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青鳶被他一席話震得渾身發麻,匆匆縮回他的兩只袖子后,借他的袖子,遮住閃爍著猜疑光芒的雙眼。她仔細回憶過,絕對沒有見過城主這人。從來沒有無緣無故的好,她一定要弄明白他有什么目的。喜歡她?別開玩笑了!仆婦拿了套很合她身材的衣裳過來,換上后,對著銅鏡照了會兒,才扭頭看他,眉眼輕揚,滿唇笑意,聲音輕柔,“城主,我已知錯了,能不能讓只懲罰我一人,佳煙她還小呢。”城主正站在門外欄桿處,仰頭望月,聽到她的話,緩緩轉頭看她。她唇角彎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則太假,少一分則太冷,溫柔中不失大方。這笑容是這些年來精心練習過的,她對佳煙的那番話也并非胡扯,而是她這些年來從上官薇和蕊嬤嬤那里學來的生存規則。她深諳適者生存的道理,她怕這一輩子都走不出皇宮、掙不脫命運,所以她必須適應險惡的宮廷,并且戰勝它,架御它!“不行。”他深瞳微涼,緩緩吐出兩字。青鳶唇角的笑容一淺,輕聲說:“你想怎么罰?鞭子嗎?還是吊起來挨餓?”她這些刑都受過,但佳煙肯定熬不住!“天燼國的騎兵離這里只有三十里了。”他似是沒聽到她的話,慢條斯理地說:“你猜,他們會找到這里嗎?”“這么多城,目標這么大……”青鳶想著那一座座燈火通明的小城,脫口而出。他手往她的肩上輕輕一拍,“睡不著,走,我帶你去獵狼。”“不想去。”青鳶擰眉,她都兩天兩夜未睡了!“走吧。”他不理她的抗議,大步往樓梯走,“能獵到一只,就免她受罰,若能獵到兩只,你的也免了。”青鳶頓時精神大振,依著這人的功夫,別說一只兩只,十只二十只也應該沒問題!但才抬腳,她又遲疑了怎么可能這么好,別是拿著她這塊肥美的肉當誘餌吧?他已經到了樓上,見她未動,抬頭看來,唇角揚出一抹笑,“快下來,不然我要改變主意了。”明明是夜晚,他的笑卻讓青鳶覺得看到了初生的旭日,霎時間心尖尖都顫了一下……她慌亂地扭開臉,不過一瞬,整個胸口都痛得如同有雙利爪在用力撕扯,冷汗狂涌,差點沒一頭栽到地上。她有心臟病嗎?她勉強站穩,又往下看去。他已經斂去了笑意,長眉微擰,華瞳灼灼地盯著她看。“來了。”她穩了穩心神,她沒那么嬌氣,沒休息好也可能心絞痛。侍衛牽了他的馬過來,尾巴一甩,正打到剛剛走過來的青鳶臉上,火辣辣的痛。“城主要說話算話。”她強撐精神,撫著臉看他。他盯著她看了半晌,一步跨來,雙手抱住她的腰,往馬背上放去。弦月當空,光華清清冷冷。夜半,在大漠獵狼,這是一種前所未有的新體驗。青鳶有些害怕與自己同騎的這個男人,但又對他充滿了好奇。到底是什么人物,能在大漠里建起這樣的城?他從背上取下長弓,雙臂環過她的身體,沉聲道:“我教你。”青鳶忍不住扭頭看他一眼,從下往上,他便顯得更加威嚴。下巴微微抬起,脖子上蒙著一層汗光。瞇眼瞄準時,密而長的睫掩去華彩的瞳。他不面癱的時候,很迷人。“你獵不到狼,可是不救不了你和佳煙的。”他雙眸垂下,淡淡出聲。“啊?我獵?”青鳶從美色的誘惑中驚醒過來,細思他的話,確實未說明是誰獵到狼,才肯放過她和佳煙。這人,文字游戲玩得挺順!但,他未必真把她拎去喂狼?“下去。”他眼神突然一沉,拎起她,往地上一放,打馬疾馳往前。弓箭滿弦,一箭凌厲射出。遠處傳來一聲凄厲嗚咽,他得手了!四處靜寂,青鳶的背脊陡然滋生一陣涼意,抬眼看,四周綠幽幽的眼珠子正瞪著她。該死的,他居然真的把她放在狼嘴邊,而他已經不知去了何方!她特地拋棄前世的名字陸蔓,取名為青鳶,就是討厭“長滿雜草的漫漫苦路”,她要戰勝禽流感,飛得高,跳得遠!難道這名字還不夠威猛,逃不過被猛獸撕碎的命運?一只禿鷲在頭頂盤旋著,惡狠狠地盯著她。“你盯我干什么,我又不是死人,給我下來。”她懊惱地拔了簪子,緊握手中,沖著禿鷲吹了幾聲口哨。禿鷲一個俯沖,落到了她的腳邊,仰著頭,眼睛眨巴眨巴地看她。或者不明白,為什么會有她這么大的禿鷲……青鳶慢慢后退,手指放進唇中,召喚這附近的鳥兒過來,掩護她逃跑。漸漸的,鳥鳴聲多了,抬眼看,足有幾十只,撲扇著翅膀,尖鳴躁動。她跟著衛長風訓鳥已有十載,頭一回獨自召喚這么多的鳥兒過來。狼群開始不安,仰頭看著天空,原地打轉。青鳶瞅準時機,拔腿就跑。狼群哪肯放過她這塊鮮美的骨頭,兇猛地沖過阻攔的鳥群,狂追上前。駿馬從她頭頂跨過,馬蹄揚起黃沙亂飛。他挽弓放箭,很快放倒了狼群,扭頭看她時,她已經盤腿坐到了沙地上,仰頭朝他看著,臉上汗津津的,沾滿黃沙。“你是怎么把鳥召喚過來的?”他蹲下來,一指輕抬她的下頜,瞳光微涼。青鳶擠出一個夸張的笑,脆聲說:“我是鳥神,如何?”“主子,探子捉到了。”一名侍衛打馬過來,把一個身中數箭的男子丟下來。他放出的第一箭,射中的正是此人。探子居然離大元城如此之近了!青鳶恍然大悟,他帶她出來,只是想試探她!此處隱秘,而天燼騎兵這么快就找到這里,她與他比箭時召喚過鷹,他那時心中已經有了疑心!她的心口又開始隱隱作疼,顧不上他正看著自己,小手直接揉了上去“公主真是令人意外。”他直起腰,淡淡掃她一眼,利落地上馬。青鳶勉強打起精神,沖他揚唇一笑,難道在城主心目中,我還有什么特別之處?”“很特別。”他低眸看來,神情嚴肅。青鳶輕笑起來,忍著心口的痛楚,爬起身,把手伸向他,“帶我回去吧,我真的很困了。”他的眸子又淺淺滑過一絲愕然,似是沒想到她如此主動。她能不主動嗎?她感覺自己要心肌梗塞死掉了!而她,絕不想死!她好容易逃出那鳥籠子,能得自由身了,絕不能不明不白死在這荒漠里!而且,她就算死,也得死在衛長風的懷里,一定要看著他那深情款款的雙瞳,再顫抖著伸手去輕撫他的臉龐從眼角淌下兩行清淚,死得凄美且悲壯……嗨!青鳶,你腦子里塞了些什么?衛長風憑什么看你死去活來的樣子?她皺了皺眉子,城主久久不伸手,她便自立更生,雙手拽著馬鞍,用力往上爬。侍衛們不遠不近地站著,見她爬上去,又滑下來,再爬上去,又滑下來……重復七回,她一把揪住了城主的袖子,抬起通紅的小臉,咬牙說:“下來,抱我!”她眼睛泛酸,若換成別的女子,此時一定要擺出梨花帶雨、盼君憐惜的神情才對。但她流不出淚來,自打她來到這里,她就沒有落過一滴眼淚。小時候被打得只剩下半口氣,她也不流淚。不是不想哭,而是眼睛干痛,沒有眼淚。她記得以前聽一種病,叫做無淚癥,這種人得長年滴眼藥水才行,她沒有眼藥水,溫嬤嬤給她收集了花露,蒸開了,收集花露的霧水給她擦眼睛。前世種種,她記憶模糊,有些很清晰,有些籠著濃厚的霧,她是懶惰的人,不愿意去想那么多,只想著能在這一世活得天長地久一些,不要什么都沒享受到,又一命嗚呼了。但她可以肯定,她上一世絕對沒有心臟病!也沒有無淚癥!該死的,怎么倒霉的事一樁接著一樁,她又不是林妹妹,小心臟你湊個屁的熱鬧!她抓他袖子的手很用力,捂著胸口的手也很用力,水盈盈的黑瞳大瞪著,滿臉忿色,一字一頓地說:“請你下馬,抱我上去!”城主擰擰眉,終于看出她臉色的不對勁,冷汗正從她臉上往下淌。他拉住她的手,往上一拎,放到了身前。“對我好點,我死了會保佑你的。”她掩著心口,在眼前完全黑之前,大吼了一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