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啄巖盡碎兮歸故鄉。”
九遍歌聲閉,宴會開始了。玉盤珍饈,霓裳羽衣。酒肉鮮美,歌舞動人。宴會從日中進行到日落,又從日落進行到月掛枝頭。宋正禮向父王、王后、王兄、母親問安,與大臣們推杯換盞。他很快樂,他對自己的未來以及南平的未來感到興奮。但是,母親的神情使他惴惴不安。母親臉上總是掛著的那一絲憂郁,令他不斷地回想起李閔行和他在麗妃宮外說的話——“無論發生什么,你都不能放棄!”這種不安一陣接著一陣地襲來,雖然王兄宋正平和大多數文武官員與往常并無分別。但是,父王的神情卻和平日產生了些許不同,王后雖然一向不喜歡自己,今天竟對自己絲毫不理,而那些南平的老臣見到自己走近又遠遠的避開。這一切究竟是為了什么?“無論發生什么”,可是,究竟要發生什么?
夜近子時了。南平王揮了揮雙手的衣袖,浮塗殿安靜下來。宋正禮看到母親的身體微微地發顫,看到王后臉上露出不知從何而來的得意笑容。他聽到父王清了清有些干啞的嗓子。他走到大殿中央,跪下,說道:“父王,母妃似乎身體不適。”
“哦,是嗎?”南平王轉身向麗妃投出詢問的目光,麗妃躲閃著。他的鼻子發出一聲輕哼,轉向宋正禮,問道:“我兒,此夜將盡?”
“已經快到子時了。”宋正禮不明所以地回答道。
南平王仰頭發出一聲無奈的嘆息:“那么,要進行四方大典中最重要的部分了。”
“不!”麗妃發出一聲驚叫。
“把她帶回寢宮!”南平王突然變得粗暴起來。
“母親!母親!父王!”宋正禮不明白平日溫文爾雅的父王為何會這樣的狂躁。
南平王大袖一揮,指著宋正禮,喝到:“閉嘴!我問你!你可知為何要脫華服,穿麻衣?”
宋正禮支支吾吾地回答:“啟稟父王,因為我南平以農為本......”
“錯!是因為自今時今日起,你便不再是王族!”南平王瞪著眼睛說。
“什么?”宋正禮又一次想起李閔行的話,他開始在大殿中尋找李閔行的身影。
南平王重重地一拍案幾,又問道:“我再問你,你可知為何束發?”
“我.......我......”宋正禮心中亂作一團。
“那是因為再也沒有人會梳理你散落的頭發!”南平王將手中的酒杯摔在地上。“當”子時的鐘聲敲響,回蕩在浮涂殿的各個角落。南平王乜斜著眼睛看著宋正禮,說:“我問你,你可知今日是何日?嗯?”
“是......是......”宋正禮慌亂地看向滿朝文武,發現滿朝文武臉上也都充滿著慌亂的神色。
“回答我!”南平王大喝道。
“是兒臣成人之日!”宋正禮昂起頭顱,慌張地看著自己的父親。
“哈哈哈哈,宋正禮,宋正禮,”一時間,南平王的眼中浮起了一層淚花,“今日是你按照祖訓離開王宮,離開萬芒,離開南平,流落四方,收集通國符印,捕獲四方異獸的日子!當你收集齊了通國符印、四方異獸你才可以回南平見我!懂了嗎?”
宋正禮呆呆地跪在原地,怔怔地看著跪在前方懇求父王收回成命的王兄,怔怔地看著面露惱怒訓斥王兄的王后,怔怔地看著無比熟悉此刻卻躲避他的目光的滿朝文武,怔怔地看著那個高高坐在上方平日萬分疼愛自己的父王。他的淚水終于抑制不住,涌出了眼眶。
“帶他出宮吧——”
四名禁軍走向宋正禮。宋正禮耳中震蕩著父王嘶啞的命令,他雙手撐著地面,慢慢支起了身體。他轉身看向浮塗殿的殿門,朝著殿門走去。他眼中的淚水不停地流淌,在走向殿門時流淌,在身后一扇扇宮門關閉時流淌,在孤獨的坐在馬車上時流淌。當他下車離開萬芒城的時候,他的淚流干了,跪在了地上。他使出全身氣力撕扯著地上的草木泥沙,仰面對著天空發出無聲的哭泣。趕車的老仆遠遠的看著他,搖了搖頭,調轉了馬車。城門的守衛關上了厚重的城門。
銀河明亮,將漆黑的夜空劃成了兩塊。
宋正禮癱軟在地上。許久,他聽到地面傳來的陣陣馬蹄聲。他睜開了雙眼,看到七八匹馬從黑暗中飛馳而來。馬背上是黑衣人,手里拿著尖刀。
王后!宋正禮臉上露出了解脫的笑容。這樣死了,也挺好的。他慢慢閉上了眼睛,卻聽到馬蹄聲停住了。他睜開雙眼,發現身前站著一位老人。老人是李閔行,李閔行的身邊左右排開的是八名禁軍高手。
“你們何必趕盡殺絕?”李閔行蒼老的聲音在這寂靜的夜里顯得格外有力。
宋正禮勉強支起身體,眼前一黑,倒在了地上。
當宋正禮蘇醒時,已是身在一片麥田中。他睜開眼睛,看到了李閔行慈祥的臉。宋正禮直起身子,面前是一堆篝火,篝火的對面是兩匹馬。
“李總管?你怎么來了?”宋正禮有氣無力地問道。
“是王上讓我來的。”李閔行撫摸著宋正禮的額頭,拭去他眼中殘留的淚水。
“你不該救我,”宋正禮擺開李閔行的手。
李閔行在宋正禮身邊緩緩地坐下,慢慢地說道:“救你的是你的父王。”
宋正禮扭過頭去,撿起一根地上麥稈用力扔進了篝火。
李閔行將手搭在宋正禮肩上,說道:“正禮王子,我知道你在想些什么,你在責怪些什么。既然他趕你出宮門,為什么又要來救你?從今天起老仆就跟隨著殿下。四方大典,是夏平的祖訓,夏平五分后,南平沿襲了這條祖訓。這百年來,你是頭一個庶出王子。庶出的王子要在成年之后離開南平,收集通國符印,捕獲四方異獸,這兩樣做成了,才能回國,重享王子之尊。我這把老骨頭都快忘記祖宗的教訓了,年輕一輩根本不清楚這條祖訓究竟是什么,你的父王還記得。而你,更要牢牢的記住。”
宋正禮從地上一骨碌爬起,問道:“為什么?為什么庶出的王子就要離開?”
李閔行沒有抬頭,雙目平視著遠方,說:“據說是因為擔心庶子奪嫡。”
宋正禮怒道:“你是說南平的祖先們擔心自己庶出的孩子謀逆?”
李閔行笑了笑,悠然地說道:“我倒不這么認為。我想這或許是磨練子孫的一種方式,要知道通國符印、四方異獸并非輕而易舉就能獲得。做得到的人必是能夠正興南平的人。對謀逆的擔憂或許是有的,但是寄予的厚望同樣不少啊!所以,我告訴過你,無論發生什么,都不可以放棄。”
“那么,那么父王呢?他就這么輕松地把我趕走了?”宋正禮緊緊盯著李閔行的眼睛。
李閔行從地上站了起來,雙目逼視著宋正禮,一字一頓地說道:“沒有父親愿意放逐自己的孩子!”
宋正禮被李閔行的語氣震懾,他回想起父王在趕走自己時眼中浮出的淚光,頹然地坐在了地上。他木訥地望著遠方的萬芒城,問道:“可我......我還能回去嗎?”
天邊泛起一層魚肚白,李閔行將宋正禮從地上拽起,堅定地說:“能!”
宋正禮眼前的篝火即將燃盡,焦灼的木枝交錯著發出一縷縷薄煙,宋正禮透過這煙幕看見萬家燈火點亮整個王城,高聳的城墻圍住了深夜的月光,在護城河里泛起了金波。宋正禮從未在城郊的山坡上這樣去看過萬芒,他第一次感覺到他愛這座城。
天亮了起來,萬芒城內又開始了一天的繁喧,仿佛并沒有在意一個王子的離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