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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格格，再吃一口吧。”香兒坐在冰兒腳旁的小凳上，手里端著一碗粥，柔聲勸道。

“嗯。”冰兒微蹙著眉點了點頭。那粥不是不好喝，相反里面還有她愛吃的花生和紅棗。只是她嘴里欠的不是這個，而是紅閃閃的——肉啊！勉強再吃了一口后，冰兒咂了咂淡寡無味的嘴，妥協道：“弄兩個魚丸來吧。”

“格格剛才吃了兩個不是嫌無味么。”香兒笑她。

“要不弄兩條新鮮魚烤來吃？”

“烤的魚煙火味道太重！”香兒道，“更何況咱們現在還正閉門思過著呢，哪有受罰的人要求這要求那的。”

冰兒覺得香兒說得有理，只好點頭認了，乖乖吃粥。再吃了大半碗，香兒看她實在吃不下去，就叫人收了，熱了牛奶給她。結果冰兒喝了兩口就不喝了。香兒無法，也只好叫人撤了。

“格格身子感覺如何了？”

冰兒握了握手，用了用勁兒，雖然還使不上大力，不過比起從寧壽宮回來那天好很多。“還好，估計再過兩天就完全恢復了。”

香兒心下稍松，從茶案下拿出一個小盒子打開，一股清香飄了出來。

“嗯，好香！”冰兒猛吸了一口氣，贊道，“不管聞多少回都覺得聞不夠。”

“香是香，但香兒還是望著格格少聞幾回！”香兒用手沾了少許白色乳膏，輕輕敷到冰兒額上和頰上。額上的傷是磕頭磕的。宮里的宮道修得已經算是平整，畢竟那都是些貴主兒們走的，萬一誰因為路面不平整磕著碰著了，誰擔得起責任？不過再平整的路，也經不起冰兒死磕啊。當時為表誠心，她可沒少對自己下狠手。頰上的傷，則是去看柳玉生時指甲劃的。當時是無意識，指甲又是先前在牢里弄壞過，尖著呢。所以那傷痕也是觸目驚心。

冰兒哂然一笑，不知道該怎么回香兒的話，只好沉默。香兒上好藥，又伺候冰兒躺好，把東西收拾歸置好后，正準備退出去，看到從窗外投進來的光影，隱有點點金光。猶豫了一下，香兒還是上前幾步，推開了活動門。

那是冰兒剛住進暖心閣時，命人照著日本的和式門做的。推開門，迎面而見的就是冰兒最鐘愛的櫻園。櫻園經過冰兒一年多的精心規劃，如今已是初具規模。立于廊前，入眼盡是花樹。若是花開時節嬌粉壓枝時，一眼望去，滿目芬菲，叫人好不驚嘆！

冰兒為了延長這粉期，更是費盡了心思。園里種植的花樹種類不多，只有四種：桃樹、梅樹、合歡樹和幾株從南方好不容易運來的櫻樹。但是品系卻繁雜到讓人咂舌，光是桃樹就有瑞仙桃、人面桃、鴛鴦桃、日月桃、千瓣桃紅等數種之多，而每一種類之下又分好幾種。

不過冰兒都只挑了會開粉紅花色的，且很巧妙地錯開時令。花色也由淡粉到深緋不等。花樹的栽植，更是根據花時的不同，精心排布過。好在花令來時，不論從哪個角度都能看到粉堆如雪的美景。

這個房間因為有側門開向櫻園，能夠看到那滿院的櫻色，故而得了個“櫻閣”的雅名。也正因如此，冰兒命人將原來的扇門全部拆掉，并興師動眾地將那壁墻幾乎四分之三都推掉，改成了推拉式的和門，就為了能隨時隨地，不受阻礙的將櫻園美景盡收眼底。

說她任性妄為也好，花樣百出也罷，在香兒看來，冰兒不過是在全心享受生活罷了。至今，香兒還記得那晚冰兒曾對她說過的話：活著如此美好……

將門全部推開，帶著淡金的陽光穿過廊沿，灑進屋里，落在冰兒略顯蒼白的臉上。

終于見睛了么？冰兒睜開微閉的雙眼，不期然，入目的卻是滿院的殘紅。只見院中原先開得繁茂，冠蓋滿枝的紅云如今已凋謝大半，只余幾點殘紅零星掛著。而與之形成鮮明對比的，是滿地污泥里夾裹的那厚厚一層的粉。

如此衰敗的景……香兒卻不以為懼，輕輕走回來，陪著冰兒一起看那滿院的凋零。

“你倒是變成熟了……”冰兒輕聲呢喃，有語重心長，有感慨萬千。

“以前是香兒愚昧，讓格格傷心了。”

“過去的就讓它過去吧，再說也確是我做的過了。”冰兒淡淡的道，望著那滿地紅英，嘴角卻掀起一抹欣慰。“更何況，你確是最懂我的人。”

香兒同望著那片粉，心中滋味百起，有不懂冰兒時被她拒與千里之外的酸澀苦楚，有輕易被原諒的羞愧難當，有雨過天晴的滿心快樂，也有仍被接納的深深感動：“不是香兒懂，是格格早就明明白白說過了。”

“那也不是誰都會推開門讓我賞殘花的，至少水蓮就不會。”

“水蓮姐是性子耿極直的人，只知格格物盡其用，卻不知景也盡賞的。今兒若讓她見一會，下回自然就知道了。”

“這可難說。”冰兒搖了搖頭，想起水蓮又是一嘆，這次被自己連累，不知太后會怎么罰她。想她求太后放自己出宮本是好心一片，結果自己卻給她惹了這大的麻煩。可真是飛來橫禍！

正望著滿地落紅出神，突然一團金黃球一般的從花林里滾出來，骨碌碌一直滾到廊前的空地兒上才止住。這不算完，那團金黃到了空地兒上，就如欲大展拳腳的人找到了用武之地，抻開了腳爪，五心朝天，然后傾力一晃，撲簌簌……一陣兒毛發甩動的聲音，接著再是一陣兒，又一陣兒……任廊里的主仆二人驚訝得張著嘴，一臉無語的表情，顧自顧自滾得歡暢無比。

最先忍不住笑出聲兒的是香兒。她先看一眼滾得正歡，將滿地粉瓣攪得飛揚的小獒，再看一眼滿臉吃驚的冰兒，心里直嘆：真是什么樣兒的主，養出什么樣兒的寵！

冰兒那玲瓏心自然知道香兒在想什么，不由覺得臉上有些掛不住，但又不能發作，只得對著小獒嘆道：“真是母行千里兒不愁，兒行千里母擔憂。回來這么多天了才知道著家，著家了連看也不看我一眼，就知道玩兒！”說完，故作厲聲喚道：“岡日森格！”

岡日森格聽見冰兒叫他，唰的一下翻身從地上爬起來，抖抖身上的塵土，吐著舌頭，就討好地向冰兒跑了過來。

冰兒順勢摟了他在懷里，手輕輕拍撫，彈去上面沾染的塵土和花瓣。

一月不見，小獒體格明顯雄偉了許多，性子上雖童心仍未泯，但眉眼間已透著些藏獒的傲慢霸氣。冰兒心中不禁嘆息：這算是這些天來，唯一讓人覺得欣慰的好事嗎？

見小獒聽話，香兒笑著本想說幾句玩笑話兒，活躍活躍氣氛，但轉眼一見冰兒滿面戚戚，心中一痛，滿腹討巧話兒立時化為烏有，只余滿嘴的苦澀。

這兩人一狗一直保持著這靜默，時間再次慢了下來，像水滴那石穿，仿佛每一次的呼吸都漫長到讓人忘了歲月的流逝。直到一片清新寶藍的飄然而至，掀皺了這窒人的沉悶。

忍不住伸手捉了那片寶藍握在手里，心莫名的就輕了松了。滿滿的傷，深深的悶，像那洶涌激蕩著的洪水，終于覓到了突破的缺口，傾泄而出。

冰兒緊抱著四爺的腿，低低啜泣，聲音不大卻用盡了全力，哭得撕裂了肺腑，寸斷了肝腸，哭得觀者淚濕了臉龐，聞者凄惶了心緒……不知過了多久，冰兒嬌小的身子終于停止顫抖，哭聲也漸漸收住。四爺眼底無限憐惜，手輕輕拍拍她的頭，略作安撫。

“四哥哥今日怎么進來的？”冰兒胡亂抹了把臉，抬起淚痕凌亂的小臉。

“剛隨皇阿瑪回來，有許多事要處理，直到今日才得了空，便過來檢查你的功課。”

冰兒的“功課”，除了毛筆字，再也沒第二門。所以她聽到四爺說起，心中苦澀又重了一分，一對秀眉擠成川字。

四爺見狀，心中無奈，面上卻是一柔：“放心吧，這只是為進來看你，向太后稟的一個托詞而已。”

冰兒聽聞卻沒有反應，只是面無表情地直視前方。視線越過前廊，斷在了廊前空地的半空中：那里有柳玉生，有水蓮，有清月，還有太后……

“四哥哥剛去過寧壽宮？”冰兒眨了眨有些澀的眼，語聲平平地問。

“嗯，去過。”四爺淡淡地答。

“水蓮可好？”

“撤了女官的頭銜，被降為普通宮女。”

“他呢？”

他……除了柳玉生，還會是誰呢？四爺心忍不住停跳半拍，然后依然用淡然的聲音回答：“安排在寧壽宮養傷，一切由清月姑娘親自照管。”

“謝謝！”冰兒望著廊外不再說話。四阿哥盯著同一片天，眼底閃爍，復雜不定。久雨方晴，天是晶瑩剔透的藍，云是芳華勝雪的白，樹是青青如蔭的綠，花……卻是風吹雨打后的殘。

望著遍地的殘藉，四爺心中莫名地有些不忍。想阻止冰兒再看下去，回頭卻發現冰兒的眼中尋不到半點的傷心與痛楚，一雙秋水，清明的勝過皎皎雪湖。紛亂的殘紅映在她的眼底，竟一掃滿地狼藉的敗象，艷得風華再起，嬌得百媚又生，美得姿容絕代！

展開白紙，冰兒拈了桿毛筆在手中，笨拙地模仿著腦海中四阿哥握筆的姿勢。提筆，蘸墨，潤筆，落筆，一氣呵成！

“啊——！”冰兒一抹額上的汗，將筆放好，然后小心提起自己“大作”，粗略打量一番，煞有介事地點頭首肯，“嗯，不錯，不錯！沒白費我一上午的功夫。”

香兒斜瞟一眼冰兒手中的“大作”，即便這雙眼已經經過整整一上午類似“神作”的磨煉，此刻仍是忍不住地抽搐。看著冰兒手中這副字，再對比紙蔞里裝得滿滿的廢紙，她真的看不出來兩者之間究竟有什么區別，可以讓冰兒這么自信地做下兩個“不錯”的論斷。況且，以她見過四爺墨寶的見識，冰兒的字……不比雞扒好看。

香兒頭幾不可見地搖了搖，不確信地問冰兒：“格格不寫了？”

“嗯，就這封了！”冰兒呼呼吹了兩口氣，等墨漬干了以后，將紙折好，然后塞進案邊的一個白色信封里。信封上面的兩個字，細心的人一眼就能看出來是四阿哥的筆跡。

冰兒再無賴，也是有最基本的羞恥之心的。更何況信封也是相當于門面一樣的東西，怎能落了話柄，讓人恥笑了去？所以一大早，她就殺進書房，翻遍了四阿哥留下的所有字書，好不容易才找到自己想要的那兩個字，然后一絲不差地照——畫了上去！

“岡日森格！”滿意地彈了彈信封，冰兒輕聲喚道。聽到呼喚，正在廊前自娛自樂的小獒立即收起玩心，跑過來，端坐在冰兒面前，聽候差遣。

冰兒寵溺地揉了揉小獒的腦袋，將信用紅繩穿好掛在他脖子上：“今兒有請我們的‘草原霸主’化身‘白鴿信使’，幫我把信送到寧壽宮去！”

“格格，這樣做妥當嗎？”香兒也蹲到小獒面前，“太后罰了我們整閣的人思過，您現在卻差了岡日森格去送信。”

“人思過，難不成動物也要跟著自我反省？”冰兒眉角高揚，又好氣又好笑，“照你這么說，我寄放在十三阿哥那里的米雪，是不是也該拉回來套上嚼子，拴回后院，禁食三日？”

“格格！”冰兒明擺的擠兌，令香兒又氣又惱，又想笑，不由用力攘了她一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