年男子變為明末川東小鎮上一個鹽商家的幼子。
童年時光難捱。這具身體的親生母親早早撒手人寰,父親談不上多么慈愛,但也從未苛刻于他,那個大他許多的大哥有的,他也不少半分,只是明眼人都看得出來,李齊更愛長子,對待幼子不過泛泛。
而他更知道,明末亂世不遠,這偏僻的川東小鎮,現在的世外桃源,許多年之后也會化為血池煉獄。而他自認沒有經天緯地之才,救不得天下,救不得蒼生,唯一的愿望就是活下去,有尊嚴的活下去。
但這實在太難。他只是一個鹽商家不受重視的幼子,而這個富順場上所謂一等一的大戶人家,放到成都府便得夾起尾巴,更不要說整個天下——明末其時商業活動已經相當發達,九邊晉商,徽幫商號,哪一個不是明末商界的龐然大物?想以一介川東鹽商的身份在未來的亂世中活下來,李永仲看得明白,依靠他那個將成朽木的爹不成的,那個只曉得眠花宿柳尋歡作樂的大哥更是妄想。
他只能靠自己。
富順鎮上都說李家小少爺生來一雙抓錢手。只是說話的人大約忘了年不滿十的李永仲跟著師爺下鹽井,守著管事開新井,他大哥李永伯在春妝樓給苗人女子梳頭錢,他騎著滇馬,坐在師爺王煥之的身前天不亮去給挑水匠發工錢。學著王煥之下井,管賬,招工,聽管事嘮叨,和狡詐入狐的對手斗智斗勇,再大些,跟著販鹽的商隊上成都,下云貴。
慢慢的鹽井上的挑水工,一級級的管事間有了齷蹉,就說“向仲官兒問話”,王煥之和李家得力的掌柜們更是早早投了他。他在父親李齊面前也漸漸得用,十四五歲開始,李齊病重,李永仲就成了實際上的當家人,可笑這一切李永伯全不知曉,李永仲供著他全家吃穿住行,供他銷金熔銀花天酒地,耐心地等到李齊對長子徹底失望,不動聲色地將李家攏在手里。
李永仲凝視著鏡中的自己,白衣孝帽,和他在四百年后看到的自己全然不同。他牽動面皮笑了笑,鏡中人露出一個一模一樣的笑容。
房門吱呀一聲輕響,大管事李三忠刻意壓低的聲音在身后響起:“仲官兒,該去前頭了。”
他嗯了一聲,然后轉身頭也不回地從鏡子前離開。
李齊的葬禮辦得隆重熱鬧,富順的和尚和道士李家請了個遍,和尚的念經木魚聲擾得人心里發焦,香燭的味道混入濕漉漉的空氣中,刺得人喉頭作癢;燒紙錢的灰煙飛騰起來,將整個府邸攏在一片暗沉的,不斷翻滾的霧氣當中。整個頭七,不管你是否親朋故友,只要進李府給李齊上柱香,必得管一頓席面。
等到出殯那天,李府漫天飄白,十六個杠子手在領頭的一聲令下發力起棺,送李府老太爺上山,沿路飛白,紙錢淹至腳踝。富順人都說,李齊風光一生,身后事也很像樣。傳聞打生打死的兩兄弟也規規矩矩,伯官兒作為孝子摔了瓦盆,仲官兒捧了靈位,兩兄弟,看著倒還和睦。
這只不過是李家上下勸李永伯,不要在他爹的葬禮上鬧起來。三太爺苦口婆心地同伯哥兒講說:“你要忍這一時之氣,攪了你爹的后事,又很好看很好聽么?”
李永伯眼珠子恨不得瞪出來,凳子上像有尖刺他是坐不得了,左右鼻翼忽扇,恨得不行,往地上摜了個細瓷茶杯,這才泄了點心頭陰火,道:“我才是大房的正子嫡孫,他李永仲算什么?一個窮秀才家出來的女人養下的小雜種,居然敢對我說要安守本分!”
自居為富貴閑人的三太爺暗暗叫苦,他承認他心貪富貴,攀附大房,但他也從來小心謹慎,關于大房的事向來是鋸口葫蘆不發一言,但如今李齊臨死前不顧宗法規矩,竟然讓幼子繼承家業,正牌子的長子倒是撂到一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