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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蓮呢?”等香兒將門輕輕合上,冰兒一邊腳步不停地向院外走,一邊輕聲問清月。
“太后睡下時,我看她拎著一只籃子說是去采花,現在估摸著該回來了。”清月輕聲回道,不知怎么心里竟有些惶惶的。她不是沒見過冰兒裝大家閨秀,但是這次卻與以前任何一次都不同。
以前,冰兒是名副其實地“裝”。不管她扮得多像,多神似,那也只是裝!不論是舉止言談,還是眉眼傳遞間,都不經意地透著她骨子里的俏皮。可是現在,清月從她的身上找不到半點兒類似的感覺,竟好像她從一開始就是這副樣子。
“我在小花園里等她。等她回來了,讓她去那里尋我。”冰兒擺了擺手,“你們也自去休息吧。太后起來了,差人叫我就行了。”
“是!”清月二人福身,恭送冰兒離去。
水蓮來到花園時,冰兒正歪靠著涼亭的欄桿小寐。柔和的春風撩起她的面紗,露出紗下那張經過精雕細琢的玉顏。與額上的桃花不同,臉頰上繪的是顏色稍淡,卻顯得更加輕盈高潔的櫻花。淡濃相宜,襯得她的臉更加晶瑩動人。
水蓮輕手輕腳走近冰兒身旁,小心翼翼地挨著她坐下,仔細端詳那張美得奪人心魄的俏臉。瞧了半晌,水蓮苦笑一聲,放棄地搖了搖頭。冰兒是何等好強之人,豈會輕易讓人從她臉上尋出半點頹敗蹤跡?
“你苦笑什么,可是我畫得桃花妝不夠美?”冰兒不知何時已睜了眼,一雙澄澈鏡湖直視著水蓮。
“美!連我看了,都覺得心噗通噗通直跳,像要跳將出來似的,要壓不住呢。怎會不美?怎能不美?”水蓮一面作勢捂著胸口,一面笑著打趣道。
冰兒盈盈一笑,彎了那一對鏡湖。水蓮一愣:原來冰兒也會這樣柔死人的笑。
“看你瘦了許多,是太后罰你太重了嗎?”冰兒輕輕握住水蓮的手,望進她眼里。水蓮本能地想避開那雙能輕易洞穿人心思的眼,但轉念一想,這樣豈不更落下了痕跡,只好定住不動。
“太后罰我專司奉茶。她老人家偏又很少喝茶,倒是便宜了我。”
“那是為何?”抵不住那雙眼的灼視,水蓮只好搖頭:“前兩天收到家里寄來的書信……他成親了。”
簡單的一句話,四個字,卻承載了足夠將一個堅強的女人擊潰的份量。
冰兒無言。默默握著水蓮的手,將她攬進懷里,輕輕安撫。被冰兒摟在懷里的水蓮,卻再難壓抑郁結于胸的淚水,抽抽嗒嗒地哭了起來:“只有兩年!再有兩年,我就會被放出宮……都已經等了十年,為什么這兩年卻不愿意等了?為什么?”
為什么?冰兒回答不上來。或許是那人等疲了,等倦了,不想再等了;或者是那人變了心,遇到了更加讓他可心的人;又或者是,漫長的歲月磨殺了當初的那份情……那人如今已記不得當年兩人的濃情蜜意。
原因,實在是太多了。
哭了一會,水蓮覺得舒暢了許多。退出冰兒的懷抱,擦干凈淚水,笑說:“我打算過幾天,等太后氣消了,向她求情。求她讓我留在宮里,不奢望攀龍附鳳,榮華富貴,只愿就此了渡殘生。”
“你敢去說,我就撕爛你這張嘴!”冰兒突地一甩水蓮的手,厲聲喝道。橫眉怒目的樣子,讓水蓮毫不懷疑這丫頭真的會這么對她,忙慌得捂了臉。眼里卻滿是掩不了傷心:“為什么?你不想要我以后伺候你?你也嫌我不夠穩妥持重——”
從未在水蓮身上看到過如此令人心疼的傷,冰兒心中一軟,怒氣已消去大半。再聽到水蓮委屈不已的話,冰兒再也拉不下臉,柔聲打斷她:“誰要你伺候!我身邊已經有一個怎么甩也甩不掉的香兒了,怎么能再攢一個牛皮糖在身上。不就是一個男人嗎?在你認識他,愛上他以前,還不過得好好的,身上何曾少過一片肉?”
“這個道理,我又何嘗不懂。只是……”水蓮苦澀地搖了搖頭,“你現在還小,又貴為格格,有很多事你不會懂的。”
“嗯……”冰兒沉思了片刻,卻是安撫一笑,“我大致猜到你說的我不懂,是什么意思。”水蓮驚疑地望著她,卻聽冰兒一一道來:“你說我還小,是因為我正值芳華,還未錯過最佳的婚嫁年齡。說我貴為格格,是指我身份尊貴,既不愁年長嫁不出去,也不愁日后孤苦伶仃無人依靠。可是,水蓮,我也要告訴你!”冰兒緊緊握著水蓮的手,無比認真地道,“女人的芳華不是十三四歲的青澀豆蔻,而是二十七八的成熟魅力。女人不一定要依靠男人,只要自強也能做到不息。你不信,下次出宮我帶你去雅弦居,見見那里的老板梅三娘。里面的女子哪個不是風華絕代,才藝絕倫?哪個又是靠男人的施舍生活度日?水蓮,外面天高地闊,任爾遐行,你真的愿意守著這高高的宮墻過一輩子?”
水蓮驚呆了。先是驚訝冰兒不僅能猜出她話中的意思,還猜出了她的猶未言;再是驚訝冰兒竟有女子亦當自強的奇特想法;最后是冰兒對宮外的生活竟如此喜愛留戀,卻又甘愿為柳玉生立下了那樣的誓言!
“你……你這么喜歡宮外的生活?”水蓮剛問完,就想起冰兒本就不在宮中長大,自然不會喜歡這極約束人的地方,又搖頭嘆氣,“唉,當初要是肯乖乖嫁人,今日也不用把后半輩子都拴在這里了。”
“我不后悔!我愿用我一生自由換他此時安好。”冰兒迎著水蓮,明媚的眼里找不到一絲勉強,“更何況,這里有值得我停留的東西。就算沒有那幾句誓言,我也會留在宮里,只是不能再像以前那樣任性了。”
冰兒的直爽坦誠,總是叫人慚愧以對。而她純凈明快的性子,又總叫人移不開視線。水蓮呆呆地望著她,止不住心湖的震蕩,好久才悠悠地道:“那就好。”
“水蓮,鼓起勇氣往前走!”冰兒緊緊握住水蓮的手,目注著她的眼里有火在燃燒,猛烈地似乎要連她一起點燃,“不要害怕,也不要往后看。真得怕到不敢走的時候,就停一會兒。想哭就哭,想罵就罵。但是不要急,也不要慌,更加不能后悔。知道嗎?”
望著那如炬的眼,真摯的情,水蓮心田像久旱逢春雨般有了希望和勇氣。她用力地點了點頭:“嗯,我知道了,都聽你的!”
冰兒聞言,笑綻如花開般爛漫。
再次探望柳玉生時,已近黃昏。窗外夕陽斜倚,紅霞飛舞,綺麗滿天。躺在坑上的柳玉生,籠在那一層霞光里,宛若一塊上好的紅玉,散發著迷人的光采。
捕捉到唯美畫面,冰兒習慣性地頓了頓,大腦照相機一樣,將眼前的景物印入腦海,留存。
“玉生,可算是醒了?”冰兒朗笑進屋,一如往常二人相處時的坦蕩豪爽。
“格格?”柳玉生乍一看到冰兒,也忍不住失神了一會兒。不過,見她仍和以前一樣風風火火的,不禁失笑,“格格總愛做不應景兒的事。”
冰兒摸了摸面紗,笑嗔:“玉生太不厚道,怎一見面就笑話我。”說著來到坑沿,拉過一旁小凳坐下,“感覺可好?”
“太后寵愛格格,顧惜著奴才,所以只是破了些皮肉,未傷到筋骨,將養幾天就好。”
“這是你說的,我可是要驗貨的。”冰兒嘴上調皮地道,手上卻極小心地捧起他受傷的手,動作極輕地去解繃帶。“再過幾天,要是還下不了地,彈不了琴,我可要親自出馬的。”
“格格,此話可不能亂說!”柳玉生急了,剛要動,冰兒輕拍了他一下:“逗你玩兒的,你還當真了?”
解開繃帶,露出傷痕累累的修長手指,冰兒不禁皺緊了眉。傷的確如柳玉生所說,沒有傷到筋骨,傷口也已經結痂。傷勢看起來,似乎與她去宗人府看他那次差不多。不知是不是那位差役大哥真有幫忙。只是,那斑駁夾痕,看起來仍是那么的觸目驚心。察覺到冰兒的變化,柳玉生抽了抽手,不想她再看。冰兒卻反捉了他手腕,不讓他動。
“別動,我給你上藥。”
“格格,萬萬不可!”柳玉生頓時急了,掙扎著就要起來,冰兒按住他,微笑安撫:“玉生不必擔心,太后懂我,也是信我的。更何況,我倆清白,日月可鑒,何懼他人添油加醋說三道四。”
柳玉生聽冰兒說得豪邁,不由被感染,便由她去弄。
冰兒雖是每一次為他上藥,輕重拿捏得卻非常到位,動作輕快的樣子竟比一天為他上兩次藥的清月還要熟稔。再看冰兒面色如常,活潑依舊,眼中眉間不見一絲不郁,柳玉生突覺胸中悶堵,一股熱氣氳入了眼中:“今生得遇格格,乃柳玉生三生之最幸也!”
突聞柳玉生哽咽的聲音,冰兒心中微驚,腦子快速一轉,隨即了然:他知道了!
面上卻沒表現出任何情緒,只是柔柔一笑,取了帕子,吸去他眼中的淚水,鄭重回應:“得遇玉生,也是冰兒三生之最幸也!”
語中沒有譏誚,沒有調皮。望著那兩汪篤定池,柳玉生心海再難平靜,掀起了狂風巨浪。柳玉生并非生來就是戲子,小時家境雖貧,卻是苦中作樂,自享天倫。誰料一場大病奪去母親生命,父親傷心難愈,一日上山砍柴,腳下沒踩穩,掉落崖下摔死。舉目無親的他,因為相貌俊俏,又天生了一副好嗓子,才被梅蘭坊坊主看中,帶進戲班。坊主雖待他不薄,但亦施亦取的道理,他也不是不懂。登臺唱戲之后,更是深有體會。想想人生十數載,真心對他好的人,一巴掌就能數過來。而能義無反顧,為他無私付出的,就少之更少了。
柳玉生卑微的身份下,是有一顆清高雅賢之心的。與冰兒的相識相知,令他喜不自禁,大感快慰。而冰兒的無私付出,則叫他備感溫情,為之折服。
柳玉生默了默,待心情平復后,面向冰兒俯身,行了最隆重的跪拜之禮。
“玉生,你這是干什么?”冰兒一驚,忙要扶他起來,他卻怎么也不肯。推開冰兒,柳玉生挺身迎視著她,語聲鏗鏘:“結識格格,柳玉生從不覺得悔。牢獄之災,刑罰之苦,柳玉生也不曾喊過痛。格格傾力相救,玉生也能坦然接受。然……格格為了柳玉生一雙手,不惜立下任由婚配的誓言,玉生……感激不盡,沒齒難忘!蒙格格不棄,玉生愿此生永為格格知己!不求為格格兩肋插刀,赴湯蹈火,只望格格用得著玉生時,能盡綿薄之力,萬死不辭!”
“哈哈!”冰兒仰天大笑,眼中有淚,動人光華,“好玉生,有你這一番話,冰兒就算現在被指婚,也值了!萬死就不用了,你可一定要好好活著。我還等著你傷好了,再與你合奏一曲呢!”
冰兒自來清朝之后,從未像現在這樣開心。她沒想自己會在這里遇到知己,更沒想到他的知己也生了一副錚錚傲骨:不畏權貴,不懼皇威。就算受了拶指之苦,也沒有怨她恨她,更沒有心生懼怕,還愿與她繼續做朋友。
她早知道他是與眾不同的。初識時的不卑不亢,不讒不媚;再見時的聰明才智,蕙質蘭心;相識后的真誠相待,平心相處;如今的坦蕩受恩,豪放不羈……這一切都讓冰兒感嘆:人生得一知己,真的足矣!
見冰兒開懷,柳玉生心中也大暢:“玉生也盼著再與格格合奏!”
“那就別再跪著了,快快躺下,我讓清月喚人來給你換身上的藥。”
柳玉生依言躺下,望了望窗外漸暗的天色,不由擔心:“時候不早,格格奔勞一天可累了?”
冰兒知他心意,莞爾笑道:“玉生不必擔心,我是陪太后用過膳,請示后獲準才來看你的。有清月照看你,我也沒什么不放心的。等給你換藥的人來了,我就回暖心閣。”
冰兒此時的謹言慎行,與往日的隨性而為,簡直判若兩人。這更叫柳玉生明白,冰兒并不是不懂心計,只是她坦率的性子總會叫她忘了要防備小心。所以她才比一般人更向往宮外的無束自由。而她卻為了他,毫不猶豫地舍棄了這對她彌足珍貴,又隨手可得的寶貝?
若是沒有與許墨的屋頂大比拼,他不會知道對冰兒來說,皇宮只是一個毫無威脅的紙籠子。此時的他,或許會跟大多數人一樣,也覺得玉冰格格用那樣三個不痛不癢的誓言換他柳玉生的命,太荒謬,太兒戲了。可若沒有與許墨的烏龍,他又怎么會結識她?又怎會了解她的自由無羈。他一直當她是皇宮里最“自由”的金絲雀,最美麗的百靈鳥。可如今,他卻成了她的剪刀,剪掉了她自由飛翔的翅膀,令她一輩子只能待在這紙糊的籠子里,眼望著頭頂蔚藍的天空,卻再也沒有翅膀可供她翱翔……
柳玉生的沉默自責,叫冰兒心疼。她伸出手掌放在柳玉生的臉上,惡作劇地大揩油一把,呵呵笑道:“我可不是這么容易就認輸的人!我會用事實告訴你,就算局在這四方天里,我也能活得比這里的任何一人都快樂灑脫,輕松自在。所以……不要自責,好嗎?”
柳玉生心頭發熱,格開冰兒的手,故意不滿地叫嚷:“格格,你還是快回去吧。再不走,玉生今日怕要將此生的鹽水流盡了。”
“噗!”冰兒忍不住噴笑出來,羞得柳玉生別過頭。冰兒只好道:“好好好,我這就走。最近我會想著法兒討好太后,讓她答應我來看你的。你好好養傷啊!”
冰兒出來時,門外已站著一個小太監,手里捧著紗布等物。冰兒點頭示意他進去,自己則踩著輕松地步伐,出了寧壽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