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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是妻，更不能辱罵自己的夫君！”張湯氣極，大聲應(yīng)答道。

張湯正氣著，突生疑惑，愁眉道：“那姑娘有面疾，你這朗朗冠軍侯會不在意？”不等去病回答，也不顧禮制，張湯急趨步子，走到里屋臥榻旁，去病緊跟而至。只見榻上睡臥之人，美麗嬌艷，何來丑容？

去病笑看張湯，“這姑娘故意丑容，就是在等在下！”

想到這姑娘丑容面君一事，張湯那斷案心思轉(zhuǎn)了一轉(zhuǎn)：自己對此事可是知道得一清二楚，但在皇帝哪里，斷不能讓他知道自己知曉此事；又看看去病，此人雖傲慢無禮，但一貫重義守諾，難道真是其妻室，不是妾室？這皇帝最偏愛此人，誰知道皇帝會如何對待此事？如像那匕首一樣，自己豈不為難？張湯那眼才跳過一抹驚異，臉色瞬間又回復(fù)正常，看看昏睡的姑娘，回頭看著去病，沉穩(wěn)地問道：“她是你妻室？”

“正是！”

張湯又問：“沒聽說你冠軍侯娶妻，你何時(shí)娶妻？”那眉眼一個(gè)跳動，就不信地問：“那日在坊間，你曾當(dāng)著陛下說，大漠娶妻，難道就是這樂伎？”

“張大人不在廷尉府就審犯人了？”去病不屑回答，“張大人硬要夫人服刑，在下陪同，不過，必須等夫人病好才行！”

霍祁進(jìn)屋，稟道：“回公子，藥已抓好，隔壁春兒正熬著。”去病揮手，霍祁退下。

張湯又仔細(xì)打量了一下去病，這冠軍侯是出了名的膽大妄為之人，娶妻匈奴女子，也只有這冠軍侯才會干這種事。看他那沉穩(wěn)的樣子，不像是被這石巖子的貌所迷惑之人。既然敢當(dāng)著皇帝面說大漠娶妻，他肯定娶了匈奴女子為妻室。張湯又看看榻上的石巖子，這石巖子入坊就一直遮面，丑容拒君，應(yīng)該在等人，在等冠軍侯？真是其妻？他倆為何失散？為何就一直沒見面？張湯又轉(zhuǎn)個(gè)身子，狐疑地看看屋內(nèi)婢女手上托著的干凈衣裙，看看也同樣疑惑的坊間女子，再看了看一直很穩(wěn)重的去病，思慮良久，一直不說話。

“你倒底想怎樣？我此時(shí)可沒空！”去病不耐煩起來，再下逐客令。

“既是你夫人，在下暫不叨擾了，只是，你那夫人可不簡單！等冠軍侯他日有空，能否給在下一個(gè)交代？陛下過問，也好回稟。”張湯終于做了決斷，退了步。

“陛下會問這個(gè)？”去病不解，也沒在意張湯所說，巴不得張湯快走，就說道：“好，他日定給張大人一個(gè)交代！”

張湯前腳一走，去病就令人將熱水端進(jìn)屋，洗了帕子，上前為子瑜試臉，頭未回就吩咐道：“留下熱水和衣裙，你們都在外面等著。”

聽了去病的話，珠兒大駭，一跪到地，哭道：“小女子一直服侍姑娘，請侯爺外出，我給姑娘換衣。”

去病回了頭，溫言道：“我給子瑜換，你們都去廊下等著。”

“子瑜？”珠兒不解，仍叩頭哭泣道，“姑娘是匈奴女子，一直未嫁，請侯爺不要壞了姑娘清譽(yù)。”

“你倒是忠心，”去病停了手，回轉(zhuǎn)身體，上下仔細(xì)打量著眼前的珠兒，“她名子瑜，是我草原結(jié)發(fā)之妻，失散四年余，今日才得相見，你明白嗎？我是她夫君！”去病看著珠兒，語音很溫暖：“你們都出去，我給子瑜擦拭身子換衣。”

“冠軍侯年下不是才娶親嗎？怎又在草原娶了姑娘？”珠兒眼中盡是糊涂之意。

“子瑜知道我娶親？”去病嘴角一抽，話音明顯有點(diǎn)緊張，那臉色也有了變化。

“那日，姑娘她們出城放鳶，見陳府送親，就聽街上的人說冠軍侯娶妻，當(dāng)時(shí)姑娘也在車上，聽得清清楚楚的。此事，蘭兒也在場。”珠兒不信去病娶妻姑娘，一臉的不放心，看了看呆立的蘭兒，示意蘭兒說話。

此時(shí)，蘭兒正掛著一臉的淚珠子，茫然地呆立著。蘭兒也記得冠軍侯曾娶妻，她還和玉兒爭論過。蘭兒懵懂間，覺得姑娘可能就是冠軍侯的妻子，因?yàn)槿⒂H當(dāng)日，蘭兒就覺得那冠軍侯不高興，也許他就是那人……蘭兒不知該如何說話，一張淚臉呆呆地望著去病。

去病看著珠兒，那眼色已變坦然，“我娶妻子瑜，你們遇著的那日是取妾。”

眼見面前這忠心的小姑娘還在懷疑，去病就問珠兒：“你們姑娘是不是在尋人？”

“不見姑娘尋人。只是……姑娘身子一直就不好，自玉兒嫁人后心情更不好，好像在等什么人。”珠兒遲疑的眼看了看去病，她一點(diǎn)都不相信他就是姑娘心中那人。

“她在等我，但也在恨我！”去病眼中滿是自悔，“她有個(gè)朋友叫莫措，你們知不知道？”

“是姑娘的妹妹，去年來過，六月就回去了。”珠兒心動了動。

“那你還不相信我？”

珠兒無法對答了，只有無助地望著琴姑，琴姑半信半疑：他住著華麗的侯府，這石巖子卻賣身做了倡伎！石巖子所有古怪言行一一迎刃而解：她那石巖子的名字就是指的他？她丑容拒天子，也是在等他？可為何兩人一直沒相見？為何？想著，琴姑疑惑地點(diǎn)了點(diǎn)頭，珠兒只有跟著眾人外出。

外間廊下站立良久的荷花將屋內(nèi)的一切聽得一清二楚，見眾人一一退出，荷花驚駭下趕緊溜了。

那邊，去病已褪去子瑜身上草原華服，擦拭了子瑜火燙身子，換了日常干凈衣裙。不想，子瑜剛換了衣褲，被放入被窩中，就一手拉了去病手握在胸前，眉緊皺，口中喃喃大喊：“父王……不要離開我……”然后一手伸向空中，閉著的雙眼有淚滴出，低泣道：“母親……不要……”拉著去病的手力氣巨大，指甲深深陷入去病手心。

子瑜那頭翻過來舞過去，一頭發(fā)辮被弄得一團(tuán)糟，又猛地閉眼轉(zhuǎn)頭，哭喊道：“莫措……你在哪里……莫納……你在哪里……我跟你走……”去病心中一沉，伏在耳邊低語：“子瑜，我在這兒，別怕！”子瑜臉?biāo)苾A聽，哭聲低了下來：“陳霍……你在哪里……你不要我了……”然后苦痛低泣。去病臉一熱，眼中微光閃動，喉頭一動，被去病咽回肚中，不停地喊：“子瑜，我要你，我要你！”子瑜臉色漸漸放松，拉著去病手，漸漸睡沉，不再言語。

外面的人聽到子瑜胡言，都心急，但沒人敢進(jìn)屋。

小半個(gè)時(shí)辰后，霍連在外輕聲喊道：“公子，藥好了。”

“端進(jìn)來。”

去病將子瑜頭墊高后，用勺子舀了一勺湯藥，就向子瑜嘴邊送，子瑜嘴半閉著，去病就用手輕輕掰開，將藥罐了下去，藥流了少許，去病就用春兒盤中的濕巾擦了子瑜嘴角。春兒偷偷看著去病那不慌不忙的身軀，噓了一口氣：幸虧在盤中放了擦臉的濕巾，否則，今日又要被管家罵！一直在熬藥的春兒很奇怪，從未見公子服侍他人，這公子為何如此細(xì)心地服侍一女子？

子瑜喝了藥，已經(jīng)安靜下來，一刻鐘后，汗水開始一汪一汪地出。去病又令外面候著的菊兒拿了干布墊了子瑜后背，令她守在榻前，他自己則輕車熟路地擦拭子瑜額頭、脖頸和后背的汗水，又吩咐菊兒：“你仔細(xì)點(diǎn)，守在這里，出了汗，就一點(diǎn)一點(diǎn)擦拭干凈，要干爽帕子，不能傷風(fēng)！”

見子瑜在退熱，去病放下幔帳，就踱出外間坐下，喊了聲：“進(jìn)來吧。”

琴姑等人低著腰身一一進(jìn)了屋。

婢女端了茶水，去病喝了一大盞，抹抹大嘴，開始問話：“今日，子瑜因何事受了刺激？”一雙厲眼看著坊間琴姑、珠兒、蘭兒。

“這姑娘來時(shí)名木朵，不喚子瑜。”琴姑小心道。

“我說是子瑜就是子瑜！”

房內(nèi)靜了下來。去病看著琴姑，琴姑低首，戰(zhàn)戰(zhàn)兢兢道：“姑娘草原家鄉(xiāng)傳來信息，說……姑娘的父兄在上年的漢匈大戰(zhàn)中戰(zhàn)死，母親因此跳河自殺。而且……而且……說姑娘父兄是侯爺您所殺。”

去病沉了臉，“還有呢？”

琴姑側(cè)臉想了想，“姑娘的妹妹和弟弟都失蹤了，姑娘因此傷心，白日聞聽噩耗，姑娘還吐了一口血。”抬眼瞧著去病，見去病臉陰著，就硬著頭皮繼續(xù)說，“今日姑娘滴水未沾，顆米未進(jìn)，姑娘傷心透頂。”

“那條白犬呢？”

“你說湯圓？在院中！”琴姑還沒回答，珠兒已經(jīng)應(yīng)聲。珠兒聽到去病說姑娘是他妻室，雖不信他就是那人，可他知道莫措，珠兒猶豫了。忐忑間，見去病問湯圓，珠兒心中才有了安穩(wěn)，半信半疑間，就急急地答了話。

“霍祁，你和這位姑娘一起去坊間，把湯圓接過來。”霍祁應(yīng)聲，帶著珠兒外出離去。

去病又飲一大盅茶，擦了嘴角，“子瑜何時(shí)到的坊？”

琴姑壯膽施禮，“姑娘是前年冬日進(jìn)的坊，當(dāng)日姑娘在長安城外大道上賣樂為生，”去病臉抽動了一下，姑姑一眼瞥見，膽顫心驚道，“被我家李琴師遇見，就引薦姑娘到了我們坊間，作了……作了……樂伎。”將姑娘流落長安郊外，自殺一事暫隱去不提。

“賣了身？”去病端著茶，黑著臉，咬牙蹦出三字。

“是，這也是沒辦法的事。坊間規(guī)矩，女子進(jìn)坊必須賣身。只是，侯爺放心，這個(gè)賣身不是服侍其他男子，就奏樂賣身。”琴姑現(xiàn)在已經(jīng)相信這石巖子就是去病之妻，已嚇得惶然，趕緊解釋。好在去病聽到只是奏樂賣身，臉上墨色才隱，琴姑瞥見才大大地舒了一口氣。

室內(nèi)沒了聲音，去病那臉色青一陣黑一陣的，一直變幻莫測，場面甚是詭秘。

“公子，今日且歇歇吧，此時(shí)已是寅時(shí)，眼看就天明了，公子還要上朝。既然夫人已在府中，來日方長，以后再慢慢細(xì)問不遲。”霍仲見公子臉色甚是冷峻，就打了圓場，加之一晚已過多半，人人俱是一夜未睡，公子馬上就要更衣入宮，就斗膽勸了去病一句。

庭院外響起了狗吠聲，去病一笑，“親人來了！”果然，那湯圓急串進(jìn)屋，一縱就撲上了去病身子，長舌一舔，去病左邊臉上全是湯圓口水，還不停地?cái)[著尾巴，與去病甚是親熱，在去病周圍不停地撒歡。

珠兒一見，瞬息明白了那夜姑娘為何大哭。珠兒心中嘀咕：難道，他真是那人？

去病抱著湯圓，拍拍湯圓大頭，苦笑道：“只有你認(rèn)我，你那主子如此咒我，還不知道認(rèn)不認(rèn)我呢。”眼神憂郁了一下，隨即恢復(fù)如初，問珠兒：“你還懷疑我嗎？”

“小女子向侯爺賠禮。不過，也不能怪我，姑娘從不說以前的事。我們不知道姑娘叫子瑜，也確實(shí)不知道你和姑娘是怎回事，是什么關(guān)系。”

此時(shí)，珠兒正細(xì)細(xì)地打量去病。如是他，那夜，他為何又走了？看今日情形，他認(rèn)得湯圓，肯定不會離開，難道不是他？可湯圓那動作跟今日如此相似，不是他，會是誰？珠兒搖頭，肯定是他，他為何直到今夜姑娘發(fā)了咒語，他才現(xiàn)身？那夜，姑娘抱著湯圓痛哭，姑娘認(rèn)定他走了不會來了，因此痛哭，他去了哪里？

一想到這些，珠兒心中就有了氣，咕噥道，“你殺了姑娘的親人，還娶了親，姑娘恨絕了你，看你咋辦！”此話說得去病那黑臉更是黑沉如鍋灰。

一見去病那黑臉，琴姑慌忙道：“小姑娘的話，侯爺不要見怪。不過，姑娘性子很烈，侯爺要有所防備。”

去病沉吟起來。

一屋的人都小心等著，只聽室內(nèi)燭火“啪啪”的報(bào)喜聲。

“好吧，今夜到此為止，你們都退下歇息吧。”

珠兒不肯離去，堅(jiān)持要服侍姑娘。琴姑嘆氣搖頭，欲帶著一直哭泣的蘭兒回坊間。蘭兒聽說她一人回石院，更是惶然，驚恐的眼望著珠兒，珠兒慌忙跪地請去病留下蘭兒。最后，珠兒、蘭兒和春兒一起住進(jìn)了書房外室。

等眾人走盡，去病和衣挨著子瑜半躺下。去病心中思緒翻騰，根本就睡不著。子瑜因自己食言，已成徹底的匈奴女子，歷經(jīng)四年的艱苦，今日差點(diǎn)死去！其中，有兩年居然在長安賣樂賣身為倡伎！想到此，去病不能原諒他自己。

去病抱回子瑜，就讓人點(diǎn)了多盞油燈，室內(nèi)明晃晃的。四年未見，去病巴不得房間越亮越好，雙眸分分秒秒地看著子瑜，何在乎那一碗油燈？去病低頭看著仍昏睡的子瑜，房中明亮光影下的子瑜，一臉慘白，那歷經(jīng)千百滄桑的臉也正默默無言地望著去病。去病伸手輕撫子瑜臉頰，眼中全是揪心的痛。

去病一臉痛苦地看著子瑜，恨恨地捶打他自己的胸口，仿佛要把心口捶碎。

去病在屋內(nèi)狠狠捶胸，那邊大管家在左右為難。

今晚之事太過離奇，霍仲根本就沒離開。在庭院內(nèi)左思量右思量，最后來到門外，輕喊道：“公子，老仆有事要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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